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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在渊:为什么把真主称为情人?(上)—《雷莉与马杰农》释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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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把真主称为情人?(上)—《雷莉与马杰农》释读
    —作者:马在渊
    雷莉与马杰农的原型是在中东半岛的一个类似于中国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在阿拉伯地区广为流传,真正把雷莉与马杰农的故事发挥并叙述为长篇经典名著的是波斯的叙事诗人内扎米(1141-1209)。内扎米所处的时代正是苏菲的黄金时代,就像中国禅宗在唐五代时期,所以可以想见当时的气象。内扎米是应希尔旺的国王阿赫斯坦的邀请而创作的。据说内扎米写作速度极快,他自己坦言:

    这总共四千余联诗句,
    用了不到四个月就写完。
    若不是琐事缠身,
    写完它只消十四个夜晚。

    全诗分为四十九章,不断有波澜起伏,写尽了雷莉和马杰农的凄美爱情,读起来一环扣一环。前六章可以看做是一个段落,到第七章“父亲带马杰农去朝麦加”又进一层,马杰农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此前雷莉与马杰农只是作为一个爱情故事在传唱,但是很早就有苏菲修行人把它作为公案形容人、主关系,内扎米的成功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努力,是已经有这么多人的气息在,把这个原本仅仅是两个单纯的恋爱的人物一下子翻转出了一个新意。内扎米在诗中说:

    多少人歌唱过情笃意长,
    但是无人唱出这番新的意象。
    从未曾有潜水人从这片海底,
    把这样晶莹的珍珠捞起。

    故事的原型很简单,沙漠里两个年轻人青梅竹马在学堂相恋,女孩子叫雷莉、男孩子叫盖斯,后来因为女方家长的反对,活活拆散了这对玉人,盖斯因相思苦恋而发疯,成为一个马杰农,马杰农在阿语里就是疯子的意思。后来马杰农进入山中镇日与野兽为伴,最后惨死。

    在第一章故事的开端里,诗人笔下的文字虽没有一笔写春,但处处是春风沉醉的晚上,有如风信子初放。那是雷莉和马杰农的初次见面,真是贾宝玉对林黛玉说的“这个妹妹我见过”,临水照花人,人花相照的一刻,写的很精彩。内扎米形容雷莉是“一颗未钻孔的珍珠”,他对这种人花想照的感觉用酒醉来写:

    初次醉酒,头脑格外发晕,
    从未醉过的人醉意分外深沉。

    知道雷莉有多美吗?绝对不可能直面描写的,美丽是写不出来的,只能衬出来,就如描写真主,根本无法无力,人类想象到达不了,所以写美人的容貌就是写真主的虽非替(属性)。诗人怎么写雷莉的美貌,“人们削了手指还是把她看个没完”,这是来自于《古兰经》的写法,《古兰经》“优素福章”讲先知优素福太美了,以致于他在一次妇女的聚会上出场,所有人都用餐刀割伤了自己的手而不知觉,完全被优素福的美夺走。

    第二章的时候盖斯的阿世格(对真主的痴迷)的火已经露出苗头了,尽管一再压抑也是压不住的:“鹿脐周围的麝香虽已凝固,但清香四溢禁锢不住”。危险出现,就是盖斯变为马杰农了,雷莉一闪而过,突然被家人所拘,再也见不到了。对于修行人来说,真主把他的伊斯目杂提稍微一露,让你初尝醉酒的味道,然后消逝在无垠的大海里面,再也不见踪迹,这会让修行人燃烧起来,那种焦灼就像诗人笔下的马杰农:

