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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在渊:为什么把真主称为情人?(下)—《雷莉与马杰农》释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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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9249
    朝夕守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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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把真主称为情人?(下)—《雷莉与马杰农》释读
    作者:马在渊
    当马杰农崩溃的时候,他的父亲(导师)再次及时出现,给他信心,把他从阿世格疯魔的火中救出,否则他会被活活烧死。父亲这次完全以世间法来教导他,也就是对治他的极端。再把他歪掉的那一头给扳回来。父亲这样来给他一激,反而把他导正了。马杰农对父亲的回答,完全是证悟之语:

    如今爱情完全占据了我的心,
    整个世界在我眼中不值一文。
    我的神智全然离开了躯体,
    左耳听到的事从右耳溜去。
    记忆中的事情早已淡忘,
    过去的经历全未留在心上。
    你不能问我昨天吃什么菜来,
    昨天的事早已忘怀。
    即使你问我现在在做什么,
    我也随做随忘,无法对你述说。
    我只知我是后嗣,你是我的生父,
    若问你的名字,我已回答不出。
    我忘记的岂只父亲一人,
    记忆也消失了,忘掉了自身。
    我也记不起自己叫什么姓名,
    是人家爱我,还是我对别人钟情。
    我心中突然迸发出火样的激情,
    这激情完全烧毁了我的心。
    我习惯了这茅棚与野草,
    心中并不慕恋那高冠锦袍。

    这就是“三忘尽时本然湛”,完全凡纳了,也就是庄子上讲的“今者吾丧我”。雷莉是什么?雷莉在哪里?现在已经完全不重要了。马杰农故事的另一个版本是雷莉来找他了,马杰农完全已经不在乎雷莉了,雷莉绝望而归。这是比较好的一个修行版本,而显然内扎米应帝王而作的版本还要迎合大众的口味。马杰农对父亲说的几句话,可以说是解缚闲情了:

    “也许你走在后,我走在你的前方,
    待到发丧哭你要的是活人的眼泪,
    我这死人哪还有哭死人的泪水?”

    父亲的答语也是了悟之语:

    “道一声珍重再见,我已备好行李用具,
    我已经置身于复活日的大地。
    道一声珍重再见,从今骨肉分离,
    我已误了行期,大队已经启程远去。
    道一声珍重再见,我即将启程远行,
    永别了,此番只有去路,再无回程。”

    三十章父亲的死去里马杰农的反应仍然不失人伦,从他的一句“我一生从未失去过父亲的抚爱,如今才尝到失却父亲有多么悲哀。”可以看出显然能容下一切人了,不再只是雷莉,这就是调和了,仍然不失人道。“你以自身的光辉把我的命星照亮”,一语难报调养之恩。依我的观点,三十一章和三十二章就可以结束了,之后的母亲的死去、和雷莉的通信、雷莉和马杰农的双双死去,完全是为了故事发展的需要,迎合大众的趣味。当然其中也有可观可说之处。三十一章的“马杰农与野兽为伍”比较精彩。

    一天他走出冷清荒僻的角落,
    打从心上人的家门前经过。
    他见一张纸上写着“马杰农雷莉”,
    二人并排,显然是出于同情人之笔。
    他跨步上前便把那纸片撕破,
    撕去“雷莉”,留下自己的名字一个。
    旁观者问他:“其中可有什么奥妙,
    为何留下一个人名字,把另一个撕掉?”
    他答道:“人的姓名不应到处宣扬,
    我们二人一体,把一个名字留在纸上。
    一对儿情侣,只要找到年轻的儿郎,
    寻索踪迹,准能找到他心爱的姑娘。”
    人们又问:“为何把雷莉二字撕去,
    纸上的名字只留下你自己?”
    他说:“如若我作果仁,她作果壳,
    在我看来那是于理不合。
    我愿作一层纱巾,不使情人暴露,
    我愿成为果壳,把果仁保护。”

    马杰农的举动和应答全是对的,雷莉是马杰农的阴面,就如真主是圣人的阴面一样,一个明扬,一个就要隐藏,藏起来的那个靠明扬的而显露,知白守黑。而且只能留下仆人的名字,把主人的名字撕掉,也就是真主创造了穆圣的灵光以后,就藏起来,“我是一颗隐藏的珠宝,我喜欢被发现。”的确,真主是天地之仁,人把真主藏在人中,这才合理,马杰农的话句句都是对的。

