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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他是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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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1635
    阮金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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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清清瘦瘦,绝无大家气派。他经济拮据,患有矽肺病、肝炎、结核。
    他不苟言笑,羞羞答答,轻声细语。谈起宗教、哲学却滔滔不绝。他绝对地崇敬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特别是黑格尔。
    他叫阮斌,字仲康。1932年出生在鲁甸县文屏镇庆门黑山讯一个伊斯兰教经学世家。幼承家传,有一定阿拉伯语基础。汉语只读过两年高小。1943年11岁时因他天资聪慧由昭通回协两支会联合保送到昆明明德阿拉伯语专科学校学习。同年冬赴沙甸、大庄寻求高师,就学于伊斯兰教著名学者马坚先生门下。一年半后又返回明德阿专学习。1949年前的六年,苦读苦研,他基本上具备了阿拉伯语与波斯语古籍的阅读能力。1949年明德阿专鉴于他年纪虽小,但学识过人,且有勤奋,决定送他到埃及爱资哈尔大学留学。因全国解放而告吹,于是他返回家乡。1952年他参加矿山建设到因民矿当井下工,后调东川矿务局水文站。1963年被破格提为技术员,1980年认定为助理工程师,1988年因查出早年下井时患矽肺病,于东川矿务局转运站提前退休。
    人生竟是这样单一,苍白。
    苍白的人生他仍做着童年那个彩色的梦。几十年,他没停止过史学、哲学、宗教的学习和研究,特别是伊斯兰哲学、法学、史学、逻辑学的学习和研究。
    13岁时,在昆明明德阿拉伯语专科学校,他曾将《艾施尔特.拉姆尔特》用古汉语直译过一次,连自己都不懂。1962年,四十岁,在深沟水文站守夜时,他自己编了个波斯语汉语对照小词典,又用现代汉语译过一次,似懂非懂。
    真是疯言?
    自己也真变疯了?
    他思索着,在宗教教义里兜圈子,苦闷地徘徊。
    十年动乱中,他愈发苦闷了。
    他大部分伊斯兰教经典著作被抄,被焚。瞒着妻子儿女东收西藏,最终由朋友帮助保存下十多部。
    被扯碎的书页,门前屋后,化成熊熊烈焰,飘飞的黑蝴蝶,丧气地跌落在街边的臭水沟中。
    他心里一阵绞痛。
    他被冠以反动阿訇,宣传封建迷信的牛鬼蛇神,关押起来,游街批斗自不必说。
    铁窗生涯,几多磨难。
    他在铁窗下思索,并非生的渴望,死的恐惧,亲人的思念,而是宗教、史学、哲学,还有黑格尔。
    革命的深入便是争权夺利,斗争大方向的转变使得造反派忘了他这个“反动”大阿訇。
    他暗自庆辛,也因祸得福。
    他躲在水文站的石房里,没日没夜地读着书。
    水文站设在深沟。深沟里流水淙淙,古木参天,环境清幽。革命是绝对革不到这里。在这里他系统地读了许多哲学著作,做了大量笔记,接触了黑格尔哲学,思想渐渐开朗。辩证法使他对《艾施尔特.拉姆尔特》有了新的理解。于是,他像找到了出击口,以后的十多年里,到处收集阅读黑格尔哲学。能买的买,买不到的借。通过在云大读书的女儿借到了云大图书馆,通过北大读书的儿子借到北大图书馆。他通读了翻译成中文的所有黑格尔著作。他走的弯路太多,曲折太大。黑格尔辩证法思想,使他豁然开朗,真正掌握了哲学与宗教的辩证关系,找到了打开《艾施尔特.拉姆尔特》的金钥匙。
    照亮过无数哲人的黑格尔,如今又照亮一个无名的哲人。
    他终于明白,所谓疯人之言的《艾施尔特.拉姆尔特》其实是本闪耀着思想光辉的,充满着辩证法、神秘主义、理性主义矛盾的宗教哲学著作。
    谁也没想到,高山险境,两山夹一水的深沟里,这个“反动”大阿訇会超脱出宗教的境界,升华到一个哲学高度。
    黑格尔指引下,他必然成功。

