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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如花 作者:李进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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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2043
    追随导师
    会员

    本帖最后由 追随导师 于 2017-1-20 09:28 编辑

    父母如花
    工作调到银川,家也随后搬过来了。同心那边的房子没敢卖掉,一是怕没有房子,就失了根基;二是父母还在,房子留着,回去看他们方便些。父母都上了年纪,到了病多的时候了,随时需要照顾。调动工作,我本来就很犹豫,人到中年,拖家带口的,确实不想再动了。可正好女儿大学毕业,要在银川就业,儿子也准备在银川上学,我这才下定了决心。我征求父母的意见,父母说,他们的身体好着呢,叫我不要管他们。我知道,父母是怕影响了我的前程。我调到银川,不是为了啥前程,主要是为了儿女。在父母和儿女之间,我选择了后者。人大概都这样,可有时候想想,觉得有些后怕。我随着儿女到了银川,等他们将来有了孩子,会不会又随了孩子去,把我丢到银川呢?真要那样的话,我就回同心老家。
    搬家的时候,家具灶具基本没动,衣物也是拿了一半,留了一半,想着随时回来就能吃饭睡觉。养的十几盆花,捡最喜欢的带了几盆,还有几盆娇贵些的,让亲戚朋友抱去了,几盆耐旱、皮实的仙人球、牡丹吊兰啥的,就留在屋子里,屋子里得有点活物儿。只是担心长时间没人管,它们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刚搬过来,我和女儿上班,儿子上学,都感觉不明显,妻子没工作,一个人在家,邻居也都不熟,就心慌,隔两三个礼拜就要回一趟老家。我有时也陪着回去,回去看看两头的老人,见见亲戚朋友,也收拾收拾屋子,给花浇点水。留下的那些花确实皮实,两三个礼拜没人管,它们一直都活着。后来慢慢地,妻子在这边也习惯了,我与那边的联系也淡了些,回去的次数就少了。一个月、四十天,有时甚至两个月才回一趟家。屋子里的花虽然皮实,但那么长时间不见水,都焉巴了。仙人球肚子憋了,牡丹吊兰的叶子蜷了。赶紧浇点水,过几天,它们又缓过来了,叶子舒展了,显出一种笑模样的光泽来。叫人看着,有些欣喜,有些不舍。临走的时候,尽量给花盆里多浇些水,想着让它们能多耐些日子。它们能有啥办法呢,不会说话,不会抱怨,只能自己耐着。
    父母也很少抱怨过,我回去了,他们就高兴得很,赶着给我做好吃的,临走的时候还要给我装上些家里的土产,说银川城里买不到,还说我住得远了,回一趟不容易,能拿就多拿上点。那些东西都是父母自己种的,他们还种着几亩地,养着几头牛。我劝他们不要再种地养牛了,父亲有退休工资,花销够了,但他们说,干点活,身体好,闲下来,反倒生病。我只能劝他们少干点,不要累着。他们应着,但我知道,干惯了活的人,根本闲不住。人闲不住,心也闲不住。老家那边还有三个弟弟,虽然都已成家,但父母少不得要操心。尤其是小弟弟,和父母在一个院子里住着。他经常在外面,带人包工干活。家里婆姨娃娃、种地放水啥的,全都是父母给管着。管着管着还管出了矛盾,弟媳妇打骂孩子,父母就不高兴。弟媳妇撒懒不好好干活,父母也不高兴。我回去了,耳风里听见他们互相抱怨。弟媳妇抱怨父母把娃娃惯得不成样子了,父母抱怨弟媳妇太懒不好好扒光阴。我只能两头解劝。母亲对弟弟的孩子的确是有些溺爱,但他们疼过了儿女,又疼孙子,怎么忍心责怪呢。他们一辈子劳苦,把光阴看得太重,想着叫儿女的日子过到人前,也是为人父母的常情。
