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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彝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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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919
    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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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彝族朋友
    因为读《聋子的耳朵》,我忘记了自己的习惯,本来每天早上面条,晚上米饭,但这一两天一直吃面条。
    我要回归以往的状态,今天晚饭吃煮菜,当然还得来点米饭。最近虽然经常吃米饭,但是很少吃煮菜,我怕想起过去,想起和我的彝族朋友老罗一起的那段日子,吃煮菜的方法也是他那时候教给我的。
    锅里煮着一大堆菜,油白菜、菠菜土豆蘑菇胡萝卜茼蒿豆皮,一样来一点。菜煮的差不多就往里边添点盐,再来点味精,最重要的是还要加点清油,这或许是云南煮菜和西北麻辣烫的最大区别。
    菜煮好后捞出来,菜汤便自成一道汤菜。用少量的菜汤放在小碗里,加盐、味精,再加醋,还要来点油泼辣子,香油,香菜,蘸水就做成了。吃的时候蘸一下蘸水,来一口菜,当然还需要来点米饭。
    菜煮好了我就去买米饭,今天没有把上次的一次性饭盒带过去,我准备用它盛蘸水。来到了经常去的东北清真小馆,有点冷清,阿姨和叔叔坐在凳子上看着电视,屋里的空调没开,暖气是坏的,有点冷。
    阿姨进里屋盛盒米饭去了,我把钱给大叔了,一块钱,他们说看在都是回族的份上给我便宜点,平时给别人都是一盒两块。我很是不好意思,不过在自己做饭以前,我是每天都去他们那里吃饭的,也算是熟人了,便又觉得没什么了。出于以往的节俭习惯,每次装完米饭的一次性饭盒我都不会丢掉,而是在下一次去的时候带上,顺便给他们节约一个饭盒,我屋里也少一块垃圾。
    今天的饭拿在手里感觉和以往稍微不一样,鼓鼓的,而且阿姨很使劲的合上饭盒,好像满的压不下去,回来我一打开饭盒都裂成两半了。呵呵,今天的菜多,饭也多。
    可是吃着就发现不对劲,怎么一筷子下去就到底了?再看看翻过去的那一半,比平时的怎么深一些?原来我端着的盛了米饭的这边是饭盒的盖子,而空的那边才是饭盒。
    菜还有很多,米饭没吃几口就吃完了。我有点想哭了,我的阿姨,她或许是无意中搞错了吧。这让我更想老罗了,我的彝族朋友,他在的话我们一起吃煮菜,那该多好啊。听着他讲上山砍柴采蘑菇的故事,他自己的浪漫故事,家庭琐事,世态炎凉。他最爱感怀人心的鬼变世道的沧桑,我不知他今天要是在的话,会又有什么长篇大论,或许只是叹一口气,哎一声罢了。
    我和老罗是大学同学,但我们并不在一个学院。我们是通过他的同学也是他的老乡老撒——我的回族同胞——认识的。他是云南楚雄的彝族,喜欢自称哀牢之子、南诏雄鹰。当然有时又会自称大鹏今生、尘世间的苦修者,回归到他自认为应该属于他的小乘佛教认同当中。因为比我大一岁,我称他老罗,他叫我小王。
    他和老撒是中央民大的预科同班同学,曾住在一个宿舍,没想到来武汉了又在一个班,当然要住在一个宿舍了。
    我和老撒是在一次古尔邦节聚会上见面的,之前贵州的师兄就给我说到过他。贵州的师兄在学校里专门负责联系新生,每到开学他会搜集所有回族新生的信息,挨个找到宿舍,告诉他们清真食堂在哪里,并嘱咐千万别去别的地方吃饭。拉面馆吃腻了,本校的清真食堂不想去的话还可以去民大的大清真食堂……临走的时候他会留下一张通讯表,并挑志趣相投的人简要的介绍几个,嘱咐别忘了主动去联系对方。老撒也是他这样介绍给我的,但开始我并没有去找过他,他也没找过我。直到有一次在另外一个学校的古尔邦节聚会上,我们走到一起。一见面就像老熟人似的,互相都知道对方,而且都是从贵州师兄那里知道的。