    二

    1978年,明眼人不难看出,中国无论从政治、经济上都将有个大转变。
    这时的阮斌,也从常年忧郁苦闷中挣脱出来。
    这年国庆,于大多数人说毫无特点,平平淡淡过去,早已从记忆中消失。可于阮斌却是难以忘怀的。正当家人高高兴兴欢度节日的时候,他却翻箱倒柜,搬床拽椅,搞得家里乱七八糟。可当他把瞒着家人收藏起来的那些经典著作翻出来时,全家人瞠目结舌,为之震惊。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收藏在家里。妻子也不知道。前几年,要被搜出来,那可要大祸临头,甚至蹲大狱、掉脑袋的。瞧他那痴迷样,妻子娇嗔参半地抱怨他,他却不无得意地笑了,堂而皇之地把这些经典放在书架上。
    这次,他还偶然翻出1946年翻译的《艾施尔特.拉姆尔特》长卷旧稿。手捧书稿,感慨万端。一晃便是三十多年。
    匆匆三十多年,他仍缠着那个梦。
    感慨之余,信心更足。
    当天他便着手准备,要开始工作。
    正好是这一年,他所在单位为老职工体检,查出他患了矽肺病。单位同意让他提前退休。他没为此而感伤、失意,却相反兴高采烈。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他这人生,缺的就两件东西,一是时间,二就是钱。现在,他有时间了。
    阮斌此时已经四十有六。原是安享天伦之乐的时候了,加上妻贤子孝,家里无需他担忧。他决心站在人生的另一条起跑线上。
    他将全部精力都用上了。整理资料、做笔记、从读原著,把疑难问题记下,查阅考证,还带上原作到离东川几百公里外的家乡遍访名师、核对古本、作者身世等。
    在昭通,他意外地得到了一些老阿訇试图翻译此书的文言译稿。
    他手上的《艾施尔特.拉姆尔特》原著是手抄本,已存放几百年之久,时常翻动,已磨得边角破损,内页腐朽,有的章节文字已经很难辨认。他便一张张补贴,一字字补上。
    盛夏,骄阳似火,烤得屋瓦地皮热气腾腾。阳光下温度高达三十六七度,可他不听劝阻,固执地蹲在艳阳之下,翻晒用棉浆贴补好的书,直热得汗流浃背。孩子们善意的嘲笑,妻子怜惜的呵斥,都无济于事。
    概括人生,往往不过色彩斑斓的几个字:立志、竞技、社会承认。这三关。阮斌从立志到竞技,整整三十二个春秋,而竞技之艰辛,更令人兴叹。
    他的工作环境很差。多年失修,破烂不堪的泥屋,冬天冷风飕飕,夏天酷暑难挡。更令人烦恼的是,门前是菜市,屋后鸡鸣狗叫,加之那土屋架起的阁楼,楼板全变了形,七口之家,任你轻脚轻手,总免不了“吱吱吱”作响。可就在这环境里,他掘开了浩繁工程的第一铲土。
    妻子工作劳累,他不得不帮她承担了繁重的家务。每天,他一面做饭一面工作。颤巍巍几乎竖直的窄梯,每做一顿饭,他便要忙上忙下十几趟。要遇上天阴下雨,屋漏墙湿,更忙的他顾此失披,根本无法继续工作。
    细细思量,生活竟这样琐碎。
    宁静的环境,于他太重要了。
    无法,他只得颠倒着生活,天天熬夜。
    十一点后,做完作业的孩子腾出桌子,睡了;累了一天的妻子,睡了;街坊邻里,也都睡了。他才能做下来,用纸圈罩住灯光,面对破壁,奋笔疾书。这时的他,激情满怀,才真正体味到活的价值、人生的意义。
    每每一天的计划完成,躺下后,他仍翻来覆去,苦苦思索。为了一个难解的问题或者一个词,顿悟之后,马上翻身下床,沙沙沙记了下来。兴奋时,往往把妻子吵醒,招来一阵斥骂。他却“呵呵”笑笑。
    他做事认真,译稿撰稿,字迹工整,娟秀婉丽。常用的蘸水钢笔,笔尖买不到,他便找块细魔石,把用頹的笔尖一次次地磨……
    由于寒暑不分,长期坐着写,他半边的身子神经麻木,手背颤抖,还患有严重的风湿痛。他一边治病,一边仍然写着。

    那是个寒冷之夜,屋外冷冷的北风,呼呼刮着,从瓦檐门底墙缝顽强地挤了进来,屋里也像个冰窖。已凌晨两点,他仍拼命地坐在桌前写着。忽然感觉阵阵胸闷喉紧,忍不住一阵阵想咳。可怕咳醒了妻子,他用手按住喉头,咳嗽起来。一阵比一阵烈,震的胸腹剧痛,卡出痰来,夹着鲜红的血丝,有时是血块块。这些他都瞒着妻子、家人。有一次被他咳醒的妻子翻身下床一看,吓得六神无主,“哇”地一声,紧紧抱住他痛哭起来:“你这是为什么?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要是有个好歹,留下我怎么活?”
    他一面抚慰妻子,轻轻地为她拭去泪水,一面在心里也自问:“是啊,我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然而,第二天,他仍像以往,照常工作,照常完成每天的五番拜功。

