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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2 月, 2013 5:17 上午 #23230
艾勒·叶赛
会员陌生的旅行者
——陌生的西海固,陌生的生活,陌生的教门(1)
带着远来的客人,行走在西海固的土地上,以一种主人公的自豪,向他们介绍着这里——我所知道和感受到的西海固。短短几天,从银川到吴忠再到同心,一路上来直到西吉,去了沙沟,在老家满寺村住了一宿,然后又下来到固原三营,直到红寺堡的家中。
借着朋友结婚的“赛佰布”,见到很多从北京和各地来的客人,熟悉的和未曾谋面的。北京的陈老师也来了,说想借此机会在这里多待几天,看看这片土地。我高兴极了,邀请他一定来我家做客,知道父亲是一名阿訇,他便一口答应,想和父亲好好聊聊教门。
接下来,我自然也成了他们的“向导”。我们转遍了几乎同心县城所有的清真寺,从离火车站最近的阿印科清真寺开始,这是一座虎夫耶派的清真寺,阿印科道祖是虎夫耶在中国传播中的一代卧里。之后经过虎夫耶洪门如今的“守门人”洪洋师傅的府邸,一直到远远的被孤立在老城区外的同心清真大寺,这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清真寺,在历史上也留下了重重的一笔。为了听听哲合忍耶派的穆罕麦斯,我们几番来到一所哲派的清真寺,从邦布达一直到虎符摊后,也算是见到了真正的“打伊尔”。当我戴着陈老师给我的一顶六脚黑帽——很多时候被认为是哲派的一种象征,走进哲派寺门时凭着自己仅有的一点常识给同行者说着这里的哲派的一些特质时,得到了这里人的热情的微笑和欢迎。这顶帽子,据说还是陈老师到银川时,专门去“遇”哲派的“三巴”时戴的,而“三巴”给他们的印象却恰恰迎合了外人对于门宦之家的认识——“老人家”高高在上,门人俯首诚拜。而当我戴着这顶帽子颇为兴致地走进这所古老的清真大寺时,却遭到了精神的冷漠甚至拒绝,我的“赛俩木”问候没有得到温和的回应,大殿的门严实地进不去,两位当地的白帽用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着自己,尽管一开始我就用方言向他们表示——我也是本地人。陈老师望着我,指了指脑袋,暗示我在这里应该摘掉头上的六角帽。最终,应西安的马老师,我们一行人抹黑进入大殿礼了两拜,而我,光着头,没有带帽子。
又出于好奇,第二天一大早,陈老师说想在离开同心前去趟大寺后面的坟地里,在那里他看到有几座拱北。三座已经有了几百年历史的拱北,尽管依然有人来这里上坟,却鲜有人能说清它们的历史。
同心县,百分之九十多是回民,即使这里的少许汉民,也个个都熟知回民的生活习惯。在同心的大街上,我们搜寻着一家家伊斯兰经书店,陈老师想在这里找到一些老经以收藏。几天下来,他背了满满一包经书,都是些波斯文、阿文、晓经著作,尽管他不知其中内容,但每看书皮,就知道是值得一买的。


(2)
在离开同心去往固原的路上,陈老师五岁的儿子被路边一座挨着一座的清真寺惊呆了,情不自禁地数了起来“一座,两座······五座······十座······二十座······”短短的半个来小时,就看到了二十来座清真寺,他惊讶地问父亲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清真寺?之后他躺在父亲的怀里睡着了,或许陈老师自己心里也是同样的疑问。而我,依旧望着迎面而来的一座座金碧辉煌的清真寺,想着该如何向这样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解释这个问题以及接下来他们可能面对的所有疑惑。我在想:在这一座座不断新建的清真寺里,又有多少人每天在礼拜,是否还有年轻人?表面的崛起又岂能遮盖内里的荒凉,外人很难想象,在这里,清真寺的增多,往往并不是教门的兴盛,而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产生和矛盾的解决。突然觉得,往日里言辞不绝的自己突然也对这片土地产生一种莫名的陌生感,也成为了一个地道的客人,开始和他们一起猜测所有的可能性。