    认识以后一有时间我就去找老撒,一周得去几次,去的多了他们宿舍的人以及周围的同学我都渐渐认识了。不过大家都是时尚青年,喜欢玩游戏,整天对着电脑,并不是各个像我一样,喜欢谈天说地。和别人不一样的只有老罗,他喜欢和我聊天。
    老罗好像一个五四时期的青年,或者是抗战时期没来得及跑到台湾去的知识青年。他喜欢关注时事,这或许与他的行政管理的专业有关,但对我来说这些都纯属爱好。社会百态历史人物各自的乡土民风,好书文艺都是我们说不完的话题。
    一进他们宿舍,屋子里的很多布置都是老罗设计实施的。这边一张世界地图,那边一张中国地图,书桌前是一张台湾地图,床铺的墙面是一张云南地图。还有老罗的书法作品,字迹厚重笔墨深沉,一张是仁义礼智信孝悌尊敬恭,另一张是《石灰吟》。桌头少不了最新一期的凤凰周刊,南方周末,环球时报。对于各国的政坛变动,每个候选人的个人历史,老罗都是如数家珍。对于台湾,老罗更是高度关注,每次都会讲他的那些关于台湾的琐事,好像是他本人就是台湾人,是来大陆省亲来似得。为了时刻关注,搜集最新动态,老罗通过网络认识了好多台湾人。在我看来,老罗这是有点做作有时显得过了头的毫无功效的爱国热情,但老罗确实很认真,而且乐此不疲。
    去他们宿舍次数多了,我就和老罗好上了。至于老撒,一边去吧,他似乎只是我和老罗之间的介绍人。有时我去了他们宿舍,老撒都不敢上前来表示亲热的招呼一下,因为我会问老罗在吗?如果说不在,那便转头就走。再往后,老撒干脆不理我了,有时我专门找他,他却没以前那么热情了,他以为我又来找老罗来了。当然,老撒也是很有见识的,不过他是个实干家,不喜欢空谈,但这不影响我们的友谊,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三角恋是稳固坚实的。
    我尤其喜欢听老罗讲关于云南的故事,他小时候如何上山砍柴,下河游泳。
    我们那里太好了,小王,有机会你一定要去一去啊。那里的山都是绿的,长的都是树,树下有野果有蘑菇,山上没有路,上山的时候腰里要挎一把刀,用来砍断树枝开路。有时候会碰到蛇,绕着走就行了,我们从来不去乱动人家的,当然也很少被蛇咬。老罗说的确实是蛇,但我听着好像是说碰到一堆热气腾腾的牛粪。
    我们那里的山上还产一种猴子,那种猴子专门生活在岩石上,所以被称为岩猴,比金丝猴还珍贵啊,可惜没人保护。有人说猴子的脑袋能治病,那种猴子经常被人抓住杀掉,只去了脑袋就扔掉了。不过那一般都是汉人才那样做的,我们彝人是不杀生的,现在虽然都不怎么在意了,但是不会随意残害动物的。小乘佛教是允许吃肉的,他们(内地佛教徒)食素的习惯是后来加进去的。而你们回族不吃猴子是吧。哈哈。
    虽然他身体宽大厚重,是个大胖子,很难让人相信他进水里还能浮着。但老罗确实是个游泳高手,这令我这个干旱海里游出来的旱鸭子很是羡慕。
    红河,我们家就住在红河上游。我经常去河里游泳啊,有时池塘里也可以。呵呵。
    说到游泳老罗很自信,但又会突然有所收敛。因为老罗在北京就从水里救过人,到武汉了,在我们学校的湖里他又救过一个为情所困准备跳水自杀的女孩。老罗的英雄主义气质和他的英雄行动是相辅相成的,可惜他从来不喜欢出风头,不喜欢留名,救了人就走了,一段英雄救美之后的爱情故事也就熄灭了。学校费了好长时间,通过调看录像才从人海中把他搜出来。被授予见义勇为称号后老罗也是闭口不提,以至于这件事发生两年之后我才偶尔从老撒那里听到。
    我们每天会聊到很晚,有时是轻松的畅谈,有时又是激烈的辩论。我回宿舍的时候两边的院门都上锁了,翻两道墙回去睡觉是经常的事情。
    对于彼此的不同文化,我们总是互相尊重。只可惜老罗为了了解伊斯兰教下了很大力气,而我至今对小乘佛教所知甚少,很是惭愧。
    出于对我和老萨的尊重,也是因为老罗好学的本性,更是为了将他喜爱的国际时政的研究深入进行,老罗一直对伊斯兰保持着浓厚的兴趣。为了深入全面的了解伊斯兰,老罗在大三的时候买过一本美籍伊朗裔学者纳赛尔著的《伊斯兰教》,我正是从这本书里获得了不少关于伊斯兰教的知识,看到了伊斯兰光鲜积极的一面,丢弃了以往的自卑,开始了对伊斯兰的重新认识。
    后来我给老罗送过一小本汉译古兰经,他视为珍宝。这可是我接到的最贵重的一个礼物啊,小王,谢谢你,说着他便双手接下。
    在此之前,我也给老萨给过一本,他虽然也很喜欢,但并不像老罗那样珍爱。有一次我去他们宿舍无意中发现老罗把我送的那本古兰经用干净的厚白纸包了,每天都会拿出来研读,而且做着读记。而老萨的那一本却被塞在一个角落里,落满了灰尘,我一气之下,又将送给老萨的那本偷偷拿走了,反正人家并不在乎,好久了也没听到他找过、问过。老罗的举动,让我觉得他比老萨和我更像同类,这更增进了我们的友谊,也对老罗对其他文化的尊重和热爱的大度心态尤为敬重。
