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的话题内容不能为空。
-
作者帖子
-
16 11 月, 2013 2:03 下午 #24814
堂吉诃德
会员守望的另一端
方芒人们或多或少遗忘了他。
对于七百多年前的人,更多的人仅凭文庙、衣冠冢和他的陵墓搜罗到一星半点儿的谈资,实则还是漠然的。我不相信旅行者的猎取能够触及本质的东西。我静候前定中的相知。赛典赤·赡思丁,举念里避不开的名字。历史的记述评定不是我表达的重点,仅需从繁复的史料中提取几个关键词:荣耀的圣裔,1211年生,1279年殁,六十三岁赴任云南行省平章政事,造福一方,一代伟人。云南这块奇异的土地,造就了一批兼有南方文秀与北方豪迈品性的人,在历史的轮转中,他们大多被悄无声息地埋没于尘土。它坦然承受了我们的眼高手低,当我们拥在聚光灯下搜寻英雄的时候,它只剩低沉的叹息。然则,鲜有人识得这声叹息,远走他乡后我才感到云南那头沉甸甸的分量,仿佛云南的云朵和阳光,作别后方才识到它们的纯洁、温柔。
去年冬天回到昆明,如往常一样先去看望大哥一家。我时时怀念在他家里待着时的平静和满足。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租房,仅仅那张全家人一起挤的大床便占去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属于厨灶和木桌,夹缝里是属于重逢相谈的我们。
“这次回来举意到赛典赤巴巴那里上个坟。”仿佛前定中的时刻到了。大哥不假思索地应着,给我烧上洗大净的水,没有多说就出去找车。
我独霸了他的家。站在他平时换水用的大盆子里,我接连灌满汤瓶,第一次这么艰难地换水。我竭力控制着水点,不让它们溅落到地上和床上,终究还是不免溅了一地,我暗暗自责。这是间多么厚实沉稳的屋子,它默默扮演了客厅、卧室、厨房和水房的角色。云南冬日的早晨有些冰凉,我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我不断地往汤瓶里重新加水,热腾腾的水淋过后接着是一阵更强烈的瑟缩。一阵阵手忙脚乱,这是一个独特而全美的大净。
“守坟的汉族老人你应该见见。”大哥认真地说。我才知道还有个守坟的老人,这算得上是意外的收获了。大哥一脸平静,不时微微笑着,那条路他走过不知多少趟了。新疆的朋友来时要他带着过去,广州的朋友来了也少不了他,还有其他各地的朋友的朋友来了还得要找他,最不可思议的就是我这种云南人来了依然要缠着他一起去——他的平静让人踏实。大哥曾在广州做阿拉伯语翻译,兼做一些外贸,收入颇丰,眼见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他却毅然决断,拖家带口来到云南,过着这无比艰苦的日子。我时时心疼他,更心疼嫂子和孩子。嫂子生第二个孩子后,家里没有能力给嫂子熬鸡汤,坐月子的女人竟然连个鸡汤也喝不上。大哥离开广州,是不愿意在商业的大潮中无休止地奔波,事业成功了,时间没有了,真实的自己没有了。大哥是个虔敬的人,不能容忍生命消融在大潮流中,他不寄望物质,却时时拷问灵魂。哪怕再苦,唯愿心灵安定。大哥仿佛也成了一把标尺,衡量着我的心,提醒着我不要偏歪。
从昆明市东北郊松华坝下游河道疾驰而过,我没有要求停下来。看不看这条坝已经不重要了,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虽然它是赛典赤巴巴留下的惠泽当地人民七百多年的水利工程,我不是考古专家,没有这方面的敏锐,我在意的只是赛典赤巴巴留给我的那份默契——他在召唤我。车子颠簸着爬坡,路有些绕,两旁稀稀疏疏地散着几间民房,更广阔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山地,如今绿油油的麦苗漫山遍野,伴随着更远处的是苍茫高山。渐渐袭来一阵苍凉,仿佛归宿之地就该是这般苍凉,生命的失落实质上是喧闹久了之后的一次彻底沉静,谁愿意在殁后仍将一副残身骸骨置入闹市,与汽笛为伴?这一番沉稳的景象再一次压住我的浮躁,前定中默许的时刻陡然给我增添了一阵厚重的神圣感。摇晃着转过一道道弯,在一个小缓坡上,车子在松华坝马耳山旁渐渐停住了。透过车窗就能看到石碑上刻着的“云南省重点文物”字样。石碑挨着陵墓的铁栅门,铁栅门上着锁,隔着铁栅门也能把里面看个大概。陵墓对面,是一小排房子,大概村子里的人每天打开房门都能看到他们对面的陵墓。陵墓独自支撑着一片天地,在它的两侧及身后,除了高山土地,只有稀疏分散着的座座坟茔。七百多年了,赛典赤巴巴一直安然地睡在云南的这块土地上,远离喧闹,让这个略微急躁了些的城市缓和了不少。