    父母七十多岁了,还种田养牛,也是为我们着想,不想拖累儿女。他们不光自给自足,还攒钱朝觐。前几年,父亲攒够了费用,去朝觐了。我们儿女的钱一分没要;亲戚路家拿的,也一分没收。他要的是一份洁净。母亲也一样,朝觐的费用连父亲的工资都不要,全是她种地养牛辛苦攒下的。遗憾的是,钱攒够了,母亲却因为晕车不能去。母亲在教门上很虔诚,不能去朝觐,心里一定是个很大的缺憾。那段时间,母亲眼睛里的光都暗了许多。好在不久,村子里翻建清真寺,母亲把积攒的几万块钱,都捐到寺上,买了二十四根上好的檩条梁柱。二十四根檩条梁柱,撑起了清真寺,也把母亲的精神撑起来了。今生的儿女,来世的天堂,这就是父母的两大支柱。
    天堂很远,儿女也走远了。七个儿女,我走得最远。我是长子,照顾父母上,却做得最少。隔一两个月,回去看一次,再就是打电话问问。打过电话去,他们总是说,家里好着呢,身体好着呢,叫我不要操心。时间长了,不见我的电话,他们也打电话过来,问我工作好着吗,问孩子学习好着吗。儿女是他们的扯心,孙子也是他们的扯心。有一回打电话过去,父亲的声音很虚弱,我问咋话了,他遮遮掩掩地不说。我再三问,他才说,住了十几天医院,刚出院。我追问啥病,他说没啥大病,七十多的人了,各处的毛病就多了。我责怪他住院也不给我说一声,他说知道我忙,怕影响我工作。那一段我确实有些忙,仔细一算,两个多月没回去了。赶紧请假,收拾了回家。
    冬天日子短,车到同心县城,天已经快黑了,只能先到自己的房子去住。打开门,一股呛人的味道,开灯一看,到处都是尘土。这地方秋冬风沙多,但这么厚的一层尘土,还是让我有些心惊。落满尘土的屋子显得有些陌生,好像多年都没有回来过了,这也让我感到心惊。尤其是,看到阳台上的几盆花,几乎都死了。那么耐旱的仙人球,就剩下一张空皮,连尖刺都萎缩了。牡丹吊兰的叶子也枯黄了。我赶紧接水,给几盆花都浇上了,但看到满盆黄叶,我觉得它们大概是救不活了。扫地、擦灰,忙乎了一个多小时,屋子才有了点熟悉的模样。歇缓了一会儿,又想起看那些花。仙人球大约的确死了,牡丹吊兰也看不出一点儿生气。养过多年了,我知道牡丹吊兰有个特性,缺水的话,先从稍头上枯萎,把水分往后传递,牺牲枝梢,保护根脉。我把吊在花盆外面的枯枝剪掉,把花盆里面的枯叶捋掉,这才看到,在靠近根部的地方,果然还有些枝叶残存着绿意。我心里也泛起一丝希望。我小心地把枯枝烂叶收拾干净,又给花盆里浇了点水。我坐在花盆边,静静地看着,心里生出一种亏欠,对这些花,还有父母家人。几个月都不回来一趟,父母心里一定抱怨我了。
    回到家里,父母并没有一点儿怨气,还是一脸的笑。父亲带着病容,也笑着,说没啥大病,已经完全好了。他们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我在心里下决心,这回多住几天,陪他们说说话,带他们再到医院查查。
    住了两天,跟父母说了很多话。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还有邻里矛盾、家族纠纷。以前,这样的事,父亲自己就处理了,很少给我说。他说出那些话来,说明他已经无力解决了,我感受到他的无力和无奈。父亲真的老了。母亲的腰也佝了,直不起来。她还是忙里忙外的,一会儿喂牛,一会儿收拾院子。看着她佝着腰出出进进的样子,我心里特别难受。那两天,我尽量帮他们干活,跟他们说话。他们倒显得有些过意不去,说我回来几天了,工作上的事情咋办。我说没啥事。我说要领他们到县医院再查查,他们说啥也不去。说好好地,有啥查的。到第三天,单位上来了电话,父母就催促我走,说工作上的事,给人家不要耽搁了。我说没啥大事,但父母反复催我,我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母亲看着光秃秃的菜园子,有些失望,这个季节,没有黄瓜、西红柿、玉木棒子啥的,但母亲还是从地窖里刨了些洋芋,给我拿上。地窖深、口又小,母亲手上、身上沾满了土,连盖头上都是土。回去要倒好几次车,半袋子洋芋不好拿,但看着母亲的样子,我咋能不拿呢。提着半袋子洋芋,先坐蹦蹦车,后打出租车,再坐班车,又坐公交车,手里重甸甸的,心里也重甸甸的。
