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蒙主襄助,我们这些满脚污泥、满身灰尘的工农之子,尽管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着,从思想到脚板污泥点点、蓬头垢面,尚无插嘴学术的能力,谋求一家温饱,尚是奔波的目的。但是我们开始了读书求知,自我表述,突破边缘,追求着寺里的学术,在辩误与解答的时代想要进行文明内部的发言。“如雨后的荒山,泥流正在汇聚。它会倔强地前行,坚韧地穿过封锁。”虽然我们开口言学问、闭口提学术,看似我们自信满满,但我们不得不直面我们的现状,万不可盲目自信、夜郎自大。这只是刚刚开始,我们的道路还很漫长、很曲折。我们不得不直面我们的现状。
“……在全国的南北各地,我看到当年淘气的满拉中,出现了一个个严肃的新阿訇。已经有不少人翻译经典,著作文章。但是在喜庆的景象里,也暴露着明显的问题:他们他们不仅主持着众多的清真寺,而且面对着广阔的伊斯兰研究领域。他们里面,熟练地学会了阿拉伯语和波斯语,但他们不知世界是一个语言的海。他们毕业于麦斯只德 (masjid,经学院),这是一种宝贵的学堂;但是他们没有进过大学,那儿也是一种隐蔽的麦斯只德。他们炼就了铁打的基础,但是又缺着启蒙的入门。看着他们难得出手的作品中,充斥着的不可挽回的遗憾。他们思路浑沌,抓不住潜在的绳头;他们汉语薄弱,写不出肚子里的感受……”
“在时代的儿子出现之前,我们看到更多的是滥竽充数、半文盲以及戴白帽的名利之徒。经书铺子里充斥的,多是肤浅、僵化、可笑的小册子。读久了会感到——是的,我们应该呼唤文明主人的发言,但也要承认事情还缺乏准备。不少人是在文理不通地写作,牛头不对马嘴地发言。在代表民族和信仰,代表一个母亲般的文明发言的时候,这样是不行的。说得严点,是要受到指问伊玛尼(iman,信仰,虔诚)的谴责的。你弄这么个低水平甩出去是为了什么呢?贱卖你母亲的遗物么?不甩出去人家还都不知道,甩出去不过公开了你的低能而已。在正式地披挂上阵,充当这种新式知识分子以前,要严肃地追究一下自家的举意。要扪心自问,是否怀着一个为苦难深重的穆民世界发言的举意。”
“……但是一旦你要舞文弄墨,问题就随之严肃了:你的身后是穆斯林千年的苦难与珍藏,你摊开的稿纸琢磨的,是连着人心的学术。任何动机的不端正,都会伤害宗教即人的心灵。在动笔之前不妨再三想想,不要最终当了个便宜货的小卖部。在新型的学者上路之前,先不忙庆祝,不挖农民学术的深刻意义,而该先吃这么一副药,泻掉自己的浮躁。”(张承志《寺里的学术》)
张承志先生掷地有声、字字珠玑的话语,入木三分、鞭辟入里的分析,读来让人酣畅淋漓、不忍割舍。它是一剂苦药,但它利于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