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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两个中的第二个 张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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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8252
    太阳花
    会员

    人生若到了总结的时候,回顾人的关系,一定是第一件事。
    在默默的冥想中,流水淹过秘密的草丛,涌来的是各色各类人的形影。
    回忆与他们——与密友、亲人、师长、熟人、小人,与分道扬镳、形同陌路、给你启发、与你邂逅、令你震动、使你难忘、离你远去的人,如读一卷自己的传记。
    在点滴份量的掂量中,思念如拔丝,感悟如刀刻,它们吞没了自己。
    到了这种时候,人的手会不觉间翻开神圣的经典,下意识里,想寻觅,想与什么偶遇。
    于是我读到了这一句。
    当然,这回是潜入了原文,否则不会这么震动。

    ❶

    这是一个真实故事,也是一个奇迹传说。
    ——驱逐是一种古老的野蛮。当信仰者被压迫者[1]穷凶极恶地驱逐,凄惶无援,不得已逃离了家乡,踏上了一条天涯绝路时,愚顽的压迫者还在汹汹地叫嚣着,在崎岖路上穷追不舍。
    当压迫一直到了极限——在大山压顶一般的压迫下,人民抗争无术、呼吁无用。虽然弱者已经泪水哭干,但压迫者并不停手。人类冷酷地围观,弱者哪怕拥有正义,但真地遭受公开屠戮。
    密网一般四布的压迫,使人的意志和尊严,没有片刻喘息。
    最后的屠杀发生在半路上——唯有在那种穷途绝径之上,人才能醒悟,获得痛切的体验。

    故事讲述的是穆圣和他的伙伴阿布·白克尔两人,讲述的是在驱逐中众人已经远投麦地那、他俩最后弃家出走时,途中发生的一件事。故事的出处在《古兰经》第9章第40节。
    压迫、驱逐、追杀已经使人们必须逃脱、离走、另辟新路。
    屠刀已经砍下,此刻千钧一发,勇者必须转战——当自己人已经远去,当相依同伴只余下“两个人”的时候,他俩躲进了一个山洞。
    原文看似平白,理解它的本意却很难。我不敢斗胆翻译,所以下面不是译文。不用引号,表明所列只是大意。句中的括号内部分,原文并无,为汉语通顺姑且暂添:

    当那些压迫者(把他们)驱逐(直到)两人中的第二个时,他对他的同伴说:不要忧愁!真主与我们同在……于是伟大的主就赐予他们安静,就以隐身的大军援助他们

    “驱逐(直到)两人中的第二个”——这个表达很罕见。它既描述了当时形势的紧迫,也提出了一种关于少数的认识。确实,这个提法很特殊:“两个的第二个”是少数的极限,但尚不是孤身一人。这一笔,勾勒出了一种逼真的人与人的关系。是的,一旦只剩下了两人,不管对谁,最后的依靠——只在对面那第二个的身上。
    神秘的体验悄然发生了。鸟儿在洞口筑巢,心上降临了安宁,蜘蛛在洞口织网,身边围着隐形援军。“他”对“他”说:不要忧愁!……
    这句话,لا تحزن(la tehzan), 我在2003年伊拉克战争开始前夜的摩洛哥北部小镇黛都安(Deduan)、在一个星期五听到过。我听见人们反复地讲着它,神情异样,脸上放光。后来,Lia tehzan,这一句“不要忧愁”,又被我在西班牙、墨西哥一遍遍反复听到。那时我还没学习阿语,但我已经明白——不要害怕,不要忧愁,这句话回响在十几亿人的心里。
    援助——又是一个重要概念,可不是帮帮忙就能称为援助——那种控制一切、决定最终的援助,一瞬间自天而降。于是危险擦身而过,杀戮被隔离,压迫被中止,平安来临了。
    研究这个故事可以发现:它不属于奇迹说话。这不是手摸病除盲人睁眼,也不是甩手过黄河鞋子全不湿。在这个叙述里,历史与神秘并存,偶然与必然共栖,蜘蛛和鸟儿,都真实得历历可见。神秘的力量藏身其间,导演了圆满的结局。因为他俩与真理同在,所以平安与他俩同在。这里阐释的“援助”是一个大的理论,而它使用的阿拉伯语,简单至极又非常罕见——它只是一对数词的组合:“两个的第二个”。

