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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关川——张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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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5633
    海、丽叶
    会员

        「上」
      大约是四月的下旬,我独自一人离开兰州,搭上了从小西湖走关川的班车。
      那是在激动的八九年。这趟长途车上,满满挤着晃着的,都是农民。那是最胆大或最绝望的农民,咬咬牙走出家门、刚刚尝试走出去的八十年代末。后来我才明白,与我同挤一车的,都是西海固最初的打工者。我刚从他们的腹地出来,与一场凶恶的械斗交臂而过。车里响着粗浊的陇东口音,不时有人一声胡大一声主地长吁短叹。我捉摸着农民,他们永远叫人费神难猜。我觉察自己触碰着了他们的一个规律:利益多了就闹些是非,逢灾遇难就远走他乡。他们不识地理,只认方向,循着五八年的老路向西,先青海,再向西,走新疆。
      被陇海京包几条干线甩开的甘沟道,是一条弃儿般的老路。
      在那条我惯走的路上,天荒地旷,沥青剥落,车影稀疏,不见树阴。只有眼巴巴的农民等在路旁,等着兰州放下来一天两趟轿子车。上了车再坐上座儿不容易,我有时就坐在车门的铁台阶上;而农民傻,常一路站到甘沟驿或马莲湾。
      窗外的革命如火如荼,贫瘠的窝里却在斗殴。想着天下的兴亡,听着愚昧的械斗,我欲哭无泪,心里一团乱麻。我几乎是逃跑般到了兰州,打算从那个码头穿越黄土迷蒙的陇东。
      憧憬的关川,以前只来过两次。
      在马家堡的桥头下了车。我寻着依稀印象,朝土崖上走。鞋子也咀嚼般踏着,走上斜斜的漫坡。那一年,红脸银须的老者已经卸任,换了我还没谋面的一个新人。从远近空旷无人的苦旱风景,从苦水河那望着难受的辽阔河滩,升起扶摇蛰气。我踏着没踝的软土,登着土坡,走向迎面的关川窑洞。
      那个缓漫的上坡,冷冷寂寂。没有为我出现谁。我敲门进窑,一个沉默的老者,对我欠起身来。
      他脸颊瘦削,不苟言笑,颜色铁黑。是西海固山里那种硬脖子不易通融的类型。问答间知道,我在《金牧场》里怀念过的银须老者已经退位,他是接替了银胡子的新任,姓高。时刻已进了迪格勒,我忙着洗;往下一连串的功课,晚间睡前能谈些什么,那时我顾不上想。
      沙姆、胡夫坦、塔巴莱,穆罕麦斯―――住进拱北,流水的功课终于都结束了。我站在土崖顶上,四顾漆黑。大川平滩都不见了,混沌天穹把它的浓黑重蓝,直接罩在我的脸上。它浩莽且孤独,低垂着四合。
      进了窑,一盏茶沏上。我喝了一口,茶水甜甜的。该是炕头上细声漫话的时候,但高阿訇不善话语,不接人的话头,我也就早早躺下了。
      在漆黑的关川窑洞里,我散漫想着些心事,闭上眼准备入睡。
      ―――“那个事,你也听说了么?”黑影里,老汉突然问。声音硬硬的。他问的是家乡的械斗。一句话,挑起了我心头的怒气和烦乱!
      于是我们俩就一来一往,倾倒开了满腹的心事。
      ……日后我想,若不是为着那场丢人的窝里斗,和这个倔犟的老头怕还真谈不起话来。只是因为那场事出得太凶残,只是由于它太出乎意料,才使人那么担忧。哪里是担心,那是从心的深处淌血。我一路独行在高原上,觉得心已经被沉甸甸地浸透了。
      再也睡不成了。
      一个话题,把我俩捆绑一起。我拥着被坐起,追问每个细处。从盘根错节的历史枝蔓,到吆喊宣言的金钱阴影;从第一锤是怎么打的,到第一滴血流在哪儿。老汉三个词半句话―――从来如此,愈是要紧处,愈听不太懂。
      细节若是不出场尚好,它们一出场事情愈发血腥。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心都悄悄抽缩,想藏到角落,想躲开远些。黑暗的窑内满盛温暖和隐蔽。被真相震撼动摇的心,被轻柔地托扶其中,没有破碎沉没,渐渐地冷静了。
      不能再多说了。
      我叹口气说:“照这么发展下去……一切就完了。不敢多想……”
      炕桌那一面,没有动静。
      那几天懊丧到了顶点。持续的伤感和紧张的思索,已经耗尽了我的力气。我感到,自己正慢慢沉入来袭的睡意。
      猛然,黑影里忽地坐起他来,像是宣布一般,这老汉嗓音浊重地,对我刚才的话表示异议:
      “唔,我看完不了!……你想,要是这么个一切全完了的话,道祖太爷的教门不就假了么?……道祖太爷的教门,是不会假的!”
      他的话,有一种铿锵的坚决。
      我听见了其中的逻辑。这逻辑和外人正相反,但是让听得懂的人热泪盈眶。我为亲眼目击了一位西海固老者的思路,为他对道祖太爷那朴素的信任―――老鼠坏汤的作孽,与这种道路以及对这道路的信任,是不可共语的!……体会了滚烫的感动。我仿佛觉察到自己内里的破涕为笑;我虽然还不能接受,但我愿意试着也从逻辑圈子的另一头,理解他们的思考。
      关川一夜,帮我度过了那次思想的危机。次日邦达时分,听着众人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印兰拉!印兰拉”,窑洞一隅的我,激动得伏在黑暗里。
      是的,任谁也不能改变,道路依然是光明的。待到他们斩钉截铁,念得进入痴迷时,我陶醉其中,只顾大声地倾诉,否定和肯定:
      “俩,印!俩,印!”
      在离开关川和高阿訇之前,在窑底不意一瞥,忽然看见阳光穿过窗棂,组成一幅罕见的图画,我心中一动。
      ……已经记不清我是否意识到了摄影的事,只记得我搬弄着老汉,让他背光跪坐桌前。“念些啥!一动也不动!”
      我退到窑底,背顶着窑后墙坐稳。让尼康FM2的背带紧缠在左臂,绷直的带子固定了相机。尽量舒服地把两肘都支在膝盖上,最后把相机压紧眉弓。我知道曝光是远远不足的,决定试试B门。
      取景框里出现了十八世纪。我屏住呼吸,手指轻轻压下了快门。随着嚓的一声,一个过程开始了。
      二百多个粗糙的年头,在那寸秒的移动中,擦破了肌肤,粗野地撞击着身体。我身置茫茫穷人之中,褴褛的潮水涌满河滩。学者从山东云南,寻觅着爬上坡道,来到了窑洞门前。
      最少曝光十秒。下意识中,我心里漂浮着一个念头。
      半圆的窑窗,迎对着泻入的阳光。黑黑的窗棂木格,横竖错落切隔着光线。我感觉到自己的淹没,我沉入不可言说的神秘。待到暗暗数至十五秒时,僵硬的手指松开了。一个戴六角帽的人端坐半圆窑洞射入漆黑的光芒,成了一个苏菲的剪影。―――这张反转片,就是《心灵史》的封面。

