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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在

#201198
小马奔腾
会员

5 阿奶的遗愿立生坐在阿奶的声旁,看着阿奶胳膊上打着吊瓶,立生轻轻地抚摸着阿奶冰凉的手臂:“阿奶,吊针快打完了,这会儿感觉咋样啊?”“恩,好一点哩。”阿奶没戴假牙吃力地说着,立生不由觉得阿奶有点可爱。“阿奶,你把心放宽,病痛都是真主给你地考验,病好哩,就是真主提拔你哩,你看,我们不是都来看你哩嘛,你不病的话我们还来不上呢,这都是真主给我们的机会啊,让我们团聚。”立生安慰着阿奶,似乎又像安慰着自己,话音未落,立生感到一丝内疚,阿奶把他养大成人,好像只有在她病的时候才能回来看她一眼,逢年过节也未必能回来。阿奶应了一声,眼睛微闭,立生看着阿奶消瘦的身体、凹陷的脸颊,泪珠开始涌向眼眶,这就是平时那个身体硬朗,总在立生身边有说有笑的阿奶吗?心酸,难过,立生一时难以接受……然而,生、老、病、死,人难以避免,立生现在觉得唯有尽自己最大能力去照顾阿奶,并加上深深的祈祷,愿阿奶的病情早日康复。吊瓶如更漏一般,一点一滴,记载着时间的流逝。吊瓶很快便打完了。立生熟练地把针头拔掉,扶起阿奶靠在身后的一垒被褥上,然后用热水把毛巾洗了洗,就给阿奶擦手,擦脸。这时候立生才真正看清阿奶整个面容,阿奶的脸上有些浮肿,上气不接下气地望着立生,眼神微弱。立生紧紧握住奶奶干枯而消瘦的手,心中一紧,涩涩地,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阿奶见到立生也格外踏实:“你咋回来哩?”“阿奶,我想你就回来哩嘛。”立生像小时候一样将阿奶的手往自己的脸上蹭。“想阿奶,这么长时间也不回来。”阿奶假装生气道。立生傻笑着像个犯错的孩子,一会儿理理阿奶耳边散落的白发,一会儿给阿奶戴好松弛的盖头,似乎在讨阿奶的原谅。
“我现在是不是难看地很啊?”阿奶轻轻一笑,脸上的皱纹堆起像菊花一样,虽然枯萎但精神气有余。
“阿奶,好看哩,你脸上俊美地很,一看就不像个病人,谁家的老太太八十多哩有你这么精神呀,你看上去就像六十多,呵呵。”立生最会哄阿奶开心了,阿奶虽然年事已高,但爱美之心不减,特别注重自己的仪态。这时候,阿奶凝固的脸庞像冰雪融化一样地笑着,一边戴上假牙一边说:“一脸松皮,好看啥哩。”话音未落,立生上前在阿奶的脸上亲了一口。“哎呀,你干啥哩,都这么大哩,还跟碎娃娃一样,不害臊。”阿奶害羞地看了看门口,把立生推开,生怕被别人瞧见。立生哈哈大笑着,“这有啥嘛,我看阿奶就是心疼,远远地在北京就想亲一口。”此时阿奶的屋里一片温馨,阿奶和立生都洋溢着笑脸。似乎这一刻就是永恒。儿时的那些画面,在立生脑海中不停的播放,和奶奶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汹涌而至。那些安静的只能听见窗外虫明鸟叫的日子;那些美丽的只有花香轻拂的日子;那些快乐得像生活在世外桃源的日子,那些可能都会渐行渐远。也许物质的东西会随着时间而消逝,但那些铭记在心中的点滴,却永远不会逝去,因为记忆不会风化。在立生记忆中最美的笑容,不是某个姑娘的媚眼朦胧,而是阿奶幸福慈祥的微笑;记忆中最温暖的时候,不是万里无云,阳光普照大地,而是阿奶拄着立生做的枣树拐杖在院子里浇花喂鹅,夕阳洒满他们身上;记忆中最踏实的时候,不是人静时分,而是睡在奶奶身后,看着窗外白杨树叶哗啦啦作响。“立生啊,阿奶问你个事儿。”阿奶的声音比刚才清晰多了。“阿奶,你说。”“我看我这一次扛不过去哩,这一次比哪一次都病得厉害…”还没等阿奶说完立生便打断,“阿奶你再不要胡说哩,你这是老病,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很正常,你再不要胡说啊,好好地养病,过两天就好哩。”“唉,我的娃呀,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道,我也想多活几年,这么好地光阴我也爱,我也爱活着,看着你们,等你把媳妇娶了,我也就心了哩。”阿奶说这话的时候眉宇间露出一丝凄凉和遗憾,眼睛明亮有神地端详着立生。