    马杰农自从不见雷莉的容颜,
    根根睫毛都好像江河倒悬。

    他的心像石榴一样两半裂开,
    让心上人看见那撕碎的胸怀。

    他像一支蜡烛夜不成眠,
    日夜心神不宁烦躁不安。

    怎么可能会安呢?刚刚初尝爱情的滋味,情人突然消失了,怎么办?只能去寻找。一遍一遍呼唤真主的名号。

    悄悄迈步走进情人的家门,
    他暗暗地把情人家的门楣亲吻。

    在情人的门前,但就是进不去这个门,敲不开这个门,只能一再以亲吻去击打,真主的门怎么能随便就打开呢?从此转变方向,为情人(真主)而叩头。
    第三章在我看来,写的太好了,全部都是撒利克(修行者)的拜主之象,因为还不知道怎么去寻找真主,只能以礼拜的方式来。也就如笨拙的马杰农一样,一遍一遍呼唤雷莉的名字。这些诗句放出来的象很精进:

    他好似一架巴格达悲歌歌手的卡努琴,
    他是情与爱市场的商贩,卖愁买恨。
    他是敲击伤心鼓的鼓手,
    修行在断肠庙里的出家人。

    他有两三个伤心失意的朋友,
    也都陷入同样的烦恼忧愁。
    每当清晨他与朋友便匆匆起身,
    赶去朝拜如月的美人的家门。

    这时候道友出现,这个象才是对的,寻主认主一定不是一个人所关心的事情,是有一些人共同的命题,就像情场上失意的人多,所以情歌才有广泛的共鸣。披星戴月,所谓的朝拜美人的家门,就是在朝夕做功课。

    晨风啊,快快醒来,又是黎明,
    请你前去把雷莉的秀发梳整。
    你就说:他向晨风探询你的消息,
    他向大地倾诉对你的情意,
    他为你神魂颠倒,断送了性命,
    此刻正匍匐在寻求你的途程,
    请你赠给他一缕家门口的清风,
    送给他一掬黄土表达你的情衷。

    非常着急,想要见到真主的一丝消息,哪怕是清风拂面,所以此时就是百斯塔米尊者说的话一样:我不见一物则已,但见一物就是真主。就像谈恋爱的人一样,电话铃一响,立马奔过去,看是不是她打的,身后有脚步声,赶紧回头,看是不是她,呆呆地望着门边,看看进门的会不会是她……心全部在外面的东西上。

    若不是燃烧着对你的爱情之火,
    为你而流的泪水早就淹没了我。
    若不是眼中为心上人而流的泪,
    忧伤之火早就把我焚烧成灰。

    这里水火开始冲撞,水和火是两极,所谓冰火两重天,就是要让水和火把身体内不干净的东西给洗干净、烧干净,认主者的内外都不能有污染,也就是不能携带过去的经验,全部给它烧、洗彻底。

    这个阿世格的火能有多强大呢?五内俱焚还不算什么,把自己的过往一把火烧掉了以后,还要烧出来一个新东西才行:

    看那光照寰宇的太阳的烈焰,
    那是我焦心的叹息把它点燃。
    我的心灵深处的红烛啊,
    请不要折磨我这扑火的飞蛾。

    飞蛾扑火,苏菲重要的意象出来了。明明知道接近那个火必死无疑,但是就是要往上扑,就是要你死掉,飞蛾扑火,扑的是自己内心的这个红烛,所以这里是自己折磨自己,但必须有这个过程,最后才能扑进火心里面。也就是视死如归,必须要有这个决心才行,否则根本进不去。

    那么修行人如此痛苦,这时候就要小心,所谓叩鸣叩鸣,只要你敲打,一定会发声,第四章里马杰农再见了雷莉。如果把真主换做雷莉,这时候的撒利克见到的迹象是真的吗?说真的也不对,说不真也不对,总是要给你稍微逗漏一点儿,给你一点儿信心,你呼喊我,放心吧,我在这里。
    这次相见:

    雷莉秀丽得胜过晴朗的黎明,
    马杰农是黎明前熄灭的孤灯。
    雷莉肩披长发秀美飘逸,
    马杰农双耳戴环忠心不移。
    雷莉有如一杯晨酒,使人轻快心情,
    马杰农似教徒听道,无限虔诚。
    雷莉在帐篷中缝制丝绸衣裳,
    马杰农在帐外焚烧治眼病的云香。