    ❷

    数词,似乎有与生俱来的神秘感。破译数字内藏的秘密,是一项引诱许多人殚精竭虑的事业。
    阿拉伯语似乎更甚。我仅有一次,在对咖啡的追究中浅尝过阿拉伯数字的奇妙(沙孜林耶的赞颂仪式上,一边饮着咖啡一边吟颂“啊,强大的主”116遍[2])。是的,数字常给人奇妙的感觉,人喜欢揣测数字的意味——现在,他们面对着两个结合了的数词:
    “二的第二”。它的原文是阿拉伯文:ثاني اثنين 。大致可以读为Sāni isnayni (萨尼-依斯耐尼)。
    就这么简单,两个词,一个词组,两个人,第二个。就是它,滋味让人吮吸不尽。
    尽管无知、尽管身为门外汉,一旦收获,狂喜袭来,我禁不住推窗大喊“原文的感觉!”——虽然我并无资格,但感受不能忘怀。诸多的译文都循着中文的规矩绕开了它。但只要不触及原文,就永远像手没有浸入水中、却读到了“清凉”一样。
    原文,它包含了未遭误导与未被曲解的、真实的本意和叙述的文明。
    原文,有时妙处只活在原文里。译成另一种文字,妙处就灰飞烟灭。此处即是一例。它只用一句,但一句蕴含众多。人不仅浮想联翩,人在努力参悟,宛如攀登,在努力对比自己。最终,如果他或她有资质与前定的条件,获得的将是人生的点破。
    这发蒙启示的一句,甚至不是一个整句。它只是一个简单词组,一个基数词加一个序数词组成的两字词组。
    二之第二。2的2。两个的第二个。两人中的第二人。二,第二……
    分析句中的语法,“第二个”(sāni)是被驱逐的直接宾语。但语法的咀嚼不够解释全部。这不仅是一个神秘的表达,可能还是一个艺术的表达。神秘或艺术都偏爱残缺句或不完全句,何况诗韵密布的圣经!
    “二之第二”——可能是一个不完整句的一部分,是一个形容状态的短语。他确实就是听着“不要忧愁”教诲的、那个宾格的人。他无疑就是历史中的穆圣密友阿布·白克尔。他就是第二个,是那个时刻的追随者与陪伴者——但在第40节里,“你们援助他”(tanasurūhu)、“援助他”(nasarahu)、“支援他”(anyadahu)等行为所指的,并不仅仅是他。
    毋庸赘论,真实历史中的“第二个”就是阿布·白克尔。但神秘经文中的Sāni isnayni,也仅仅只有这个含义么?原文的这一句是
    إذ أخرجه الذين كفروا ثاني اثنين
    字面意思只是:“当那些压迫者驱逐他,两个的第二个”。
    这是一个程度的表述,它的意思是“驱逐(他,甚至到了)两个人里(只剩下)第二个”。
    令我留意、喜欢、吟味不已的,正在于这个奇妙的经句,其实并未明言谁是第一、谁是第二。也许,这里隐藏着互为第二、互为“两人中的第二个”的——语言的可能,哲理的深意。
    Sāni isnayni,最后的决战前夜,战壕里唯有的两人中的第二个。
    Sāni isnayni,人的存活中,最后依靠的那第二个。
    Sāni isnayni,秘密只在两人之中。三人或聚众,从来徒招伤悲。
    Sāni isnayni,两人中的第二个……
    哦,它催我斟酌,诱我长吟浅唱,使我禁不住的浮想联翩!
    那以后,阿布·白克尔成了哈里发(接班人)。比起哈里发的称号,比起以后他迎来的国王的日子,他更重视“两人中的第二个”。我猜他一定常常在星期五的讲演中对群众讲到他对这个称号的解释,讲过他因为成了“第二个”获得的满心激动。我猜,在他的帐殿里一定悬挂过一面绚丽斑斓的大旗,上面用金线绣着这个称号——“ثاني اثنين”!