立生马上起身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杯子里的水和立生的眼泪同时溢出。“阿奶,你咋说这样话呀,好好地,你能活一百岁,等我娶了媳妇生了娃娃,你还要给我拉扯呢,再不要说这样的话。”立生害怕阿奶这么说,每当阿奶这么说立生就跟奶奶急,这种着急相当于别人将要夺取他的心爱之物一样上火。阿奶是敏感的,阿奶在病中这么说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说着说着就跟交代后事一样,立生不爱听,立生希望阿奶坚强地活着,哪怕有一天阿奶不省人事,也总比无常好的多,虽然人都无常,而且阿奶是活一天少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但立生绝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立生不敢想象有一天阿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自己会怎么办,怎么面对,立生从来不考虑这个问题,每次礼拜后立生总要为阿奶祈祷,希望阿奶能长命百岁,这个长命百岁可以是抽象的,并不一定要具体的数字。每当阿奶病危的时候,立生甚至会向真主祈求把自己的寿数给阿奶一些。立生刚生下不久阿妈因病离开人世,立生再很难接受被阿奶抛弃的下场,因为立生的整个童年几乎都在失去母爱的阴霾中度过,这种痛苦像伤疤一样到立生上高中时才痊愈。在立生当下的生命里阿奶虽不是全部但绝对是立生的精神支柱,凭着阿奶的慈爱,立生才能坚强勇敢地生活,为自己小小的理想奋斗。奶奶在情感上是脆弱的,但在生活中又是坚强的,在阿奶看来她已经活够了,多活一天都是真主的怜悯,都是赚的。阿奶笑着,“唉,我地娃呀,我现在一点心劲都没有哩,你还当是从前嘛。”“阿奶,你好好地,把心放宽,不要想那么多,有真主呢,真主让你活着肯定有真主的意思,你这样说,真主会不喜悦的,你这样说让我们这些当儿孙的咋办哩?”立生像阿奶小时候训自己一样的口吻劝着阿奶。“恩,我知道哩,人不是迟早一死嘛,有些话我跟你说一下,万一有一天我糊涂哩,叫不喘哩,你们也好有个准备。”奶奶果然又说到后事了,立生坐立不安,但每次都像被阿奶说服一样,只好干巴巴地望着阿奶,心疼地听阿奶说。“你看,咱们坊上的阿訇和村里的好多人都说,让我无常后埋在这里的坟园上,他们说这里的坟园好,土都是干的,而且坟园里每天人都不断地有人上坟…”阿奶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有些喜悦,或者说是对死后的一种向往。“阿奶,那你想在哪里嘛?”立生突然这么说感觉是这么别扭,好像在问阿奶想去哪里逛亲戚一样。“我也不知道,这里的人舍不得我,都说让我无常了留在这里,都爱我的很。”“恩,就是啊,你就是咱们村庄上的活宝啊,村上再没有像你们这么年龄大的老人了,大人娃娃都喜爱你。”立生非常同意阿奶说的,阿奶乐善好施,跌打针灸,赠医施药,教门功修又好,村里的老小相当抬举阿奶。立生从小就记得,村里谁家孩子出生时都让阿奶去给接生,谁家无常人了阿奶就去给亡人换水洁身。单凭这些阿奶都是对村里有贡献的。“唉,但是你阿爷和你阿妈的坟都在脱茂弯子啊。”立生看出了阿奶有些矛盾和无奈。“阿奶,我觉得这个问题得听你老人家的口唤,我们都听你的。”“你阿爸肯定不同意把我埋在这儿。”立生知道阿奶的心思,其实立生在感情上是希望阿奶无常后能和阿爷的坟在一起,虽然回族人没有祖坟一说,但毕竟家里的亡人埋在一个坟园,是合乎情理的。可老回回更尊重亡人的遗愿。“脱茂弯子不行吗?那里坟园宽展,而且跟前有两个清真寺呢。”立生忍不住问,并非想说服阿奶,立生更想了解阿奶的心意。“唉,我的娃呀,你阿爷和阿妈都无常二十多年了,这会儿恐怕都到好处哩,你看那个坟园就在开都河边上,人要是埋在哪儿,过一两年地下的水就把坟坑渗塌哩。”奶奶温和而忧伤的眼神,泛出一丝犀利的泪光,像针扎一样刺痛着立生的心,道出了阿奶对死亡的恐惧和理想。“阿奶,我听你的,我们应该尊重你老人家的口唤,我跟我阿爸说。”“呵呵,你可不要跟你阿爸说,我要是一无常,就不由我哩。到时候一把黄土把我一埋,你们就各奔东西咯,仍下我一个坟骨朵在这儿!