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鲁米的追随者
鲁米的两个贴身弟子值得大书特书。筛赫萨拉丁•泽尔库布(归真于回历657年,西历1258年)是一位金匠,没有受过正规教育,是穆罕给格•提尔米基的入门弟子,他的女儿后来成了苏丹•卧拉德的妻子。在夏姆士失踪的两三年后,筛赫萨拉丁成了鲁米最亲近的贴身弟子,一直陪伴鲁米到归真。他是鲁米50多首情诗的赞美对象。呼萨蒙丁•查拉比(归真于回历683年,西历1284年~1285年)在萨拉丁归真后成了鲁米最亲近的弟子,且很多年他一直都是鲁米特别宠爱的弟子。夏姆士在科尼亚期间,他已经被委以重任,负责夏姆士的一切事务。早在回历654年11月即西历1256年11月写成的一首情诗(即D 1893)就是专门给他写的,现代研究人士已经搜集到了强有力的证据说明这首由鲁米亲自口授给呼萨蒙丁并赠给他的情诗,始成于萨拉丁归真之前的大约18个月。回历627年(即西历1273年),正当鲁米快要完成《玛斯纳维》第六卷诗歌(他在此之前早已宣布这一卷将给他的作品画上句号)时,他的身体状况急剧下滑,但他的医生们都无法辨认他到底患了什么病,他归真时《玛斯纳维》还没有完成。他在病床上完成的最后一首情诗的开头是:
你们如何知道我的内在伴侣是一位什么样的皇王?别看我发黄的脸面,因为我有雄狮的
腿子![17]
—21—鲁米归真后呼萨蒙丁成了他的哈里发(即继承人—译者注),即他品级最高的弟子,负责指导道统的一切事务。尽管如此,他还是来拜见了苏丹•卧拉德,请求他接管父亲的职位,当最高精神导师。根据苏丹•卧拉德的记述,他用以下诗句做了答复。
我父亲在世时,你就是他的哈里发,现在不允许有变化。
你以前就是领导,我是追随者,皇王自己已昭告我们。
你是我们的哈里发,从首至尾,是我们两世的领导和筛赫[18]。
就这样,呼萨蒙丁一直当这个道统的最高导师,直到10年后他归真。其后,弟子们聚集在苏丹•卧拉德的身边,一致拥护他登上了呼萨蒙丁的位置。他完成了这个道统的强势扩展,派遣哈里发走向安那陀利亚的四周,制定了毛拉维耶道统独特的宗教礼仪、着装要求和行为规范。从任何一个水准上看,他那由三部叙事诗组成的《诗集》,以及他的《言论选集》虽然无法与父亲的作品相媲美,但它们提供了对鲁米的很多关键性教诲的重要而直率的解析。苏丹•卧拉德说,他(开始于回历690年,西历1291年)写自己的第一部叙事诗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去讲述那些生活,“在我们自己时代”的苏菲人士的精神境界和灵迹轶事,正如他父亲《玛斯纳维》所讲述的前辈先哲们的故事那样。他指出,世人还不知道夏姆士、萨拉丁和呼萨蒙丁的事迹,然而,不久他们将会通过自己的讲述而名闻天下。千真万确,苏丹•卧拉德的著作就是这个道统早期历史最为重要的一个资料来源,只有斯帕•萨拉尔的《文论(Risalah)》和阿弗拉
基的《知主之士的事迹》才可以与之媲美,这两部著作都成书于回历718年~719年(西历1318~1319年)。