在固原市三营镇下了车后,我们包车直奔沙沟,沙沟是西海固的心脏,这话或许说的过大,但外人了解西海固,往往都是从沙沟开始,无论教门,还是生活。是的,我们必须承认,教门和生活是不尽相同的,说教门是生活,那是对教门的残缺的解释,不全美的认识;说生活是教门,那更是无知,乃至导致人们现世的迷失。然而,也许只有到了西海固这样的环境里(或许世界上也真的只有西海固这一方),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后,你才能明白这个道理。你才能明白,伊斯兰教门不仅仅是每日的五番拜功,每年的一月斋戒等等,要在这里生活,你对教门的认识必须上升到另一层境界,否则,你只能在痛苦中挣扎一生。
在沙沟中心清真大寺,我们礼了地格热拜,之后进入道堂的拱北,这里的拱北经过翻新修建,外表气势相当宏伟,最里面的一块很大的坟地里埋着被哲派尊为“舍西德”的一个个亡灵。沙沟乃至西海固在历史上(这里准确的说在外在知识界对它的精神了解)能够留下重重一笔,或许张承志的笔墨功不可没,但更深的缘由,仍在于它本身。也唯有它本身,作为一种实体和资格的双重存在,将永远的凸显在历史之上。


沙姆前,我们赶到了满寺堡的老家,恰逢有亡人归真,众人送埋体,在家门前的麦场上,看到不远处整个半山腰跪满了人,白茫茫的一片。在顿亚(今世)活了一辈子之后,终究归于真主,这是一次漫长的旅行,尤其是在一个地方待了一辈子,经历了历史的风雨,见证了光阴的流逝,它的意义远远超过我们这般地走马观花式的旅行。而正因如此,更加考验着我们的眼光,我们的尔林(智慧),不会因为些微的新生和异己而加以排斥,也不能轻易地让那些点滴的足以象征真正的西海固的缩影溜走,而这需要一颗无比包容的心。传统,是西海固在自身发展以及受外界议论时所频频谈及的。然而,外来新思想的不断侵蚀,是的,是侵蚀,而非洗涤,西海固的传统开始遭受解构,有来自执政者的,也有来自新的思想的,过分地大肆地批判使得这个长期处于自我更生的外表干瘪瘪而内里坚实的集体开始遭受破坏。这堪比历史上的统治者的大屠杀,从身体到精神。当传统面对革新,就如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面对着一个血性方刚的青年,或许这位老人真的需要耐心,去包容新生,慢慢地让他顺应正道。然而,对于任何民族,传统的大旗一旦倒下,必将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民族本性已经丧失,中华民族是这样,整个穆斯林民族更是这样,这也是纳赛尔这样的伊斯兰大学者在对中国传统的经堂教育认识之后,大加肯定回归传统的所在。而我们评判任何新生事物,总需要寻找一个立场。总的说,从当下来看,新生产生于需要,更接近人类生活或生存的,从心理上容易被人接受;然而,当摆在历史延续的长河上来看时,绝大多数新生都是经不起伦理的审视的。在这个时候,如何做出选择,直接关系着人类的命运,进而也体现着人类对自身的认知和定位。
在满寺堡的当晚,我们住在大伯家中,受到西海固回民最热情的招待,吃着阿訇宰的鸡,睡着热炕头。这一路走来,我们谈论的最多的除了教门外,就是水了,西海固是因为缺水而名响世界的,望着这广袤的黄土高原,人人都感受到一股生命被窒息却又得到重生的活力。晚上吃饭时,当得知这里的人如今仍是喝着从很远的地方拉来的窖储水,惜水如金时,陈老师他们连袜子也不敢洗,洗小净时谨慎不已,甚至不愿意再多喝一口水。相反,我这个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大山里的孩子却放开的多,很奢侈地享用者。或许人就是这样,当一旦逃离苦难之后,再次回来时,对苦难的理解和尊重甚至于不如一个仅对这里满怀同情的旅行者,这是要不得的忘本,一个贫穷的出身,应当成为一个人一生都用之不尽的财富。西海固的土地是干涸的,但天是蓝的,阳光是温暖的,夜晚的星空是美的,繁星点缀,这对于从远方的大都市来的客人无疑是一种惊喜,甚至于震撼。
到达沙沟的第二天一大早,我连故乡的老院子都忘了去看一眼,便陪同他们离开这里返往三营了,接待我们的先是一位哲派的大阿訇,之前素未谋面,陈老师由于举意重印《穆罕麦斯》而来请教一些文本问题。在短暂的交流中,我们聊到教门的现状,陈老师作为一名“伊和瓦尼(新派)”阿訇出身,在渐渐地意识到这种不断被形式化的教门实质后,开始反思,进而认同老派的“则可尔”(赞念真主)和耳麦里,这种仪式每每可以将人的全身心沉浸于赞念真主之中,他又从心理学的角度解释了这种仪式对于人的消极的不良情绪的排解,达到心灵宁静的完美意义。而在这里,我们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解答,这位哲派的大阿訇说“我理想中的教门是:伊和瓦尼的‘舍里尔体’(教乘)和苏菲的‘托里盖提’(道乘)的结合。”这在回到家后我们和父亲探讨时也得到了进一步的阐释和理解。