    相比之下,真主所显露的迹象(雷莉)和撒利克(马杰农)立判高下,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马杰农此时已经戴上奴仆的标志——耳环——也就是出家人的标志,表明决心。所以真主的美,你无法想象,再接近也只是在帐外焚烧治眼病的云香、也只是黎明前熄灭的孤灯,明显力量不够。马上,稍微逗漏一线的踪迹灰飞烟灭:“终于人们不许他再上情人家门,好似断桥一座,塌陷在河心。”又断了联系,渺然无踪。

    第五章表面写父亲去雷莉家求婚,实际上是世俗开始对修行的干扰。“亲人们引经据典把他苦苦规劝,但他充耳不闻那句句金玉良言。”引经据典,就是教法,对于修行人来说,教法是不够的,尽管句句是金玉良言,然而并不解渴,和世俗的追求并不一样,所以还需要一个真正能解渴的东西。马杰农的族人以世俗的办法和礼仪去雷莉家求婚,反而把事情办砸了,因为不可能用世俗的方法把真主追求到,这样其实反而是帮助了马杰农。

    第六章是“马杰农的哭情”,因为前面的求婚里,马杰农似乎也有一点妄想和期待,希望能得到雷莉,结果证明,世俗或者教法这一条路是完全走不通的,马杰农心死了一番,就上了一个买噶木(层阶)。撒利克的哭泣里面有了很好的道情:

    要死的人不要这尸布裹缠,
    从此不再受“今生”与“彼世”的束缚,
    再要这破衣烂衫有什么用处?

    这个气魄太大了,完全走到决绝的地步,求道本该如此,世上的一切都像裹尸布一样的没有生气,而且表明他的追求:既不要今世也不是后世。这完全和世俗对立。世俗穆斯林是要今后两世的。而苏菲求道者,连后世都不要了。正所谓:“天堂种、地狱根,通身放下是真宗。”直接超越阴阳。破衣烂衫是执著的表现,抛弃破衣烂衫,完全赤裸裸呈现,完全放下任何执著。
    如何是好呵,哪里才是出路?
    我到处流浪,从家里走出,
    走出家门就再找不到归途。
    困守家中也无法使自己安心,
    走出家门也难以寻到情人。

    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能自己找出路,所以出家在家到如今已经不是问题的问题,如果找不到情人(真主),出不出家都没有意义。“如何是好呵,哪里才是出路?”这是一切撒利克们的巨大的问号。

    荣辱的瓶儿,毁誉的水罐,
    落到了石头上摔成碎片。
    报喜的鼓皮早已破裂无声,
    背起旅人的鼓,我登程远行。

    不再管什么毁誉、荣辱,都不要紧,甚至连报喜都不要了,伊斯兰概念里非常重要的报喜,基督教里也有福音,如果说前一个买噶木,马杰农还执著于真主的踪迹(报喜)的话,这里连这个也不要了,全部摔碎,我自己本身就是报喜者,所以把报喜的鼓背起来。这里很关键,也很危险,修道到一定程度,会有各种的踪迹来考验你,不好的踪迹很好打碎,最难也最有迷惑的就是好的东西。伊布里斯(魔鬼)会扮演各种真善美的角色来迷惑你,不小心就上当了,所以好坏都给它一棍打散。

    我如同一头猎物,她紧追不舍,
    也像是她张弓搭箭瞄准的靶的。
    我本是她俯首帖耳的仆人,
    苦苦哀求,以生命为她殉情。
    她若说我醉了,我就是沉醉不醒,
    她若是说我伤情,我就是失意伤情。
    我真的烂醉如泥,神志不清,
    醉汉狂人的心哪还在自己胸中?