关于苏丹•卧拉德,鲁米说过“你是世人中体貌和品格最接近我的一个人”,人们常把他俩错认成一对兄弟。的确,苏丹•卧拉德对毛拉维耶道统最重要的贡献也许就是他对父亲人格品质的传承。在苏丹•卧拉德于回历712年(西历1312年)归真后,他4个儿子中有3个儿子相继做了这个道统的导师。阿瑞夫•查拉比归真于回历719年(西历1319年),阿比德•查拉比归真于回历729年(西历1329年),瓦吉德•查拉比归真于回历733年(西历1333年),他的女儿穆团赫勒•哈同是另一位导师的母亲。除阿比德•查拉比的两个儿子以及穆团赫勒•哈同的一个儿子之外,迄今为止这个道统的其他所有导师都是阿瑞夫•查拉比的后裔(与自己的兄弟姐妹不一样的是,阿瑞夫•查拉比的母亲正是萨拉丁•泽尔库布的女儿)。
我们不可能在这里讲清毛拉维耶道统此后的扩展和影响,即使想提供一个简短的纲要也不可能。讲清这么一点就足以说明问题,毛拉维耶道统在奥托曼帝国史的精神、文化以及政治各个层面都发挥了重大作用。土耳其音乐的发展就与毛拉维耶道统的宗教礼仪紧密联系在一起,许多土耳其大书法家都是这个道统的成员。土耳其诗歌在风格与主题两方面极大地获益于鲁米的波斯诗歌,像穆罕默德•阿萨德•噶里布(归真于回历1218年,西历1799年)这样的大诗人只有放在《玛斯纳维》的情境中才可以被理解。这个道统的政治作用在苏丹赛里姆三世统治时期(西历1789年~1808年)变得特别明显,他本人就是毛拉维耶道统的一个修道者,他的音乐天赋促使他创作了一幕仪礼。
鲁米的光芒并没有被局限在奥托曼帝国的疆域之内,正如安妮玛瑞•史美尔所充分证实的那样,要讲鲁米的影响就要去讲述诗歌在除阿拉伯语之外的所有伊斯兰主要语言中的发展,以及苏菲道统在民间的迅速传播[19]。长期以来,来自社会各个阶层、处于不同教育水平上的绝大多数穆斯林一直很欣赏诗歌之美以及它的那些补充性艺术形式,如音乐和书法。从土耳其到印度,这些艺术瑰宝不管在哪里被人们所欣赏,鲁米就在哪里以一个关键性人物的形象出现。
四、鲁米的思想源泉
安妮玛瑞•史美尔已经证实,鲁米的诗歌和思想反映出他得益于大量的各类经典著作,首当其冲的就是《古兰经》和圣训[20]。除了那些在制定后期的一切苏菲教导规范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的人物如安萨里之外,似乎有两个主要的影响因子可以被辨认出来,其一是鲁米以前的那些苏菲大诗人,特别是萨—22—纳仪(归真于回历525年,西历1130年~1131年)以及影响小一些的安塔尔(归真于回历618年,西历1221年),前者常被鲁米所赞扬,夏姆士认为他“非凡地远离了自我:他的话是真主的话”[21]。第二就是鲁米自己最贴近的那些导师和伙伴,特别是他的父亲白哈温丁•卧拉德和大不里兹的夏姆士,正如《真知之学》和《文集》的编辑们所著出的那样,这两部著作在许多具体问题上影响了他。更为重要的是,这两位导师各自的人格特征预示着鲁米的精神性训导中两个互补的内在向度。白哈温丁•卧拉德的《真知之学》中充盈着对爱和美德的追求,总的来讲,这个向度构成了鲁米和毛拉维耶道统的根本特征,真主的温柔(lutf)与美丽(jamal)的属性是贯穿这个道统的主调。相对而言,夏姆士的《文集》则常常展露着真主严厉(qahar)与威严的属性。夏姆士在一段文字中表露了这样一个事实:毛拉纳展示的是真主的温柔,而他自己展露的则是真主的温柔和严厉。的确有过这样的事,鲁米习惯于把父亲的《真知之学》带在身上长期研习,直到夏姆士有一次禁止他读这本著作,夏姆士之所以这么做也许是想强化鲁米展示真主的威严和严厉的内在功力。离开夏姆士对鲁米来说也许是必要的,以便让他全方位的感悟真主的严厉性。鲁米用第一人称表述真主的神圣威严和尊大的那些情诗都写成于他生命的最后时期,这时他已经在自我之中完全体悟了夏姆士•丁“圣道的太阳”。可以说,鲁米在这些情诗中站在一个极高的境界,当有人抬头仰望他时,“他帽子就会掉下来”。简而言之,我们可以说,白哈温丁•卧拉德对鲁米的影响是“阴柔的”,而夏姆士的影响则是“阳刚的”;白哈温丁•卧拉德是鲁米的“形体”之父和“意义”之母,而夏姆士则是他的精神之父。