山坡上方,大哥带着一位又瘦又小有些黧黑的老人下来,和高个的大哥一比对,老人显得更加瘦小。老人穿双破旧的解放鞋,一身陈旧的麻线粗布衣,脸上密密的胡须并不显得多余,远远地,老人已经开始朝我咧开嘴笑着。我愣了一下,赶紧礼貌地回笑着,真诚而感动。谁又能料得到守坟的老人是这番模样?我着实吃了一惊,他并非我想象中文质彬彬的老者,只是个农民。他的一身装束,配上他本有的质朴和沧桑,与陵墓四野的苍茫倒有几分神似。巍峨山群的辽阔笼罩着眼光可以触及的世界,逼视着我们。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迷离,与它们格格不入。这种时候,自责的情绪有些升腾。我忽地想要捏烂兜里的手机,它的震颤太不合时宜。我有些羡慕起老人身上星星点点的泥浆,以及皮包骨的身上隆起的粗粗的青血管。这种时候,读书人难以自我觉察的肤浅在泰然自若的老人面前轻而易举地暴露出来,让我有些无地自容。
老人和大哥扯着话,明显地,他们已经很熟悉了。老人说着打开了锁,我们跟了进去。里面并不算宽大,像一个普通家庭的庭院,长着很多树。两座陵墓——或者叫拱北更好——前后并排着,左边的稍大,右边的稍小,不用说,大的自然是赛典赤巴巴,右边的据说是他的随从。拱北不过是一般的坟墓,长方形的拱北四方都用石块砌好,前方立着石碑,同往常在回民公墓见到的坟墓区别不大。要说区别,更多是一种厚重的庄严。平整而干净的墓地有一丝鲜活的迹象,不用说,这一定是得益于老人的辛劳。当然不能忘记一进门靠墙的那间小屋,老人每天晚上就住在里面看守拱北。小屋同外面的平房并无二致,倒显出些微陈旧,这份陈旧反倒有了一抹光亮,显出与众不同的姿态。
老人完全懂得我们要做什么,在我环视的间隙里,他从小屋里抱出了草席子,递过来一把香。这一把香好像很重的样子,他捏得很紧,微微笑着,似乎在告诉我们,赶快上坟吧。小屋的门半掩着,背着光,很难看清楚里面的布置,隐隐约约有一种空灵的感觉。如果我没有猜错,里面是一张小床,再有几样零碎的小物件,而这些小物件中,草席和香则占据了重要的位置。猛然间,我的心趋于平静了。我点燃手里的细香,走到巴巴的拱北前,凭着“太斯米”把香插了上去,再给右边的坟头也插上几根。诵经声响起来了,萦绕在拱北之上,飘往更高更远的地方。我仿佛看到了一张肃穆而谦卑的脸,亲近而不易靠近。老人在一旁等着,安静得像个孩子。听说老人经历过一些奇妙的现象,他在多年前的一个夜晚看到过身穿白袍、头戴白帽的人站在拱北前,久久地没有离去,足有五分钟。老人就站在小屋前,环顾四野,突觉此人不一般。试想,在一个上了锁的陵园里,早已陷入沉睡的偏远村庄,谁会在半夜穿个白袍驻足于此?老人确信那是巴巴的灵魂,不可能有第二个人选。我带着这份好奇向他开了口,印证了这个早已传开的奇事。老人没有丝毫避讳,给我们指认赛典赤巴巴鲁哈(灵魂)驻足的位置,严肃地描述着当时的状况,比画着的双手显出了他的认真。
1975年,当地文管局要找一位诚实可靠的守坟人,找到了他。自此,老人每天晚上睡在赛典赤巴巴拱北边上的小屋里,如今已过古稀之年,却也不曾间断。只要是来上坟的穆斯林,他都格外关照,他觉出他们身上不同于参观者的庄重,显出一股敬重。1981年的一天晚上,老人遭遇了盗墓的人。盗墓者群聚而来,仿佛这里堆满了珠宝。其中两个大汉手持斧头守在小屋前,不让老人出门,另外的人则准备挖掘。漆黑的夜下,一阵阵恐怖袭向老人,老人情急之下赤脚从后窗跳出,叫来护林员,阻止了挖掘。我总在想,他缘何作此一跳?如果是恐惧,又为何还要返回,并阻止盗墓者可耻的行为?他冒死只为换得拱北的安宁,不辱守坟人的使命?老人身上闪耀着的独有的气质,有些难以琢磨。
我们或多或少存在语言上的障碍,这也算不大不小的遗憾。老人也许能听懂我们全部的语言,他一个劲儿微笑着点头,眼里充满了亲切。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渴望与我们说话。我能洞悉他心中的念想,只有我们——一群群远道而来的上坟人,才能分享他那些奇特而本质的故事;也唯有我们,能够透过他瘦小而质朴的表象撞见他高贵的灵魂。又能说多少呢?留点怀想或许更好,我怀揣着这份珍贵的记忆,时常回味,老人瘦小的身影时时闪现。我确信,这将是我一辈子忘不了的一幅画。如果我懂得素描,实该勾勒出小屋前抱着草席微笑的老人,作为鞭策我免于浮躁的法宝。今天过完,明天依然早早地起来,继续守护这方净土,简单地来回奔忙,夜里一个人扎进拱北旁的小屋,留心着些微的动静,确保拱北的安好,这便是老人的生活。