    大四的时候我出去在校外创业,晚上就在本校的堕落街卖小吃。老撒起初对此极力反对,他甚至觉得我在丢人现眼。不过等我真的干起来,他还是很支持的,一有时间就来看看,当然有时是带着他喜欢的女孩吃东西来的。老罗就不一样了,他一开始就很是支持,而且还经常光顾。
    他一向是只讲原则不讲情面的,任我怎么说他总是不愿免费品尝,即使我追回去了,他还是会把已经掏出来的钱又重新塞给我。次数多了我也就不做作了,老罗来了,来就来呗,和别人一样,这是他的作风。对此我只能被动的接受,我是不喜欢他这样的,这或许是表面的自我粉饰吧,内心里我是希望他不要那样太讲原则,也好给我占他的便宜留个空子啊。但老罗就是老罗,你的人情我不领,我的便宜你也别想占。这可把我整惨了,有时竟让我产生与他绝交的念头。
    有一次,对面来了好几位大美女,不知怎么的我就不知道专心做事了,和她们聊上了,我一向是拒绝聊天的。好多好奇的顾客会问这问那,我会说别问,小心我的唾沫星溅到锅里了。可这次不知怎么的,我就忘记了自定的规章制度了,这与我不注重原则有关吧。这种时候老罗在该多好啊,他会提醒我,注意言而有信持之以恒,尤其是对自己,以前怎么要求,以后决不能妥协。
    美女的效应是显著的,她们的围观增加了人气,一会儿人就多起来了,一锅十几个都快预定完了,我还没做出来,有点焦急。也暗自高兴,再来一个顾客就全预定了。没想到在这么热闹的时候,老罗也来了。他慌忙的样子,小王,来五个,我过会儿来拿。说着把钱往收银碗里一塞,转身就要走。老罗,不够,等等,这锅都已经快预订完了,不够五个了。那好吧,我过会儿再来,我先去那边买烤串去。
    看着这么多人等在那里,还要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问个不停,我都应付不过来了,这时候才记起自己以前的规矩,来不及解释,只能紧急刹车,我开始沉默不语。美女们竟然谈论起我来了,互相开着玩笑,我像谁谁谁的那个谁谁谁,干脆不追了吧,调转方向,来这个。虽然是卖小吃的,还是不错嘛……一阵打闹一阵嬉笑。我有点脸红,有些着急。火开的很大,我怕她们了,我希望赶紧把她们打发掉。
    终于开锅了,一揭锅盖,腾腾热气白茫茫一片隔着我和她们。糖多点,有人吵着。多,多,这锅的糖最多。
    怎么这个样子啊,呃……那位最靠前的美女退后去了,她很失望。怎么都是黑的啊?能不能换一锅?或者退掉。退掉吧。不好意思了……瞪着眼睛,吐着舌头,下次再来,下次再来。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她们走了。其余的人也都跟着走了,没交钱的很自然,交了钱的很不好意思。都等不得我解释,不听我解释。这锅真是糖太多了,多过头了,火也太大了,都糊掉了。这是我做了将近两个月以来第一次做糊。我对顾客的下次光临还有信心,但是面对眼前这一锅做砸了的东西,我内心不是滋味。一时束手无策,只能赶紧关火,等在那里,就像等一个救星,有哪个顾客不在乎样子而注重口味啊!这一锅是难看了点,但确实比以往的要甜,葡萄干也多。但是匆匆的顾客来一个一开锅,等看清楚了,他们一个个转头就走。怕给第一次光顾的顾客造成不好的印象,坏了以后的生意,我开始撒谎,我选择拒绝。再有人来了我就说,抱歉,已经卖完了,欢迎下次光临。
    在最绝望的时刻,我想到了老罗。对,这家伙今天不是要五个吗,我给他十个,这不就完了。想到这里我心里乐滋滋的,哈哈,老罗,老罗你快来,快点儿……来……
    老罗来了,拿着一把羊肉串,边吃边问,小王,好了没,装袋子里吧。哦,好的,就是……就是什么?就是……就是今天做的,糖放的太多了。小王,怎么搞的?怎么会做成这样?我记得你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嘛。这样的话就算了,我改天再来,钱你不用退了。老罗很随意很轻松很自然的说着,来,小王,吃羊肉串,这是我从那边那个新疆人那里买的,当然清真。说着便把几个羊肉串拿来塞在我的手里。
    而我,等待救星的我,此时彻底绝望了。老罗,你怎么这样?你怎么也落井下石?我心里很恼火。老罗,你走吧,给你的羊肉串,清真也罢,我不吃,以后我们不认识!