五、鲁米与伊本•阿拉比
常有人暗示或者直截了当地说,鲁米受了伊本•阿拉比和他的追随者的影响,但是,这样的判断很久以来往往建立在推测之上,我们可以安然地拒绝。是的,伊本•阿拉比的女婿和最新密的弟子萨德荣丁•古纳威就是鲁米的亲密朋友,但是,鲁米的精神境界太高了,他不可能受一个“朋友”的影响,即使那个人是一个伟大的导师(也没有任何迹象说明古纳威受了鲁米的影响)。斯帕•萨拉尔讲述,鲁米在大马士革度过的那几年里(回历630年~634年,西历1233年~1237年),鲁米成了伊本•阿拉比的一个“伴侣”,如果说他们之间没有交往的确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但是,要知道交往与陪伴是一回事,而影响是另一回事,必须分开探讨。鲁米的传记作品和夏姆士《文集》中都有一些段落显示,毛拉维耶道统的导师们对伊本•阿拉比以及追随者所发出的独特的系统化的主显理论有所轻视,这一点很有意义,两者之间在风格上的差异如此自成体系、如此深刻,如果他们的观点反映不出一些基本差异那才奇怪呢!毫无疑问,伊斯兰教的精神源泉极其丰富,足以拥抱这两座精神之道的大海,而且也不一定会排斥其他精神之道存在的可能性。
亨利•科尔宾说:“老是唠叨由毛拉纳和伊本•阿拉比培育出来两条精神道路形式之的区别是非常浅薄的。”[22]这话有些过分,对那些站在20世纪精神需求观点上看待苏菲的人而言,这样的判断可能是对的,然而,文字表述上的区别依然存在。除此之外,我们也不应该忘记,天赐这两条精神道路,就其一般意义来讲,两者所针对的目标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模式。毫无疑义,伊本•阿拉比复杂的主显理论,就像鲁米的“爱的宗教”一样也扎根在一个实践基础之上,但其主要吸引对象却是那些接受过伊斯兰教训练的人,特别是那些接受过认主学和哲学训练的人。相对而言,鲁米的精神之道所要吸引的却是每一个能够欣赏美和音乐的人,而不论他们的教育水准多高。鲁米抓住了最常见的现象和人们的日常体验,把它们作为想象的对象,用它们去阐释玄学和精神心理学最深沉的层面。他也运用了大量的专用术语,但这些术语主要取之于老百姓的语言,而不是哲学家和认主学家的语言。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毛拉维耶道统的修道者来自社会各个阶层,其中有受过最优秀教育的人,也有目不识丁的人;有富翁,也有穷苦人;有政界精英,也有打扫街道的清洁工。任何一个稍微有一点“品尝力(dhawq)”的穆斯林(可以不懂《玛斯纳维》)都能追随鲁米的道路,可是只有一小部分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理解由伊本•阿拉比所阐释的伊斯兰教教义学说。一位当代伊朗哲人赛义德•哲俩伦丁•阿什体亚尼给本文作者讲述了一个—23—小故事,它清晰地说明了这两种表述方式之间的差异。在听完鲁米给自己的弟子解释一个教义学要点后,古纳威问:“您怎么能够把这样难懂而又抽象的玄学用如此简朴的语言表述出来?”