    #235678
    海、丽叶
    会员

    「下」
      怎想一隔就是十三年后!听说过“百里赶主麻”这句话么?
      我给你慢慢讲来。那是二零零一年的八月三日,我前往阔别十三年的关川。出发的码头还是兰州,只不过小西湖的班车,改成了一辆桑塔纳。开车的小枣和坐车的三儿,都是头一次走关川。
      我们出了城就离开高速路,上了那条旧道。农民说起关川喜欢念一个公里数,99,或是88?反正发音挺像舅舅巴巴。从那里下路,就是磨米湾。我掏出本子确认了这个数,然后就瞟着路边,任小车朝着渺渺的里程牌飞驰。
      唉!你苦甲天下的连连荒山!
      车抵磨米湾时,日影正当中央。远远看见一伙子人正在忙碌,走近看是些认识的固原人,正把道祖太爷住过的两孔破窑,包上红砖。
      这一天刚巧是主麻(聚礼)日,原本我们就计划赶到这磨米湾、或者关川,参加主麻。随着我的小枣和三儿都还是孩子,我暗想跟着我的头一次,不能让他们粗了。所以监视着他们洗。
      固原人不知是忙还是架子大,不太搭理人。我想那就自己先念了,完了事也差不多就到了主麻时间。这么打算着,我领了两个娃进窑诵经。念罢后,又给他们指点:这就是乾隆年间、道祖太爷被排挤出河州以后,艰忍贫窘,居家传道的地方。
      出了窑,不料固原人还是爱搭不理。问主麻,他们说还要做一阵活,不忙礼。“你们赶关川吧。近!赶得上。”那冷漠的领头人说。
      一个又严又巧的时刻问题出现了:关川的主麻时间一点半,此刻已是十二点三十五分。离关川还有二十五公里盘山路,他们不知为什么,非说近,赶得上。
      连一个字也不愿再与他们多说。转瞬上了连续弯路,我们左悠右摇,在来回盘绕的路上争分夺秒。车驰如飞,三人缄口。关川,主麻,已经忘了危险,心思只在一刻一分。我们抵达关川、跳下车冲进院子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十五分。
      院子里,静悄悄。我心里一惊:只想着这下完了,到底还是没赶上!……边想着几步走到窑前,看见一地的鞋。
      我的脑子空白一片,只顾解开鞋带脱鞋。经过了磨米湾,皮鞋被土染成了黄白色。就在这时,恍惚听见窑洞里传出一缕―――那么熟悉,但当时我没意识到,它是呼图白(演讲词)。
      我掀开帘子进了窑。不敢看迎着我满窑乌压压的人。跨一步、进了第一排、扭转身、再对着窑窗跪下,然后才顾上让自己静下心来。抑扬顿挫的呼图白,使我有机会喘了一口气。我努力凝神―――视野清楚了,我看见了迎面的人。与我正迎面,跪坐着的,是高阿訇。
      十多年不见,他的形象丝毫未改。连袍子都似乎还是那一件,灰色的,穿在瘦瘦的身上。他半闭着眼睛,低着头,双手扶着膝盖。
      我们没有对视。但我清楚地感觉到―――他已经认出了我。
      剩下的几句呼图白格外抑扬。它制造了短暂的两三分钟,供人飞快地回忆一遍。即便如此我还是没能即刻明白;直到大家都起立成班,直到高阿訇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站在那半圆的窑窗之下―――我才猛然醒悟:今日里追赶的时间,今日从兰州来赶的主麻,简直巧到了极点。我恰恰就在前面的逊奈已经结束、正式的聚礼尚未开始、中间的呼图白还正念着的寸分当口,一把掀开了关川道堂寺的门帘。
      主麻的仪礼做完了。
      我又一次和高阿訇迎对而坐。遥远的旧事,慢慢涌涨而来。
      自从拍了那一帧心灵史的封面,我与他俩,居然已十三年没能遇面了!国事家事,分别之间,出了那么多的事。近东和日本国,我流浪了半个世界;关川和磨米湾,他却守着一个地方。比起上次小小的打锤,连战争也见识过了。