    三

    环境的不安宁,倒着过就能躲躲,而心境的不宁静,能躲的过吗?
    他从站到起跑线上那一刻起,心境就没安宁过。为了信仰,为了事业,他还得从微博的收入中抠出点钱来买书。一毛两毛抠,一分两分抠。前年得知北京有《汉语波斯语词典》卖时,他凑足三十六元钱寄给在北京读书的儿子,把书买来。
    为了她把买奶粉的钱买了书,妻子还与她吵了一架。他也与妻子吵了。
    吵过之后,他后悔了。
    妻子也有些后悔。尽管嘴上还不饶人。
    其实经济宽裕点,又何必吵呢?不都是一片爱心?
    可奶粉在他的家庭,至今仍是轻易不敢问津的奢侈品。
    另外他的小儿子,几次考高中考不上,常与家里人怄气,吵闹,心理上渐渐生出与家人的隔阂。时下的孩子,一步走错步步错。况且这孩子思想飘摇不定,周围坏境风气不好。为这孩子,他操了多少心,有时译着书也止不住“唉”地叹息,丢下笔,在楼上走来走去。
    更烦人的是,关键时候,后院起火,妻子家里为了房产,闹得不可开交,告到了法院。这他能不管不问吗?何况这房产分下来妻子得的一分,对经济拮据的家庭,对他的事业都是会有些好处的。
    唉!他太平凡,脱不了俗。可这些烦并没影响他的工作。反使他变得更加勤奋。

    四

    文明的时代,文明的旗帜下还有野蛮和罪恶。
    正当他踌躇满志时,一个致命的打击将他击中——他的结发之妻被人杀害了。
    读者诸君看到“杀害”这两个符号感到鲜血琳琳吧?休怪我用这两个字眼,事件本身便是血淋淋的。
    其实说来事情有极简单,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因为几毛钱,杂七杂八的小事吵吵闹闹,闹得凶了,便动刀子杀人。而且动刀杀人者,曾很长时间在他家寄宿过。
    1985年10月28日,于他一家是个染血的难忘的日子。
    他正用心译书,突然听到妻子被杀害,他几乎昏厥过去。好不容易挣扎起来,奔跑到现场一看,妻子倒在血泊之中,他欲哭无泪,欲喊无声。。。。。。
    悲剧为什么偏偏降在他的头上呢?
    真主啊!你相助相助他吧!
    也许是偶合。当时他正译着伊斯兰早期法学巨著《卫道经注》,恰好是《重罪的偿命与血金》一章。忽然间,冷漠无情的文字符号充满血腥,像沉重的巨轮从他的心上辗过。
    是命运的嘲弄?是无形的巧合?还是真主。。。。。。。。。
    掩埋了妻子,阮斌他病倒了。躺在床上,他像着了魔,浑身一阵阵发癫,他仿佛看见了妻子那明亮的期盼的眼睛;仿佛感受着妻子阵阵怜惜的抚摸;仿佛听见了妻子爱惜的斥难:“你要是有个好歹,留下我怎么活!”妻子的哀号,那一夜的情境,历历在目。
    第三天,他挣扎着起来了,为了妻子,为了未竟的事业。他泪水盈盈地继续译稿。
    我曾亲睹了他泪水湿透的手稿。
    “一个人家庭的悲剧,个人的不幸又算什么呢!”这是他女儿给我的信中说的。我相信她首先是对父亲说的。
    为了根除野蛮,他不正竭尽全力地为中华文明勤奋地工作吗?
    “我们不懂,我们怎么能懂,人世间不会在我们这一代告终,我们可以不为个人的不幸而热泪滚滚,忧心忡忡。”俄国伟大诗人涅克拉索夫的这一段话说得多好。
    他忘却了个人的痛苦,更加刻苦地工作,他认为工作总是会有希望的。

    五

    真的有希望了。
    他的《光辉的射线》终于有了消息。商务印书馆哲编室来信,并千里迢迢打电话来说书已纳入出版计划。
    七年了,书在商务印书馆哲编室压了七年,不是哲编室的同志们不努力,目前全国能审阅波斯语著作的专家学者太有限。过去校阅这个语种稿件依靠的几位北大专家教授都已经过世。为此,从1980年5月25日译完后,他先后做过三次重大修改,六次校阅,查阅过上百本的书籍资料。
    七年了,我国有关方面的专家,《宗教词典》主编任继愈同志曾多次亲赴商务印书馆哲编室洽谈出书一事,并责成有关同志直接过问,与他保持联系。
    七年了,译完《光辉的射线》过后,他又做过不懈的努力,完成了《天方性理本经注释》《伊斯兰逻辑丛书》《卫道经注》等哲学、法学著作近百万字,还写成了《哲学与宗教》一书的五分之四。
    行为科学认为,人首要的满足是低层次的温饱,继而寻求的便是高层次的自我实现,自我完善。
    他是一颗星,一颗云雾遮住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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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56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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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员

    向阮阿訇学习!

    求主擢升他的品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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