鲁米回答:“您怎么能够把如此简单的理念变得这么复杂?”必须记住,鲁米和伊本•阿拉比之间根本没有师徒式的精神传承关系,有两个清晰而不同的道统传承谱系树(silisilah)可以被辨认出来。因此,余下的问题只是一个学说联系的问题,即鲁米可能借用了伊本•阿拉比创立的某些术语。任何一位阅读过两位导师著作的人都能看到一些相同点,但是,这些相同点可以追溯到比伊本•阿拉比更早的文献资料。同样,由于“印度和伊朗出版的大量的对《玛斯纳维》的注释本中常常有伊本•阿拉比作品中的引文”,因而,“如果我们想要知道毛拉纳的精神道路对其苏菲追随者意味着什么的话,我们必须研究这些注释本”。[23]从鲁米一直到苏丹•卧拉德时代,从没有出现过引用伊本•阿拉比的教导去解释鲁米的教导的事例。举例来说,艾哈迈德•鲁米仪所著《真谛的妙义(Daqaiq al-haqaiq)》系统的阐述了鲁米的很多重要教导,其80篇文章每一篇的开头都有引自《古兰经》和圣训的引文,而这些引文则由鲁米的《玛斯纳维》和《夏姆士集》中的诗歌所解释,其后,则用作者自己
的诗歌做了进一步的阐发。此类著作说明,鲁米的诗歌并不需要伊本•阿拉比的术语和思想去解释。
实际上,鲁米的作品是自给自足的,特别是在鲁米的诗歌有这个道统的特定仪式伴奏的情况下更是如此。进一步分析,假如鲁米真是伊本•阿拉比的一位追随者的话,那么,我们就会发现伊本•阿拉比的其他追随者会在自己的作品中引用鲁米的诗歌,因为他的诗歌完全可以用来表达他们的教导。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一位伊本•阿拉比用波斯文写作并且引用了波斯诗歌的直系弟子引证过鲁米的诗歌(如古纳威、伊拉基、法尔甘尼和简迪)。这一点至少可以证明,在这些人看来鲁米并不分享他们的观点。那么,鲁米的注释者们为什么要坚持用伊本•阿拉比的学说解释他的思想呢?主要原因就是那时智识话语已经被伊本•阿拉比的表述方式所支配。这样一来,“解释”鲁米的观点就意味着要把诗歌所特有的想象风格和专用术语翻译成被伊本•阿拉比学派的概念和术语所支配的更为智识化的表述方式。这两条精神道路之间并不存在根本的对立,但是,把一种表述方式翻译成另一种表述方式就意味着冲淡自身的特点,特别是诗歌体原有的自然淳朴之美。鲁米的注释者用伊本•阿拉比的学说解释他并不意味着鲁米所有的追随者都是用这样的术语理解他的。确切地说,绝大多数注释是由受过系统的伊斯兰教学科训练的学者写成的,而且也是写给学者看的,他们就是所谓的“知识分子”。但是,在大多数苏菲道统中,绝大多数弟子都来自伊斯兰社会的各个阶层,他们肯定满足于诗歌本身,而不会感到有一个“解说”的需要。在被咏诵或歌唱时,诗歌之美足以充当自身所蕴涵的知识的“注释”。即使在今天,在像伊朗这样的地方,当苏菲道统的弟子聚会听人咏诵《玛斯纳维》时,每一个修道者都能欣赏诗歌之美,这种咏诵用一种更为直接的方式展现着诗歌的知识内涵,但没有几个人会对用专业术语对鲁米思想中的智识基础所做的注释感兴趣。
最后,也许我们仍然需要强调一点,鲁米的作品中并不存在他受了伊本•阿拉比或古纳威影响的证据。甚至亨利•科尔宾这位研究这些文献的学者群中的佼佼者,虽然指出了这两条不同精神道路模式之间的和谐,却也从未宣称这里有任何直接的影响,因为鲁米的作品中并不存在伊本•阿拉比原创的任何一个术语或者他的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