    回到县城房子里,忙忙先看那几盆花,它们活过来了,枝蔓返青了,叶片舒展了,虽然剩下很小的一部分,但毕竟是活着。我赶紧又给它们浇了点水,弥补亏欠似的。临走的时候,又浇了一次水,希望它们能坚持更长的时间。二十多天后,我再次回去时,它们不光活着,还绿满了盆。
    这以后,我不敢再大意,计算着每个月都回一趟老家,去看看父母,给几盆花浇点水。我实在抽不开身,就让妻子回去。还有女儿、儿子,放假了,也轮流回去,这样也就增加了回去的次数,每月都有人回去。如今,搬到银川已经四年了,老家屋子里的那几盆花一直都葱郁地活着。我的父母也健康地活着。
    花活着,屋子里就有生气,每次开门进去,就有真的回家的感觉。小住几天,心里感觉到一种慰藉。有朋友造访,看到屋子里的花还活着,都很惊讶。我说,每月都回来浇水,他们更惊讶。还笑我脑子进水了,每月回一趟,车费就一百多,几年下来,花费几千块,买满屋的好花都够了,就为几盆破花?
    那的确是几盆很普通的草花,名叫牡丹吊兰,却没有牡丹一样的花,也没有兰花一样的叶子,肥厚笨拙的叶片、稀疏细碎的小花。花实在是太小了,花瓣不能成形,只是些花丝,放射开来,形成紫色的花;黄色的花蕊更细小,蜜蜂很显然不能给它传粉,须更小的蚊虫才行。传粉也没有意义,它根本就不结籽实。它也用不着结籽,剪下一段枝条,随便插进土里,就能成活,并发成一大盆。为这样几盆花,每月跑回去一趟,确实有些不值。但如果因为心灵、乡情、根脉这些的话,就无法计算值与不值了。更何况,回去看花只是个由头,主要还是看望父母。父母在的地方,那才是真的根脉故乡。
    父母双全,对儿女来说,是一种福分;父母健康,对儿女更是福分。可惜的是,我们往往不知这种福分。我们忙工作忙事业,忙家庭忙孩子,忙交际忙应酬,有时甚至是忙着游山玩水,忙着侍弄花草。花草无知,但需要经常浇水施肥。花草也有灵,缺少了呵护的心、关注的目光,也会少了生机。有时想想,父母真如花草一样,对我们无所求,但也需要我们时常回家看看,陪他们说说话。
    养几盆花,最普通最耐旱最皮实的那种花,给花浇水的时候,就想着看看父母,在侍弄花草的时候,就想着侍奉父母。

    注:《朔方》2016年6期发表
    转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66907ad50102wlf5.html

    #271072
    追随导师
    会员

    最近喜欢上了李进祥的文章,读完转到这里,感受那一方的风土人情,感受他的细腻!

    #271085
    太阳花
    会员

    情真意切!感人!!!!

    #271103
    三杯茶
    会员

    李进祥短篇小说看过一些,散文倒是少见。

    #271110
    小小草
    会员

    文学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喜欢贴近生活的文学作家。

    #271118
    小t
    会员

    每家的父母都是这样,为了儿女。我的父亲给家里所有人发了命令:家里发生什么大事情了,就不要告诉我,等后面再讲。但是每次除了什么事情,姐姐或者妈妈总是忍不住要告诉我。
    我知道他们都是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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