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追随导师 于 2017-2-8 11:48 编辑
我们的恐惧
——《院墙》创作谈
李进祥
前些年一直写小说,很少写散文。散文要实话实说,要把自己的内心剖开了给人看,而我自觉心里还有一些不能告人,甚至不能告己的东西,所以尽量不写,想等到能坦然面对别人、面对自己的时候再写。小说是把社会剖开了给人看,自己可以隐在后面,可以假语村言,即使有所表露,也是很曲折的,一般很少被人看出来,所以,我更喜欢写小说。我写小说,多用第三人称,很少用第一人称,大约也是怕被人认为那是在写我自己。实际上,我的小说中很少写我自己的经历,自己的内心,尤其是一些隐秘的,比如脆弱、怯懦、孤独,还有恐惧等。我常因为发现内心的这些东西而感到羞愧,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作品中,都尽量避免提到这些。
这几年开始往后看、向内看,可能是上了年纪,人老了都爱回忆。我这半生比较平淡,没有经历大苦大难、大悲大喜,回忆也只是一些细小的、庸常的事。正是在那些细小的、庸常的事情当中,我发现了许多令人心惊的东西。
我最早的记忆从两岁的一天开始,那天我们家打院墙。四面的院墙打起来,我却被忘在院子里了。看着四面高墙,我第一次感到了恐惧。恐惧是四方形的,这就是我最早对恐惧的感觉,也是我最早的记忆。人生记忆从恐惧开始,想想叫人心惊。
这之前的事,我一点儿都不记得。父亲有一回说,我一岁多的时候,省主席被打倒了,村里开批斗会。父母都得去参加批斗会,父亲就抱着我去。省主席是用一块木牌子代替的,木牌子上面写上省主席的名字,名字上打着黑×,批斗就冲着那块牌子。台上的人举着捶头子喊口号:打倒×××,下面的村民也举着捶头子喊:打倒×××。父亲笑着说,其他人喊口号,我在他的怀里,也随着人们举起捶头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父亲笑我,是因为我一个无知的孩童,却做出大人的举动来。现在回视当时的场景,我却感到心惊。叫一个一无所知的小孩举起打倒的拳头,叫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喊出打倒的口号,的确是叫人心惊的。
这样的一些事情,经人提起,或者自己想起来,心惊之余,我开始思考,我们的孤独和恐惧是从哪里来的?有些是环境造成的,有些是社会造成的,有些是他者造成的,但更多的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与生俱来的东西,是人最根本的东西,对文学而言,也应该是最根本的东西。写了很多社会故事,就想换个角度,试着写一组文字,写下我的恐惧,对囚禁、伤害、疾病,对野兽、虫蟊、鬼怪,对地震、洪水、雨雪,对他人的眼光、议论、暗算,对社会的暴力和集体无意识,还有终极的对死亡的恐惧。这些恐惧不只我一个人有,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里都存在。所以,我定了个总题是《我们的恐惧》。最初想用散文的形式来写,但写着写着,我发现,记忆中的很多片段是模糊的,一些细节需要虚构补充,虚构的东西多了,又有点像小说了。《院墙》这篇就是按小说发的。《回族文学》的王勇老师看了说,体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品要好。试着写下的作品,我并不自信,交给读者,请大家批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