    ❸

    有了先知的实践,一项仿效先知的圣行便成立了。所以它将给人以启发,它给人的启发才刚刚开始。
    当然,从小市民到老农民,凡生灵都迟早要喝到死亡的苦汤,他们都会在日子尽头对着唯一的老伴唏嘘。是的,宗教给予他们慰藉,但他们的微渺,不足以解释如此的命题。造化的巨大深意,不会枯竭于芸芸众生的苟存。
    这是一种前生的约定,后世的暗示。两人虽置身其中,却不能尽知他们的关系。他们的手握在一起,宛如熔铁焊锡。但伸出手的,并不是他们自己。
    极致的例子,也许是临夏农民马志仲与河南学者陈克礼之间的关系。马志仲唯因对陈克礼极其尊重,就遥向河南,割股吐脯,竭尽身心,照顾从未见过面的陈克礼。那样的大義,那样的义气,那样的朋友之道——不仅是中国穆斯林的绝唱,更是人与人神秘关系的显露。“ثاني اثنين”,他们两人,遥相作伴,诠释了这一处经文!
    这一节有如诗的节奏。经句的排比,引诱着人的思想在铿锵之中陶醉。Iza-当……的时候,Iza-当……的时候,这种“iza-”的句式,使人激动。
    当抵达严峻的关口,当人忍受着叛离,当随众逐个地远去,当道路走至尽头,当人已独力不支——
    成为后背的依靠、前胸的遮挡的,唯有一个人。

    虽然只是畅言幻想,虽然只是读后感动,我也是当遍历了大西北的穷山恶水,当结交过数不清的朋友,当生命走上最后一程,当不仅对人也对自己能够判断,当真的把前生后世都托付冥冥之后——才认清了谁是我的“第二个”,我又为谁成为“第二个”的。
    在这样的人生瞬间,在这么一个节点,我站在关口之上,体会着一个词组。确实,只有它,写尽了人之间的关系。它一字千钧,概括了所谓的朋友;它入木三分,解剖了世间的男女。
    哦,“两人中的第二个!”你一语讲透了我的人生一切,所有度过了的和还没有迎面的。你用两个类似词——它们连读音都似近又远,连书写都那么奇妙,初学者常会弄混——揭破了人的结交离合,解释了什么是前世的兄弟、渡世的伴侣、大业的同志。
    修辞与哲理的震撼,经久不息地裹挟着我。

    ❹
    哪怕书法笨拙,我要把它写给你——“萨尼-依斯纳尼”,我的两世一人的兄弟。在你的山野,在我的宿地,比一切诺言义气更高的是它。虽然今后还要经受信仰的盘问,虽然时而还会忍受摧残的狂风——历史已经铸成,我和你,已经形成了“两个”。
    哪怕墨迹枯涩,我想把它写给你——“Sāni isnayni ”,我的以命相托的伴侣。在我的前定中,在你的宿命里,比一切山盟海誓更高的是它。虽然日日仍将迎送川流不息的考验,虽然最后还要战胜离别的关口——人生已经度过,你和我,互相成为了“第二个”。
    哪怕一次次失败,我决意把它写给你——“ثاني اثنين”。写成圆形,写成图形,写成草书,写成楷体,我写不好这渴望的作品。书写中我咀嚼生命的感觉,哪里有什么“书法”,毫锋所至,墨滴所染,一切都宛似淌血。触及你每一笔都神秘,写好你要竭尽一生。
    ——从来没有这么喜悦,由于接近了这一句。
    在我的心里,这两字一句,像一面旗,像一团火,它鼓舞着我,温暖着我,不舍日夜。

    #247372
    中道一雄
    会员

    张老师的美文,感谢版主的分享!

    #247389
    马立克
    会员

    平安!
    (9-40)如果你们不襄助他,的确真主襄助他。当时,不信道的人们驱逐了二位之一的他,当时,他们二位是在山洞里,当时,他对他的同伴说:“你不要忧愁,的确真主是与我们同在的。”然后,真主把他的宁静降临在他上,并以你们所看不见的军队襄助了他。他把不信道之人的言词变成最下贱的。真主的言辞就是最高尚的,真主是优胜的,是公断的。————————的确,真主这样称呼穆圣*与大贤埃布拜克尔应该是有奥妙!!!导师讲课时说埃布拜克尔就连上厕所时都念念不忘圣人*!!!我认为这就是暗示我们圣人*与他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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