圣传真道网 › 论坛 › 【网友天地】 › 【文苑芳草】 › 张承志著名散文欣赏——《海骚》 › 回复 #80256
四岁的我也闻见了—那是隔教的荤腥。
娘盯着我,我瞪着娘。娘手一个劲地打战,我痴痴地等着那碗。娘乱蓬毡片下头,两只火眼亮亮地烧着。我的精脚丫冻了,使劲在雪上跺出一对小窝。
娘哗地泼了那菜。
我哇地嚎陶大哭。两手抹着泪水鼻涕,雪拌泥水。那时候我觉得胸口的皮猛地撕了,弥天的白旋团猛地呛进了心里。
娘狠狠地一个巴掌摔过来。嗡地一声,我当即失了神哑巴了,我觉着自己嗡地沉进一个白茫茫的海里。
后来我不知怎地醒过来了而且走着。我睁开眼见自家一步一个小雪窝走得攒劲。娘在一边拉着我的脏烂裹肚子,我俩不知走了多久了。
平罗还远么?蒙天的雪封严了野地。往前燎看,翻起伏下的凸山凹坡都像是雪浪头。
穿贺兰口口子时,山口罩在雪里,檬檬的辨不真山的走势。只觉得抬不动脚了;那时我才四岁我不懂甚是爬上坡。娘那披在头上的蓬蓬毡片呜呜地扯着风,她眼里的两粒粒火凶煞般地烧成火球了。
四岁光阴里的事谁记得清呢;我只记得我一沟子坐在雪坑里,我呜鸣哭着不给娘走了。
娘顶着雪,我背着雪,娘拽着我,我拖着娘,那贺兰山口的雪山坡活脱是今夜晚北海的大涌。我拖坠得娘身上的裹肚子又嗤地撕开,娘精身子上绷紧的肉露出来了。娘气了,扭过身抡狠了又一个巴掌揍给;我吓了,抽下使足的劲不敢再拖坠她了。
娘把我一扛扛起,踉跄挤进一孔土窑里。人刚刚进了那窑;四上里就胜地黑了。我的眼睛瞎了一阵,等我那四岁的眼睛再能行了,我看见窑底里阴森森蹲着一个汉子。
娘楼紧我就下。娘一个劲地裹她披的那碎片片棉裹肚子。我盯着那阴森汉子,娘也盯着那阴森汉子。那汉子硬硬坐起着,他一个盯着我们两个。窑洞外头风雪吼叫刮得白天白地,窑洞颠颠摇摇像条漏水的船。
抱个娃,唔搭走哩?汉子阴森森问开了。
走个平罗。介
走平罗去寻谁哩?
寻娃他大大。
噢噢,你们西省山里的回回么?
嗯。
娃他大,狱里下给了?
嗯。
那汉子不再间答。我牢牢盯紧了他,只觉他硬硬地坐得更蹊跷了。娘把我楼得更重,这时连我四岁的娃也知道祸事来了。
那汉子硬硬坐着就原样扑了过来,把我娘儿两个掀翻了。我看见他那双豆儿眼豺狗下巴时,我心里永远记下了恶的记号。他饿虎扑食般按住我俩,伸手就扯娘的裤子。我吓得尖尖嚎起来,死命搂紧娘的脖子。娘一声不吭,粗喘着气挣着踢着,此时汉子已然把我两个骑住了。窑里冲进一团迷眼的雪,我觉出那团雪里汉子、娘、还有四岁的我都愣怔了一刻。
吭味一声,钝钝的。
汉子晴晴咽着吸着呛进的雪,仰脚朝天一沟子栽翻过去。我看见他膀子上喷涌出一股子咕嘟嘟的血。
血,鲜明红亮的血,它像又一个更新更耀眼的记号一样,也倏地埋在我心里了。
我好奇地看娘:娘半跪在地上,露着半个精肚子。娘披头散发,槛褛索索的肩膀上头亮着一把月牙斧子。
娘紧紧裤子。娘拽起我。娘抓起筐筐。娘跟我一步一退,出了这藏祸的窑。我的眼睛又忽地给山口里曰晃晃的雪鳌瞎了,我没看见那砍翻睡在窑里的汉子是死是活,等我两眼又能看见时,我看见——
娘和我一步踩出一个鲜艳红润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