    小王,怎么回事,不要这样啊小王,来,羊肉串很香的,给。说着他又把那几串羊肉串塞在了我的手中,一溜烟跑掉了。小王,下次有时间再来,我今天有事,先走了。
    绝交,我要和老罗绝交。我心里想着,越想越生气,这家伙,太不够哥么了吧,有这么讲原则的吗?一时好几天不愿见到老罗,他也没来。
    过了几天老撒来了,说代他们宿舍的人来取老罗前几天预定的小吃。我当着老撒的面痛骂老罗,说要和他绝交,如果你,老撒,你不和他划清界限,下次我就不去找你了。
    别冲动,你把东西作坏了怎么让人吃啊,而且那是我们宿舍人要的,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听着老撒的劝说,我不仅不认为是自己错怪老罗了,反而觉得自己更孤单更可怜了,没朋友,我没朋友。你老撒,今天我们也绝交吧。说着便把东西收拾好,打了包,塞给老撒。老撒还是那样,在这一点上他和老罗一样,一种成熟的表情,无奈的笑笑。走了哦,下次有时间再来。他和老罗一样毫不在意的走了,他们都是讲原则的人,只有我,那么感性,孩子气。
    我的感性来自于内向,自卑,抠门,敏感,脆弱这成了一个循环。这在别人看来是病态的,不愿接近的,只能敬而远之。只有老罗老撒这样坦率的朋友,他们用真诚和大度感动着我,容纳了我的诸多不足。
    我一直是那么抠门小气,他们一直是那样随意大方。感情该讲的时候当然讲,义气原则是时刻不愿脱离的护身符,对物质利益却总是看的很淡。
    没钱花我会省着花,他们不会,他们会不改以往的习惯和计划,没钱了四处拉债也行,就是不愿收敛。在他们看来,我的节约就等于抠门,但他们对此并不说什么。老罗一个月的生活费和我差不多,但他的各种报纸杂志都要订坚决不能少,羊肉串各种小吃还是要吃,一样都不能缺。老撒更是,四处举债,每次都听他又有新债了。我对他们的作为和处境很是焦急,但也是瞎操心,人家有自己的活法。老撒给学生装电脑挣点小钱,老罗和我一样,没什么来钱的渠道,就等着一点助学金奖学金,有时他会争取勤工岗位。我大半靠父母,老罗还有个已经毕业的哥哥,可以每月寄点生活费。我的压力更大,需要经济自立的冲动很是强烈,但是每次不是在这里上当就是在那里赔本。找兼职找不到,做生意做不来,与其浪费时间精力,还不如好好读书。所以从大一下开始,我就下决心要把图书馆的椅子坐断,开始遨游书海,直到大四,在一位亦师亦友的老师的建议下开始了从摆地摊到卖小吃的谋生之路。
    自己开始做小生意了,我也没忘掉老罗,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很想让他帮忙,内心想哪天给他也分一点钱,但总是舍不得,而且又有借口,他就帮一会儿,那怎么给钱呢。
    后来我转战到另外一个学校去了,那里生意超好,一天能卖三四百。圣诞节我忙坏了,多亏在那边认识的米大叔帮忙,不然不知道要耽误多少生意。到元旦了,放假了,老罗闲着。我就把他叫过来了,他很是乐意。
    我们一起坐车来到目的地,在米大叔的拉面窗口吃了早饭,开始行动了,那么轻快,有老罗在一起多好。
    人渐渐越来越多,两个锅同时开火都来不及。那玩意儿很烫,不能着急,有时会烫着自己或顾客的手。有时还会粘在模具里取不出来,大家都站在那里着急,等着随着锅的烧烤,里边慢慢变脆,自然就能够取起来。用一个铁签往里一插向侧面用力,再往起一提,顺手放进一个小杯子里,一个冰激凌样子的梅花糕——我称之为冬天的冰激凌——就这样送到顾客手中了。老罗刚开始显得笨手笨脚,他本来就胖,这是个细活儿,但他很有耐心,很快就很熟练了,我不在他独自也能招呼的过来。
    偶尔取不起来的时候老罗会问我,小王,怎么回事,你怎么取的那么轻松我就拿不起来呢?