谁给我上坟呢?唉,说到底,埋在哪里都一样,哪里不是人的坟墓啊,哪里都是真主的地方,人就是妄想多得很.”阿奶似乎绝望到极点了,又似乎看破了生死。“你看你说的,我不是还回来嘛,我阿爸一年也回来几次啊,我阿爸老哩还不是来这里养老,我老哩肯定回来。”立生说这话的时候感到一阵空虚,阿奶活着的时候,才一年回来几次,要是阿奶无常了又会怎么样呢?阿奶似乎洞悉了这一切,看透了这种亲情的敷衍,对于自己的身后事,阿奶并无多少寄望。立生心潮不由翻滚,这种自我安慰自我欺骗的话,除了羞愧还有什么。“阿奶,你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会听你口唤的,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病,好好活着,不要想太多,人病了都会胡思乱想的。你知道吗?你活着就是我们的势力,你活着我们这一大家子人才有个根,你要是不在了,我姑伯他们和我们不就散哩,那咱们逢年过节就各顾各了,你活着一大家子都围绕着你转,咱们这个大家的亲情才能接续啊。你把心放地宽宽地,好好活着,等我把媳妇给你带回来。”立生用乐观的话语鼓舞着阿奶,又像鼓舞着自己;立生对阿奶的生命充满希望,就像对自己的生命充满希望。立生站在阿奶的床边,端起八仙桌上的茶一口喝尽,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未咽下的茶叶,理直气壮地说:“阿奶,你放心,我对象都已经找好了,我打算年底订婚,明年五月结婚,后年给你生个重孙子。”立生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哈哈笑了。阿奶对立生的终身大事格外关心,脸上的病色被忍不住的笑容所淹没,阿奶不质疑立生找对象的能力,但立生对结婚显然看得过于简单。立生不管那么多,立生是可爱的,自一到家,立生就认为这次回来,自己便是治愈阿奶病痛的良药。阿奶屋里的病味再一次被立生调节出一股快乐轻松的滋味,也许阿奶看到立生也会暂时忘记疼痛。“阿奶,明天正好是礼拜五,我大伯和阿爸都在,等主麻下来,我们可以一起给我阿爷和阿妈上个坟。”这些立生在飞机上就已经打算好了,而大伯和阿爸的出现却是个意外的惊喜。“恩,好啊,你一年回来一次,你阿妈就等你上坟呢,你去上坟,亡人都高兴的跳蹦子呢。”在阿奶眼里生人看不见亡人,但亡人就在生人的身边,只是生人和亡人在不同的空间,但亡人亦像生人一样,需要惦念和探望,而上坟就是一种关怀,这种“死亡关怀”或许会让人较早地看透死亡,珍惜生命,努力生活,同时也能宁静坦然地对待死亡,接受死亡。“就是啊,我也盼望着上坟哩,以前还有我阿舅给他们上坟哩,现在我阿舅殁哩,咱家里人最多一年上一两次坟啊。”立生看着窗外的杨树,感慨着物是人非,真想时光倒流。“唉,你阿舅是个好人啊,好人咋就命短哩,你阿舅打从娃娃起就给你阿爷和阿妈上坟,二十多年没断过,这会儿他走哩,谁还会像他这样上坟哩。”阿奶也忧伤地看看窗外。立生每次回来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上坟,不过这两年回来,立生先是到托茂弯子给阿爷和阿妈上完坟,再回到村里的坟园,独自一人给阿舅上坟,每每都是暗暗哭一鼻子。上了坟,走了也就没有遗憾了。阿舅是在立生上大学的时候出车祸身故的,阿舅走的突然,立生至今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阿舅的几个孩子年龄都不大,姥爷姥姥也年事已高,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大家子人几乎没有指望了,家里有几十亩地,姥爷姥姥六七十岁了早晚还都在庄稼地里忙活着。立生和阿奶互相怀念着阿舅,立生为了不使阿奶情绪低落,猛然从回忆中抽出身来,捏了捏酸楚的鼻子,强作欢笑地对阿奶说着,明天主麻日,要换个大净,主麻下来,请阿訇去上坟。也不用奶奶多说,上坟的事宜立生从小都明白。这时候奶奶说要上厕所,让立生把保姆叫来,也好让立生去外面陪大伯和阿爸,帮忙斟茶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