在三营,陈老师曾经的一位学生接待了我们,又见到了穆斯林民间杂志《星光》(已停办)的主编,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是一位被人认为是瞎汉(不懂教门的人),但如今他也上网,也在网络上为自己的信仰跟一些不明事理的人争辩。在我看来,在实践层面上,他的信仰根基已经扎的很深,只是为了生计的原因,奔波于商场,但内心的举意之火一直没有熄灭,想着若真主意欲,将来有一天重新开始办刊。这让我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一位尔林很深,却早早地被生活所累,为了供养自己的子女,把自己的满腹经学埋在肚里近二十年——而这也是直到如今,我才真正意识到的,我们却一直在自私地理所当然地吸允着父母的血汗,忽视了那也是一颗有着满腔抱负之心的灵魂。
(3)
回到家后,陈老师看到书桌上高高的几摞经书,兴奋不已,当晚就请父亲把这些经书一本一本的拿给他看,边看边请父亲给他讲解。尤其在看到那一本本用白布包了好几层的老经,更是爱不释手。这些老经,有很多都是家族先辈们遗留下来的,听奶奶说,在文革的时候,为了保护经书,爷爷把经书埋在地下,又移到山上,甚至埋在磨面的石墩下面,终于保住了这些经书。如今,这几摞经书传到了父亲的手里,也成为了他的一个重担,家人更担心的是,将来,谁能够继承这些经书?
为了能和父亲深入的交流,也为了见一见如今在坊上掌教的外公——一位虎夫耶的老人家,陈老师一行第二天专门在家停留一天。外公曾跟随他的导师——上一代虎夫耶马老人家潜心求学,后又坐静,因为为人秉性谦和,造诣很深,得到了传教的口唤。而父亲,也是从小便跟着外公求学,一直到“穿衣”当上阿訇。
到清真寺见到外公后,我向他说明了我们一行的来意,我们请教有关苏菲的问题,外公微笑着,保持以往的祥和,开始翻他的那一摞经书,其中有厚厚的十本《鲁白经注》,这是一套新版的,外公曾有一套已经几百年历史的老版经注,据父亲说上面写满了外公讲经时的标注,但不久前不知何原因变卖了,也因为这个原因家人一直很不高兴,因为经书,是教门继承和传播的血肉,是一个阿訇作为尔林的资本。外公边翻经书边说“我们说任何话都要有经训依据,要凭经立教”。为了给我们解释一个问题,他把一个他整理的经注笔记翻了好久才找到,而这个问题的解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茅塞顿开。一句经文“我凭着调养我的人(*)而认识真主”(汉译),他解释说,“很多人把里面的‘调养我的人’翻译成‘真主’,进而把这句话理解为‘我凭着真主而认识真主’,这是明显的荒唐嘛,真主只有一个,这种理解违背了真主的独一性的根本原则······”的确,阿拉伯语里面的这个词汇有“调养,教育”的意思的。之后,应陈老师之请,外公答应他赶夜帮他把这些经注的原文——满满的几篇幅誊抄下来,后又赠送了我们一人一本《杂学》。
见完外公后,在离开清真寺的路上,陈老师感慨到:“这才是真正的老人家啊,为人谦和,言辞谨慎,凭经传教······”
晚上,在和父亲的交流探讨中,陈老师用自己的相机把看到的老经一本一本的拍照,拍到腰酸背痛,只能感叹一句“宝贝太多,时间太紧”,便嘱托我以后一定要找一台好相机把家里的这些经书都拍照了保存下来。我自己也是借此才见识到了父亲渊博的知识,他对经训的造诣,波斯语和阿拉伯语的熟练,对教门现状的认识,这些都是之前父亲很少专门给我讲的。
交谈中,我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作一个倾听者,虽然很多问题都是我之前思考过的,能够想明白的,但尽管这样,也使我受益匪浅。同行的一位来自青海的兄弟甚是好问,也源于家庭中从小对伊和瓦尼思想的教育很深,一同探讨着教门中的一些问题。没有教派之间的偏见,父亲作为一个虎夫耶的阿訇,对但于老派自身发展过程中出现的一些问题跟我见过的一些有远见的阿訇一样,直言不讳,敢于批评,强调作为穆斯林的两大宝物——圣训和古兰。简短的谈话中虽没有直接提及包容二字,但给我最深刻的影响是学会了更加的包容。父亲说,同样是学生,还有小学生和大学生之分,处于不同的层次,对待问题的认识上自然是不一样的。新派对于教乘上的严格甚至是当地的很多追随老派的人也佩服的,然而,教乘之外,苏菲追求更高一层的道乘,进而追求达到真乘的境界。然而,一个人只有在完美了教乘之后,才能够追求更高一层的境界。一个简单的解释,让我彻底理清了之前的模糊认识。父亲说了句让我们印象深刻的话“新教老教,会捉汤瓶就是好教;维族哈萨,拜的都是一个胡大”。后来我才又意识到,其实,西海固,尤其是如今在本体文化不断遭受解构进而重新建构的过程中,它本身就是作为一个包容的存在,这是在我们这里——外来移民重组的新的开发区很明显地体现着的,然而这仅仅作为一种短暂性的存在,尤其是经济大发展过程中,人们只是暂时地追逐经济的前进而将文化放在次位。很难想象一些年之后人们的文化包容性状况。