    旷野上的住户狼虫虎豹,
    一个个都甘愿为他奔走效劳。
    身后跟随着狮鹿狐狸和狼,
    浩浩荡荡行进在路上。
    头头野兽俯首帖耳听从命令,
    他俨如所罗门大帝调将遣兵。
    要遮阳时早有苍鹰展开翅膀,
    兀鹫的双翅也足以挡住阳光。
    在群兽之中为君称王,极尽尊荣,
    飞禽走兽也似乎失却了野性。

    狼虫虎豹全是他的乃福私,完全被他调伏了,所以乖乖地跟在他的后面,他不在人中为王,却在兽中称王,也比喻世俗的人肉眼凡胎,还不如动物的眼光,知道他是个真人卧里。他把猛兽调伏得如绵羊兔子一样温顺,动物们也无一不想得到他的调养。马杰农此时已经不但是卡米力(全美自己)的卧里,而且是木坎美里(全美别人)的卧里。完全是牧羊人之相。

    三十三章是最后的证悟,来了一个大翻转——马杰农向至高无上的真主祈祷。是从凡纳风俩走向了白嘎并俩。

    夜色有如白昼一样明亮灿烂,
    天空的景象恰似葱茏的花坛。
    上天戴上了一条金色的项链,
    把寰宇映照得金光灿灿。

    这一切景象为马杰农最后的全美做预演和准备。在本章中,马杰农夜睹明星,向二十八星宿致敬,象征洞晓了宇宙的奥秘。二十八个致敬是二十八个杜瓦。最后在黎明到来的时候,他全美了,“雷莉”成了真主,真一还真。这番给真主的杜瓦,彻底把自己摆正了,你是主,我是仆,今天我终于看见了你的真容,这才念“艾什海都”作证词。否则之前的认主都是空的,完全从自己切近的本身上下了一番死去活来的功夫,这时候念的作证词就是真的“艾什海都”。“誓以黎明,与十夜,与偶数和奇数,与离去的黑夜, 对于有理智者,此中有一种盟誓吗? ”(《古兰经》黎明章)

    马杰农向真主作完这番讨白以后,

    他登时从睡梦(凡纳)中惊醒,
    只见大地之上早已是一片光明。
    又是一个黎明,清新凉爽,
    向他展示开朗明媚的面庞。

    原本故事就可以结束了。但是对一般读者来说,雷莉呢,雷莉的结局呢?所以内扎米还要进行下去,依我来说,此处就可以完结,后面的完全可以不用再看。但仍然有一些精彩的段落。马杰农给雷莉的回信中,有几段完全可以看作是撒利克给真主的倾诉衷肠:

    你的俊美的面庞是我心中的天房,
    你的家门是我早晚朝拜的方向。

    我是你的奴仆,早已名声在外,
    你存心结仇才把我从身边赶开。
    我任劳任怨,甘心作你的奴仆,
    你尽管使奴唤婢不要顾盼。
    在你面前我早已抛下了盾牌,
    抛下盾牌,我岂能再拿起剑来。

    我爱你爱到完全自失与迷惘,
    完全忘我的人才配走在这条路上。
    爱情如若不使人神迷心痴,
    那样的爱情就一钱不值。
    我如若能获得你的爱情,
    人分两地心中也格外高兴。
    让你的爱情陪伴我心里的秘密,
    让你的折磨成为我心灵的慰藉。

    马杰农和舅舅和母亲的见面可以看做是修道上的干扰。舅舅见马杰农衣不遮体,拿来长衣,马杰农的回答很巧妙:“我这个人衣服不能沾身,我是烈火一团,衣服会烧成灰烬。”所以可见,世俗的干扰仍然对他坚定的道心,没有影响。对于舅舅的衣服,马杰农拒绝,对于舅舅提供的食物,同样拒绝:

    我身体极度虚弱,因为长年不进饮食,
    到如今进时的体力也完全丧失。
    我早已习惯于终日不吃不喝,
    不吃不喝也从不感到干渴饥饿。
    我的咽喉已经无法咽下食物,
    勉强下咽就感到非常痛楚。
    由于身体虚弱消化停滞,
    消化停滞,就无需进食。

    撒利克已经无需往外求给养,气满不思食,神圆气足,饮食反而成为负担。对母亲的哀求,马杰农回答为:

    你想使我的生命之鸟,
    飞离这囚禁鸟儿的笼罩。
    其实这只能使我受二遍苦痛,
    把生命之鸟投入另一个笼中。

    绝不会退转,把顿亚看做是牢笼,好不容易逃向真主,怎么能再回去呢?

    你要像人的性命一样从死结中解脱,
    不要像绳那样打满一身死结带带。
    如若这世道用死结把你束缚,
    你就要自己做主,把死结挣脱。

    不但是对母亲讲的,更是对自己讲的,要超越生死,寻一个跳脱死亡的法子。半路有一个程咬金出来劝马杰农天涯何处无芳草。马杰农的回答中,他已经把气血之性断绝了:

    你怎把我看作酒囊饭袋,
    你怎可把我视作登徒子来?
    我是美好的爱情之国的国君,
    我决不为自己的行动感到悔恨。
    这尘世上凡人的俗情,
    我早从身上涤除干净。
    我绝不受花红柳绿的困搅,
    我已断绝了人间情欲之道。
    我从头至脚都一片真情,
    爱情如火,我是麝香燃在火心。
    爱情完全占据了我的身心,
    原来的我已在我身上隐遁。
    你看在你面前站着我这个人,
    我不属于自己,而属于心上人。
    如若要我的心中不怀着爱情,
    除非在天际消失了那闪烁的群星。
    如若想从我的心上抹去爱情,
    除非能把地上的颗颗沙粒数清。

    马杰农把对真主之爱错以为凡人的情欲之爱的误会解释清清楚楚,而且这种爱,真是任地老天荒也不断绝。雷莉为自己不爱的前夫哭丧的诗句,倒有一番意味:

    她人前哭的是丈夫,
    实际上是为心上人痛哭。
    想到心上人,痛哭得把头发扯断,
    看起来是为丈夫而痛摧心肝。
    想起心上人泪珠涟涟,
    看上去像是把自己的丈夫悼念。
    声声哭得似乎是自己的夫君,
    句句怀念的实际上是自己的心上人。

    是一个借假修真的手段,很高明。雷莉死得确实壮烈,其中有几句诗直述苏菲的死亡观念:

    我是殉情之人,尸布要染成鲜红,
    让它像我的喜期一样彩色馥浓。
    要把我打扮得像出嫁的新娘,
    下葬时盖头要蒙在头上。

    简直是视死如归,死亡是真正生命的开始,是回家的路,如少女初嫁一样欣喜动人。最后马杰农死之前对时间的感叹是对一切修行的撒利克的叮嘱:

    你要远远避开这转动的石磨,
    它决不会不把世人折磨。
    你切莫在洪流的水道上停息,
    当心洪流涌来把你席卷而去。
    当世道尚未把你面前的桥拆毁,
    赶快通过吧,以免追悔。
    切莫眷恋尘世,人世本是一抔黄土,
    尘世给予人的只有折磨与痛苦。
    为人行事切不可超越本分,
    以免日后在天上无地存身。
    切记你不会长留在人世之上,
    何必沉湎其中,一切都将消亡。

    时间如洪波如此可怕,一定要躲开时间,走到时间的前面去,尘世最终荡然无存,一切都要消亡,何不寻找一个不消亡的呢?

    在渊赞曰:

    一夜读罢马杰农,头白不知几多愁。
    早知雷莉还真主,何必销骨立兽首。

    2016年3月9日星期三于北京褪阴斋

    《雷莉与马杰农》所据版本为张鸿年据伊朗阿密尔·卡比尔出版社1962年版《五卷书》译出,中国文艺联合出版公司1984年8月出版

    #254799
    马立克
    会员

    安塞俩目!

      真主创造了穆圣的灵光以后,就藏起来,“我是一颗隐藏的珠宝,我喜欢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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