这是一位最美丽的老人。
想了想,心里自然了很多,瘦小的老人更合乎这一形象,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魅力是最原初、最本质的。要是真如我想象的那样——守墓人是位有学识的老者,还能给我们滔滔不绝地讲解赛典赤巴巴的历史,或许倒有些惊疑了。我不禁哑然一笑。大哥何尝不是这样?憨厚而不失坚忍,沉稳而不虚言,静谧中耐人寻味。举念着赛典赤巴巴,一种强烈的情感撞击了我,指示着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坚守心灵纯净的意志和经受考验的韧性。眼望石砌的朴素拱北,突感肉身腐朽的悲哀,纵横捭阖之后,免不了一场消逝殆尽,唯感灵魂深处寄留的启示,仿佛穿透了石板与土块,灵魂直面灵魂。倘或有一天这里没有了墓碑,培一把黄土,插上几根香,归宿地上诵经声仍然不会断绝。不能忘记,有一群人会为这片土地的一粒尘哭泣,会因这里的一段情坚守。
拱北上的香没有燃尽,轻细的烟旋着身子上蹿,微小泛红的火点儿随着风力不时变亮。我看看大哥和老人,粗布衣在风里飘动,显出一丝寒意,而我分明看到他们映红了的颜面,似是沾染了微红的火点,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回族文学》2009年第5期)
17 11 月, 2013 7:47 上午 #232283白轮船
会员做一件事——一件大事或许不难,坚持做一辈子小事则需要坚忍和毅力,更要有颗知足和淡泊的心!
美丽的老人,愿主慈悯他!17 11 月, 2013 8:55 上午 #232298赛典赤巴巴的拱北隔一段时间都会去,守着拱北的老人给我的映像也很深刻,瘦小的身体承载着巨大的灵魂!愿真主慈悯他!
18 11 月, 2013 7:20 上午 #232336香山绿叶
会员感觉到内在的血液在更换
18 11 月, 2013 8:19 上午 #232340三杯茶
会员浓浓的挥之不去的赛典赤情结!
21 11 月, 2013 1:45 下午 #232546追随导师
会员再次读了美文,再次感受了文章的主人和大哥的形象。
21 11 月, 2013 5:04 下午 #232558茉莉
会员看到你的文章,我的心就会静下来,好像记忆又停留在几年前,我们这群热血沸腾的小青年们,相聚在云南,相聚在大哥家…真好,愿主慈悯守拱北的老人,慈悯大哥,慈悯你
22 11 月, 2013 2:55 上午 #232573堂吉诃德
会员香山绿叶 发表于 2013-11-18 15:20
感觉到内在的血液在更换感觉到内在的血液在更换:handshake
22 11 月, 2013 2:55 上午 #232574堂吉诃德
会员Ladybabala 发表于 2013-11-17 16:55
赛典赤巴巴的拱北隔一段时间都会去,守着拱北的老人给我的映像也很深刻,瘦小的身体承载着巨大的灵魂!愿真 …愿真主慈悯!
22 11 月, 2013 8:22 上午 #232587香山绿叶
会员堂吉诃德 发表于 2013-11-22 10:55
感觉到内在的血液在更换:handshake谢谢,愿主慈悯你!!
22 11 月, 2013 8:32 上午 #232589香山绿叶 发表于 2013-11-22 16:22
谢谢,愿主慈悯你!!也愿真主慈悯你及家人!
25 11 月, 2013 6:44 上午 #232660堂吉诃德
会员香山绿叶 发表于 2013-11-22 16:22
谢谢,愿主慈悯你!!也愿真主慈悯你:handshake
25 3 月, 2014 9:18 下午 #237086yqmfk
游客楼主很棒!
static/image/common/sigline.gif
cf烈龙汤姆逊|cf刷软件永久烈龙汤姆逊|cf烈龙汤姆逊永久免费28 11 月, 2016 3:02 上午 #265162清茶余香
会员前辈的拱北总能给我们不一样的体会
29 11 月, 2016 5:38 上午 #265290堂吉诃德
会员清茶余香 发表于 2016-11-28 11:02
前辈的拱北总能给我们不一样的体会是的,多多探望圣贤的拱北,希望接续到圣人(愿主福安之)一边
-
作者帖子
- 哎呀,回复话题必需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