    呵呵,不知道吧,有秘密,想学的话我教你。这一招和芝麻开门的咒语一样,只要你学会做什么事都管用。
    真的?看着老罗很认真的眼神。当然了。那你也教教我吧,小王。
    呵呵,来,我给你示范。在取的时候你念:比思敏俩兴热合玛尼热黑米。这样就容易多了,不信你试试。老罗认真的念着,有点拗口,念不完整。
    这样吧,我教你念意思,你说:奉普慈特慈的真主之名。是普慈特慈吧。是的,普慈众生,特慈你我。老罗问着,我解释着。果真好取了,他笑的合不拢嘴。顾客们仍然那么多,我们没时间停下来看看彼此的笑容,只能在记忆中去回味。
    早上来的时候我就开始想了,应该给老罗分多少钱呢?按固定的数目还是一定比例?按比例吧,五分之一?如果是三百的话就分给老罗六十。那样我赚九十到一百,那怎么行。总数的五分之一不行,那就利润的五分之一吧,似乎又显得少了。十分之一吧,今天是元旦,肯定要卖三百以上。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没来得及数钱,但是鼓鼓的一大包,各种面额的都有,但大多是一块的,不细数真不知道有多少。和老罗在米大叔那里吃了晚饭,我们又坐车回学校去了。老罗住在宿舍,我已经搬在外面的小屋里独住了。下车后,在学校北门门口,在通明的灯光下,在微波涌起的南湖边,浪漫的爱情故事正在继续,或者即将结束,每天都上演着同样的场景,这些不属于我们。忙乎了一天之后,我和老罗就要各自回住处去了。
    我把手里捏了好久,加了两张又去掉,又加一张又去掉的三十块钱塞到老罗手里。给老罗,这算做你今天的报酬吧,我一向很抠的,你知道的。有点少,但你别介意。
    我不要啊。老罗推辞着。那怎么行,劳动光荣,劳动万岁,劳而有获是应该的。我边说边拉着老罗。
    你真这么客气?见我执意要给,老罗便也就收下了。谢谢你,小王,这是我有生以来收到的第一份报酬啊。呵呵,这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给别人报酬啊。我心里也美滋滋的。会的,老罗,以后会多起来的。等我把生意做大了,还请你来帮忙。
    大四下学期,由于天气变热,我以前做的小吃已经不能做了。这时候我继续泡图书馆,有段时间把自己封闭起来写自己的大学经历,也算对四年的时光有个交代。
    这时候老罗经常来我的小屋,就是在那时,他教会了我如何做云南煮菜。我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老罗说他喜欢吃豆苗,我第一次知道嫩豌豆苗可以当菜吃,而且口感真还不错。
    一起做饭,一起聊天。这样的生活会让我想起小时候,自己烧锅,母亲做饭的情景,想必老罗也会因此想起自己的母亲吧。但是此时,对我来说想起母亲是一种甜蜜的回忆,而对老罗来说确实一种痛苦的记忆,至少是淡淡的伤痛,会使他悄悄的叹息,因为在上大学之前,老罗的母亲就已经去世。一向外表坚强的老罗对此藏得很深,我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他的如此身世。
    当我知道了这些之后,老罗偶尔会向我倾诉一番。不过那种淡淡的哀叹好似不是为了博取我对他的安慰,而是为了提醒我,让我懂得对于自己的母亲应该懂得珍惜。
    一个男人的不管有多少痛苦,爱他的女人总会给他带来欢乐,哪怕是对女性话题的讨论也能达到如此的效果,不管是怀念母亲,还是向往恋人。没有了母亲的老罗似乎更早的懂得了这个道理,他有早恋的嫌疑,而且对此供认不讳。
    吃完了,斜躺在床上,老罗会一边玩弄着手机,一边讲述自己的情史,过去的美好记忆,现在的淡淡忧伤。
    有一次老罗说让我帮他给一个女孩子打个电话,就说我们在一起,在西藏。还把老萨的电话号给了那个女孩,并告知老萨,当对方打电话询问的时候就说自己去西藏了。
    我一开始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老罗便迫不及待的解释开了。
    她和我是高中同学,我们都学习挺好,但是她家里比较保守,不喜欢让女孩子出远门,后来我考了外地的大学,去了北京又来了武汉,上了一年预科,就要比她晚一年毕业。而她上了云南师范大学,现在已经毕业,并在家乡的一个小学里当了老师。
    我依然不知道这与他的神秘安排有什么关系,老罗继续着解释,不,是回忆,是叹息。
    她一直和我都有联系,从来没有断过。她给我寄过的信你都见过吧,集起来都有几尺厚了。呵呵,说着老罗也羞怯的笑起来,她还给我寄来过她的一段发辫。