      我注视着他,他却眼皮微闭,垂手抚膝,并不看我。
      最后一项是传念古兰。
      神妙的经句,像活泼的泉水,在进深五丈的窑里,从贴壁跪坐的众人中间轻跳快淌,次第传过。我入神地听着,渐渐地坠入了陶醉。仙乐在强大地抚慰着,累累的心伤一时间被熨平了。后来,三儿告诉我,就在那一阵,他看见高阿訇的眼角淌下了泪。
      ―――把手使劲地握在一搭、互相大笑着问候;把茶倒进杯盏、刚�萘艘豢谟腥肆⒖绦�上,一边笑问喝得惯这窖水么―――是更靠后的事。我呢,一边喝,心里却为粗茶夜话的十三年前暗暗称奇,那一夜我居然不知喝的是窖水。
      余下的时间,不仅气氛庄严,简直是皆大欢喜;不仅高阿訇、以前的银胡子老者也拄着拐杖过来了,热乎乎的人群,把我拥裹其中。
      我们去河滩地,给乾隆四十六年的逝者诵经。又去蒿草的孤坟,探望刚烈的撒拉夫人。我们的鞋子,在台地上趟起扶摇不落的白烟。我们的圈子,撒在那么大的一片原野上。一窑的关川人都欢喜,拉着我说个不停。不苟言语的高阿訇憋不住,罕见地笑了。我明白:一切都因为―――那个封面。
      和他们这些农民相处惯了,我也变得不善言谈。世间的攻��,与如此的真情怎能相比呢?人若真体验了巨大的命题,就连感慨都想节制了。我和高阿訇都一样,都有快乐而失语的感觉。只是那帧画面―――当它在一方封面上,为被压迫和被歧视者的历史和真理,阐释并赞颂的时候,我们不便说、也不想说出事情的贵重,和恩典的庄严。
      我已经能够想象―――十多年里,先是在马家堡和会宁县、后是在西海固以西、新疆还有河北,在大陆的腹地,当那些农民们认出了书上的人影就是他;当人们对他报信说你的影儿在书上印着―――他曾怎样先是紧张万分,后来又怎样释然舒畅。而且这样的一幕会反复再演,他会在多少年里反复慨叹。那时他会想起我来,会想起在那个多事之秋路过关川、和他促膝夜谈的人。虽然他以为与我不会再度相遇,但他会对我做出过一些判断。他对我的观点一定非常特殊,我能猜测,但我不问。
      这就是我的千里赶主麻,这也是我的几次探访关川的故事。
      前年我专程去看望高阿訇,事先还打了电话。
      岂知人常说世事无常,却不知它到了眼前真的无情;总之贫蛮之地瞎汉多,瞪圆大眼不识人的情况,是常见的。他遇上了不顺心的事,不能在关川再住下去。我知道他一定想与我再会一面,但还是领着孙子,就在我抵达的前一天,离开了关川。
      我说不出心里的伤感。
      我盘算着到他家去看他,但一直没能计划周全。
      我们的事情,就这么着,在珍惜中一天天陈旧朦胧,在念想中眼看着残缺漫漶,渐渐地走向了湮没。但在某些时刻,比如,风刀霜剑的语境使人词语无措时,结拜兄弟的背叛使人黯然心惊时,我常忆起关川,那个地点和细细的关川旧事,是我生命中无价的财富。

    #237063
    听风客
    游客

    好东东,谢谢楼主

    #238011
    ucvqg
    游客

    谢谢了。。。 我很赞成,继续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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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9948
    可阿丹的
    会员

    鞋子也咀嚼般踏着,走上斜斜的漫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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