(4)
一个假期,短暂的几日,在心态“平静”之后再次回头来看这块土地时,才意识在自己一直以来的走马观花式的关注和思考,终究没有深入。至于我自己,由于一直以来学业的忙碌,加之家庭的缘故,家人的期望,对自身的认识和定位,也是一直令自己处于“糟乱”的状态,每每不能全身心的专注于一事一物,这引起了父亲的担忧,也令自己不能坚定地随心去做。而今,在面对生活和人生的抉择时,当一切崇高理想摆在现实面前时,都变得陌生起来,渐渐地,我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很幸庆的是,在这人生方向还未正式抉择之前,父亲的态度终于有了很大的变化,不再反对我在求知上的一些取向。
父亲,也终于开始接受我的理想主义——在逐渐认识到我真正的个性后——而我,至今仍未理解究竟是因为他明白如今我可以完全自主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还是他想让我同时继承他的一份理想——哪怕是一小份,那份自己年轻时没有实现的抱负,我明明在他的语言神情里听出来的——那种满怀期望而又充满担忧的语气。
至于我一直想要说的,想要表达的,很难再离开这些话题,而这个话题之下的神秘气息,始终吸引着我,让我着迷,让我不惜一切想要去挖掘,做更深入的思考,我长久地沉浸于文化与救赎(助)之中,却渐渐地开始对一起变得陌生起来。对于它,我们就如一对恋人,因为太过于热爱,所以想不断地进入对方的内心深处,可是,没有人会给你指明一条爱的捷径,只能自己去探索,去发现,而这导致的是,在爱的海洋的润泽里,我们渐渐地失去了自控,失去了爱的方向,失去了一种端庄的导航,并开始觉得陌生起来。
不过,终究,这块土地是美的,生活是美的,教门是美的。只是对于美的认识,对于美的追求,我们渐渐地失去了平衡。有时候,对于美的强烈的占有欲,会让我们失去了对于美的端庄的欣赏力,进而导致美在我们的心中逐渐地失去了那种最初的完美无瑕的吸引力。
在西海固这片土地上,有教门,也有生活,仅凭着这两样,西海固的人就完全可以生存下去,甚至得到一种美的享受。这是我所独钟的,只是,一切仍然都会改变的,却不仅仅因为人,这里的人。子 清 2013年2月7日 写于红寺堡家中
19 2 月, 2013 11:37 上午 #224876橄榄枝
会员感谢作者,享受美文!
19 2 月, 2013 3:46 下午 #224906:handshake:handshake
20 2 月, 2013 2:03 下午 #224920盖碗儿茶
会员值得思考,期待下文。
20 2 月, 2013 4:10 下午 #224921真光
参与者子清兄弟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在寻找着灵魂回家的路。
言语中无不流露出对苏菲之道的神往和追逐;
正如您所言:“对于它,我们就如一对恋人,因为太过于热爱,所以想不断地进入对方的内心深处,可是,没有人会给你指明一条爱的捷径,只能自己去探索,去发现,而这导致的是,在爱的海洋的润泽里,我们渐渐地失去了自控,失去了爱的方向,失去了一种端庄的导航,并开始觉得陌生起来。”因为太多时候我们沉迷于爱与被爱的追逐中,所以我们忘却了爱的滋味!只有当我们真正的进入了,得到的才是最为真实!
愿你快点进入爱的港湾,扬起爱的航帆!
21 2 月, 2013 4:41 上午 #224923思穆的等待
会员谢谢分享啊……………………
😛2 3 月, 2013 10:44 上午 #225154艾勒·叶赛
会员我想修改,为啥不能编辑啊·········
12 3 月, 2013 8:41 上午 #225359苍天一粟
会员赛俩木 好文笔
24 3 月, 2013 5:05 上午 #225661luodaban
会员很好啊 !!!
25 3 月, 2013 1:33 上午 #225668黄河2012
会员:victory::victory::victory::victory::vic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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