    哎,可惜啊,小王。老罗还是那么慢腾腾的,我依然稀里糊涂。可惜人家现在要嫁人了,人家不愿等我,说家里催的不行,说双职工的很难配上,不能等。这不,要和她的一个同事结婚。可他们认识才不到一年啊,他们有什么感情,又能建立什么样的家庭?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强求。我还是向她表示了祝福,同时说我为此十分伤心。我说我因为她的失约快要崩溃了,我说我去西藏散心去了。呵呵,小王,怎么样?说着老罗笑起来了,笑得那么傻,那么可爱。她不信,我让他问老萨,老萨已经帮我了,他说我去西藏了。现在到你了,我需要你假扮成一个陌生人,你只要说你在西藏,我和你在一起就行了。怎么样?
    呵呵,你个老罗。人家自有苦处,而且追你的女孩子又那么多,她的心怕是早就碎了,你还嫌不够?非要把自己说成个情种,让人家再为你操心、牵肠挂肚?这样的事你是找错人啦,这个我不干,哈哈,我不干。
    说着,那女孩子打电话过来了。老罗对着屋子里不怎么洁白的天花板,向她讲述西藏的蓝天,西藏的白云……
    大四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快,寒假的时候我用自己挣来的钱做盘费出游了一次。第一站去长沙、去湘潭,第二站昆明,接下来去了大理,之后还去了成都及地震灾区的青川县。
    到了云南,我终于知道老罗,那个云南人为什么那么自恋了,他对自己的家乡爱的那么炽烈有力,以至于我被感染了,觉得非要去看个究竟不可。尤其是到了大理,在看望了杜文秀墓之后,行走在苍山洱海之间的美丽田野,感受着这里的风花雪月,我第一次承认天堂是真实的存在,就像这里的山水景物,还有淳朴的人们。
    在继续了半年炼狱的煎熬,送走了四年的大学时光之后,面对纷繁的世界和半途而废的学业,我一时不知所措。在认真思考之后,在决定重新认识自己找回自我之后。我又一次前往云南,在一个美丽的山村的一座清真寺里念经。老撒也回云南昭通了,在地税局做了公务员。
    而老罗,成了一个新时代的知青,他参加了共青团的志愿服务行动,响应了“到西部去,到基层、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号召,他来到了贵州黔西南一个回族彝族自治县,在某基层单位做办事员。
    像老罗这么有见识又注重自我修养的人,本来考个公务员做个省部级的干部都绝对可以胜任,但是横亘在选择之前的是英语这一道大山。我们都来自穷乡僻壤的山村,英语底子薄,再加上潜意识中不怎么喜欢那玩意儿,而这竟然成了拉住后退的主要因素,改变了老罗以及众多的人的命运轨迹。在最后的关头老罗也尝试着努力过,学学习英语,准备考研,这是他和老撒某一段时间里的共同计划。
    后来一个“到西部去,到基层、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号召把他们两个都拉走了。老撒刚开始也是做志愿者,在岗位上一边工作一边复习,一年之后考上了公务员。而老罗,似乎爱上那里的生活了,我一直期待着他的消息。
    因为难以在短时间内改变自己以往的各种习惯和认识,我很难静下心来认真的念经,清真寺里的师傅建议我不要浪费时间,还是早点出去为未来的生活打拼的好。
    从清真寺里出来,我一直四处流浪,企图找个地方继续做着小生意,读着书,过自己心目中消闲自在的生活。期间不断的碰壁,又找过工作,最后还是因为习惯了不受束缚而选择离开。最后,终于在昌平某大学旁做起了烧烤,暂时落稳了脚根。
    没有按家人的期待找一个稳定的工作,我使家人和亲朋好友们都倍感失望;有几次和别人合伙做生意,在最关键的时候我因为不愿屈就,不能受苦而一次次选择离开,使得本来很看好我的朋友也渐渐对我也失去了信任。
    我不想失去人们的信任,但这个世界上依然信任我的可能只有我的彝族朋友老罗一人了。只有他还那样的热情,喜欢时不时的发个“贫僧问讯了”的消息过来。我也是,不但感激,也倍加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
    一有时间我就会和我的彝族朋友老罗聊天,听听他的最新消息。
    按道理,老罗的支边生活应该结束了,但我问老罗,他说政策又变了,支边时间又延长了两年。不过老罗对此并无怨言,他是从来不考虑自己的得失的,因为他早已决意献身国家的事业,他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到处不要就在原地安。没准儿等我下次问的时候老罗会说他要结婚,要娶个本地姑娘安家落户呢。
    那次,我来昌平一个月之后搬了一次家,有点意气风发,一上网就碰到老罗了。还是那样,抖动一下发一个:贫僧问讯了。
    我不知在忙什么,没有理他,这家伙着急了,请求视频聊天。
    最近怎么样啊,小王。
    还好,你呢。
    哦,羊肉串应该很赚钱吧。我,别提了。痛苦啊,难受,我都不知该怎么说。
    怎么了?
