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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面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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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603
    海、丽叶
    会员

    张承志
    从庄子外奔波了一日归来,扑掸掉衣上鞋上的浮尘、收拾罢周身杂事、讨水洗净了手,我常在高房上歇息一下精神,或顺手记下几笔听来的学问。那时大人们一溜烟不知都躲到哪搭走了,屋里独剩下我。最小的满拉进屋来捅开炉子,炖上罐罐茶。我一头划拉罢最末几个字,一头随口打问些他学习的细节。

    冬日的下午,静寂而温热。窗外那旱透的山梁,近几日呈着淡白色。已经旱了几年?数数大约从1996年以后就没有什么收成。今年一样不祥的晴空,蓝晃晃的看不见一丁点雪的音信。去年无雪,今年无雪,明年还是没有雪吧,我好奇农民们的态度;我总想探测——他们忍受灾难的限度。

    满拉把茶杯斟满。我问:“你姐姐呢?”

    他答:“做饭哩。”

    我把杯子端起趿鞋下炕:“走,下去看看。”

    若说起过去的西海固,灶房是女人的秘界,外人男子是不得进去的。客来了,正房坐下。饭熟了,有丈夫儿子端过来。通常是丈夫在炕上站着伺候,一边连声对着炕桌催着客人快吃,一边伸手隔着门帘接过托盘奉上。

    如今山区甚至半个北方仍然一样,妇人不见男客,叔伯不进灶房。忆起上世纪80年代的下乡日子,最初我只看见饭菜在那片神秘的门帘子两边传递,却看不见给我擀出细细的清袖长面的“娃他妈”。

    俱往矣。我早凭我在穷乡僻壤结交百姓的本领,突破了封建门帘,自由地出入于灶房。屈指近20年的磨砺验证,使得一扇扇农户的柴扉对我敞开,也使一个个农民的家人认清了我自己人的记号。妻女不再回避,灶房由我进出。我来时,女儿们便回娘家帮厨,小满拉也请了假跟随,娃他妈常和娃他父亲一搭,和我商议家务到深夜。

    一步跳过了这深沟隔阂,心里常觉得往事如烟。一切的变移,一切的飞跃都是在默无声息之中完成的——如今有谁看得出,我们这乐陶陶的一家,藏着怎样丰富沉重的心事?

    ——端着茶杯,靠着女子屋里炕上的被褥,我恍然陷入了如上的遐思。

    她们正和着面,准备给我揪面片。

    原想说我不饿,一想又没开口。

    当年四岁的、在罕见的大雪中冻得两腮通红的桃花,如今已出落成一个漂亮勤快的姑娘。她没有宣布,但全面接手了做饭的职责。冬天灶房太冷,男孩都打工兰州,一家的饭,就都在她的屋里做。我来后,做饭次数骤然增加,烧得屋子暖暖的,于是一家人便更挤在这屋闲聊扯磨。

    那时她赤着脚,在飞舞的雪花中睁大着黑黑的眼睛。破棉絮从红花袄的肘上襟上露出来,一只粗瓷大碗被小手吃力地捧住。想着不禁又一阵心疼。

    “巴巴,您笑啥呢?”突然,我看见桃花大眼睛闪闪地正望着我。锅已经哒哒地滚开,她连同从姐姐婆家来浪亲戚的孩儿,正左右开弓地对准了锅,嗖嗖地揪着面片。

    “笑你两个穿一样的红,又叫一样的名”,我忙答道。来到她嫂子家串门的女孩儿也叫桃花,又灵巧又懂事。赶上我招来的乱,不但没有怨言,她还一天到晚跟着担水做饭。

    两个女子高兴得美滋滋的,嗖嗖地揪面片雨点般飞向汤锅。我和她们扯着闲磨,舒服地靠着被垛。这些年西海固连连苦旱,有些年甚至绝产不见颗粒。但是农民们知道救助自己的只有自己的两只手;所以家家开荒,户户打工,不少人还在地球的温暖化灾害中开始改种冬麦——于是年年难过年年过,如今虽然吃的是1996年的麦子,但是油香水饺米饭面片,光阴居然在和大自然的攻防拉锯中,一年年地改善了。

    喏,桌上不是摆着彩电。只是没人看它;一家人喜欢热腾腾地挤在炕上炕下,享受一个无人打搅。我又一阵阵陷入遐思,当年雪地里那小女孩的形象总是幻现浮出。门推开,娃他父亲进来了,娃他妈相跟着。最小的满拉给我的杯子里又斟了一回水。“这屋好!冬天这屋暖和!……”娃他父亲自赞自叹。娃他妈看他一眼笑一笑,完全是听天由命的神情。

    两个桃花并肩站着,一色的红外套,一样的粗辫子。交叉飞着两条线的面片片,串连着我的心绪,消失在蒸汽弥漫的锅里。饭熟了,这一个桃花精心地盛了一个满碗,那一个桃花双手地端了敬给巴巴——我忙示意要让一让娃他父亲,结果娃他父亲率领着小满拉,正对着我道开了赛俩目。我使筷子拨了一下,吹吹热气,夹起一块洋芋吃下,再扒了两口面。香香的滚烫,一下子穿透了肚肠。

    #235547
    小t
    会员

    看到桃花穿的破棉絮衣服,骤然有一种从温馨转到心酸的感觉。

    #239950
    可阿丹的
    会员

    去年无雪,今年无雪,明年还是没有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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