    阿世格和卖而舒格翻转,马杰农从阿世格成为卖而舒格,海比比(爱)成为麦海布布(被爱)。撒利克走的再远,也不过是真主眼中的猎物,生死完全掌握在真主的手中。孙悟空以为自己到了天边,其实还是在如来的手掌里。作为一个撒利克,现在就是完全把自己交出去。苏菲上形容就像是“死尸在洗尸人的手中”一样,她(真主)叫我生,我即生,她(真主)叫我死,我即死。你说我醉了,我就醉了,你说我伤情,我就是伤情,因为没有了自己,只有她。真正意义上的穆斯林(完全的顺从)。
    一切虚空、妄想全部在此刻粉碎:

    欢聚真像是举在人们手中的酒杯,
    杯儿突然落地,顿时摔得粉碎。
    酒杯的碎片撒落在路上,
    泪水的洪流把碎片随即冲光。
    冲走残片不留下一丁点儿碎末,
    免得朋友们来时把脚划伤。

    和真主交杯的酒杯是一个秘密,喝完就要摔碎,为了不惊世骇俗,伤及别人,赶紧再用苦恋的泪水冲洗干净。所谓“警察出来洗地”,要洗干净,仍然装疯卖傻。

    我双腿跪倒像两个“俩目”,
    弯曲的手臂像两个“伊”,把你的秀发挽住。
    你的名字是我的生命与荣誉,
    “雷莉”拼写出来是两个“俩目”两个“伊”。

    这就是苏菲的则克尔赞念,伊斯目(名)和杂提(实)紧紧相连,一声声的“雷莉”,在苏菲那里就是一声声的安拉乎,字字不能落空。在苏菲里“俩目”代表否定,无,“雅文(伊)”代表的是我,这样雷莉就是“无我”的意思,这是雷莉这个名字的机密。

    第七章达到一个高潮,可谓是精彩绝伦。马杰农的父亲见儿子已经疯魔到如此地步,想要带他去麦加的天房朝拜,希望能以宗教医治好儿子的病。其实并没有用,物质的天房对马杰农(撒利克修道者)并没有任何诱惑,早已不倾心于那石头建造的房子。正如中国的苏菲所说的一样:“朝觐者要朝两海其中老祖宗,非是走到西方朝古洞,人造的当作真,只说是性命原根满克城,谁料想才是当院一中宫,劝学者你把这奔走西域一笔清。”马杰农的父亲以为儿子在天房面前的喃喃自语是祷告词,没想到根本不是这样:“我还以为他读的是祈祷的经文,祈求真主佑助不再对雷莉倾心。哪知他说的都是一番昏话,一边赞扬雷莉,一边把自己责骂。”:

    如今我就像这门环不得伸展,
    愿爱情之环永远垂在我耳畔。
    人们劝我斩断这情思缕缕,
    斩断情思表达对真主的真心诚意。

    绝大多数世俗的人,都以为该以他们认可的方式去朝拜真主,表达对真主的诚心,比如去麦加朝觐。而无法理解马杰农(撒利克)们的认主拜主的方式。

    但是,我却从爱情中汲取了力量,
    失却爱情我就将魂飞命丧。
    我的生命全靠爱琴滋养,
    没有爱情我就会运败身亡。
    一个人的心中如若没有爱情,
    一定会充满潮水般的悲痛莫名。
    主啊,你这天地间万物的主宰,
    主啊,你这寰宇内至善的神明,
    请让我爱的更加深沉,爱的发狂,
    我若不免一死,请让她长留世上。
    请施恩于我,赐我一分爱的光明,
    不要抹去我眉上的黛色,心中的爱情。

    哪里是爱情让我疯狂啊,明明是爱的还不够,疯魔的还不够,这是每一个撒利克的独白。麦加天房前的独白,也是马杰农下一个买噶木的前奏,从这独白里可以看出,慢慢的马杰农就要变成爱本身,雷莉是不是具体的雷莉已经并不重要,他现在需要的是对雷莉(真主)的爱情,而不是雷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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