    我最近搬家了。
    搬家?好啊,我也正好搬家。搬家有什么啊,新开始新气象。
    你不知道啊,小王,我是不想搬的。可是和我一起住的那几个学生太让我失望了。他们合伙盗窃了房东,没留下蛛丝马迹。可我清楚啊,我基本上可以说是证人啊。但连公安人员都拿不出证据,我能做什么啊。他们还是中学生,对自己的房东都放不过,我真不知道以后还会做出什么事,和他们住在一起是对我的侮辱啊。所以我搬家了啊,小王。
    就是那样,老罗是个道德洁癖者,和我一样,不过我是装的,而他却动真格。
    有一段时间他老问我和老撒还联系吗。怎么你们不联系了?早不了,我和他还联系什么。怎么回事?说来话长啊,小王。临毕业的时候小周丢手机了,我们一致怀疑是老撒干的。怎么会呢,老罗,你也太夸张了吧。一想到他和老撒,这两个家伙老喜欢对着我说对方的坏话,我都习惯了。但没想到这次他来真的,不与老撒联系。还好,我有两个号,他们分别在不同的号里,有时我和他们一个视频聊着,和另一个打字聊。实在感觉有点别扭,老罗,你和老撒和解吧,别在难为我了,我向他恳求。
    老撒也是,他真的变了。以前老问我最近怎么样啊,那时的处境,无非是让我诉苦。我好多时候不理他,实在不行,我就教他。老撒,下次见了别再问了,实在想问打个招呼就行,发个赛俩目过来。以后老撒见我在线,总会发个:赛俩目,再加一个笑脸。他最近的签名是:为股票期货证券事业奋斗终生。
    那天我和老罗聊天,他又发来一个:赛俩目,再加一个笑脸。我先查看了一下他的资料,果然又有改动,毕业院校改成中央财经了,居住地改香港了。签名改为:为股票期货证券事业奋斗终生。
    对面那还是你吗?半天了,我不知该怎么回复。
    应该还是吧。
    我们还有什么共同点呢?
    信仰。
    呵呵,信仰。我现在只剩下生存了,信仰都成了奢侈。
    怎么会呢,怎么样还在搞创作?好好写,加油。凭你的文采,混个生活是没问题的。
    或许只有老撒会这样鼓励我,我的心又动了,无论如何我们依然是朋友。我点了一下视频。
    怎么样啊,地税,油水应该很多,可不要腐败啊。
    哪有什么油水,最近股票又赔钱了。你呢,怎么样?
    和原来一样,和大学时一样。
    那怎么行啊,把卡号发过来,我给你打点过去。
    不,不用,不要,我不会要的。呵呵
    他说急着有事,堂姐家嫁女儿,他要回家去,马上要赶往车站。
    老罗还在线,他会继续向我诉说他的苦衷。
    真是人无三分情啊,小王,你不知道,前几天我们去送水,那些人,为了争水,一点秩序都没有,还互相打起来。我们好像不是去解决困难的,反而成了制造麻烦的了。哎真让人难受啊。我分明知道老罗难受的不是自己,但我却不知道他的难受来自何方。
    你还知道你们并不能解决多少困难,反而会制造更多麻烦啊,算是有自知之明了。人们的观念没有变,自立自强的意识没有建立,任何的外在接济都是脆弱而有害的。
    是啊,我觉得我们的民主进程还不够快,那些人的秩序意识还一时很难建立。老罗总是那样,我怕和他谈现实问题,因为他总会把话题引到我所讨厌的民主问题上。
    哼,秩序。秩序就是民主呢,还是民主就是秩序?这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么?三纲五常,君君臣臣算不算秩序?如果算,那我们为什么又要将它们推翻,再换一套。难道仅仅是为了改变秩序的名称,只给它穿一层外衣?我们不要一味追求秩序的外在表现,而要深究建立秩序的内在要求。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需要社会的每个个人做点什么。
    老罗,最近我渐渐有点向你妥协了,我以后不想再反对你所说的民主了,但我还是得强调,你不能神话民主,更不能误解和歪曲民主。
    哦,会的。我有点搞不懂啊,你怎么会妥协呢?你不能变啊,你要坚守你的观点,那样在和你的辩论中我才能更有底气啊。
    呵呵,我还是以前的我。最近看《云南读本》这本书,上面有一篇费孝通的《海德公园》,在这篇文章里,我知道了什么叫民主:民主就是尊重自己尊重他人。尊重自己是基础,尊重他人是外表。你现在所说的民主仅仅是要求达到人人互相尊重的这种表面现象,但我所理解的民主却是如何做到尊重自己这种深层基础。怎么才能尊重自己,首先你得自强自立,不依靠别人,这样才能做到尊重自己。尊重自己之后,要做到尊重别人就容易了。人们互相尊重了,社会也就秩序井然了。
    如今一些人虽然不为五斗米折腰,但却为七斗米下跪为八斗米磕头。这就是依赖,这样的人你让他怎么尊重别人呢,他连自己都已经出卖了,他怎么能尊重别人呢,这样的人越多,社会就离人人互相尊重、秩序井井有条的道路越远,你所谓的民主效果也就永远不会实现。
    小王,你是说我是在为五斗米折腰?
    没有,哪里,你是在为两斗米赴汤蹈火,忘我奉献。你是不为物质利益的,你确实是为自己的理想和良心的,老罗,希望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
    老罗就是那样,不管我有什么新的论题,他都会马上反躬自省,看我是不是在说他。其实老罗和我一样,我们都是单纯的小孩子,我们什么也不懂,只是会轻易的为自己看到的一切而动情动心罢了。他每次痛苦了都会找我发泄一下,而那些痛苦就渐渐的都淤积到我的心里了。
    有时候他的消息像丢炸弹,一丢就走,来不及我发表一点议论他就说有事离开了。
    小王,很痛苦啊,我不知该怎么办。今天,我们已经下班了,但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去。那些要不到工钱的农民工来这里示威,他们把外面包围了。还好政府没出警,暂时没什么冲突。但我很担心啊。
    哦,不好意思,我得过去一下。(还没等我回复,他又发来一条信息。)
    老罗像个情报员,而我像是他的上级,每次他会在聊天时突然发来工作中的现场纪实。这时我也可能就得去出摊或者该到做饭的时候,也要下线。他留给我的那些情报,就像一颗颗炸弹,牵动着我那脆弱的内心。我时刻期待着最新消息,关注着他的琐碎纪实。
    老罗也是时刻关注着我,那次我不知发了什么东西,转错了什么文章,我的校内账号被强制停用了,申诉无效。在聊天中我把这事说给了老罗,他当即决定要和我同进退,从今以后不再登陆校内。
    为了联系以前的同学,我只能再重新注册一个,并及时的把老罗搜来加上,等我加上他时一看,那家伙真够意思。签名正是:为了和我的挚友王子路同学同进退,我决定即日起退出校内。
    当我把有文章要发表的消息告诉他时,老罗向我祝贺,比我还高兴。并且告诉我另一个好消息:
    小王,我知道的,你会出名的,但我也想沾点光啊。我早就开始搜集你写的诗歌了,还有其他文章。我建了个文件夹,《子路的诗》,专门搜集你写的东西。
    老罗,还是老罗,就像我还是我一样。世界在变,唯一不变的是我们,我们的天真我们的心,彼此的真诚。
    我爱世界,我爱人们,我爱这大河般异彩纷呈的人生,我爱关心关注我的每一位朋友,哪怕是面带微笑擦肩而过的路人,我都深爱着你们。但我更爱老罗,我的彝族朋友,因为他欢乐着我的欢乐,痛苦着我的痛苦。
    子路:2011.1.24-1.26 昌平松园

    #182228
    云游者
    会员

    很细碎,很真实,从校园的纯真到进入社会的无奈,值得细细品味

    #182231
    misifaikeini
    会员

    :handshake

    #182378
    白轮船
    会员

    深厚的情谊,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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