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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2 月, 2017 1:45 上午 #32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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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尾巴
父亲说要来城里看他,周小明就有些发愁。
一般情况是,在城里有了媳妇、有了家,农村老家来人,怕住在家里不方便,怕媳妇不高兴,都会有些发愁。周小明还没有结婚、没有房子,他在工厂里打工,就住在职工宿舍里,他愁的是父亲找不到他。
父亲坐了两天火车过来,周小明说啥要去接站。父亲却不让去接,只让周小明说清地址,他要直接到周小明工厂里去。周小明追问车次,父亲不告诉他,周小明也没法去接站,只能在厂子里干着急。
这个城市太大了,周小明的厂子又在城郊,不好找。周小明就给父亲发了短信,短信上有详细地址和乘车路线,父亲当过老师,认字没有问题,只是父亲高度近视,又不戴眼镜,就怕看错了路牌站牌。
父亲是近视眼,村里人叫近觑眼。近觑眼写成文字,感觉比近视眼还要洋气一些,可那是地道的村里土话。村里有些人,天生眼睛有病,眼神不好,睁大眼睛辨不清麦子韭菜糜子麻子,觑着眼睛才能看清。见人也是凑到跟前,觑着眼看,就叫近觑眼。土话是说土人的,要是城里来的人,比如说金老师,也是眼神不好,不戴眼镜的话,也是觑着眼睛看书看人的,但谁也不说金老师是近觑眼,都说是近视眼。父亲也是老师,也戴个眼镜,村里人就说他近觑眼。近视眼就得戴眼镜,尤其是当老师的,要看书写教案改作业,不戴眼镜看不清字。金老师是公办老师,戴个白眼镜,谁也没啥说的。父亲是代课老师,还要种地,戴个眼镜,村里人就觉得不对劲。村里人并不明说,而是就眼镜说话,说,这娃咋戴了这么厚个眼镜,有一千多瓦吧?村里人也许是真不知道眼镜是论度数的,也许是故意说成瓦数的。父亲给说得不好意思了,在学校里上课改作业戴着眼镜,回到家里,或者下地干活的时候,就不敢戴眼镜。不戴眼镜,父亲眼前模糊,犁地播种盯不住路行,粮食种得歪歪扭扭的;锄草分不清哪是草、哪是苗,锄掉了苗,留下了草。最严重的是,有时候路上碰面,认不出人来。
要是在城里,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互相不认识,很正常。在农村,碰到的人,都是亲戚本家,叔伯姨舅,认不出来,就麻烦了。村里人不说你眼睛不好,就觉得你头高,不认人。分不清草苗,种不好庄稼,这是能力问题;不认人,就是人品问题了。一般是有钱了,升官了,才会不认人。有钱的,当官的不认人,谁也没办法,只能背后说说气话,见面还得客客气气的。父亲当个代课老师,不认人,就不是背后说说气话的事了,而是当面说出埋汰的话。村里人说,这娃当了个代课老师,连人都不认了。这话不仅埋汰了父亲,顺便也埋汰了代课老师这个岗位。
说实话,父亲也并不满足当个代课老师。他念书的目的很明确,上大学,当干部,成为城里人。很多农村娃娃上学的目的都是这样,只不过有些刻苦学习,考上了,有些学习不好,没考上。父亲说他上学的时候,也是很刻苦的,下了晚自习,别人都回宿舍睡觉,他还要在路灯下面学习一两个小时。天麻麻亮,别人还没起来,他又早早起来,到操场上背书。父亲这样苦学,眼睛都熬坏了,就是考不上。回村里当了代课老师,父亲一边教书,一边复习,又考了两年,还是没考上。父亲这才认命,不考了,安心当代课老师。那些年,政策开放了,村里很多人都出去做生意,发了财。还有的出去打工,也挣到了钱。父亲一直坚持当代课老师。当代课老师,虽说工资很少,但有个老师的身份在那里,多少会受人尊重些。还有一点希望在,那就是转正,成为公办老师。
为了考学,为了转正,父亲把婚事也耽搁了,二十六七岁,还没结婚。村里人又说话了,这娃娃,书把脑子给念坏了,媳妇都不要了。在农村,一般都结婚早,特别是早些年,大多不到二十岁就结婚了。父亲二十六七岁,还不结婚,的确是有些显眼了,怪不得村里人要说话。爷爷奶奶实际上早都着急了,但父亲先是说要考大学,爷爷奶奶怕耽误了他的前程,也不敢强逼着,就拖下来了。后来考大学没希望了,父亲还拖着不结婚,就是等机会考试转正,当公办老师。当上公办老师,就可以找个有工作的对象,要是还没转正就早早结婚,只能娶个农村姑娘。那样的话,还是离不开田地,走不出农村。
代课老师有过一次转正机会,却没轮到父亲。他哪里知道,代课老师还分三六九等,有县上聘用的,乡上聘用的,村上聘用的。县上聘用的,由县财政统一发工资,这一部分人,可以通过考试转正。乡上聘用的,县上不认可,没资格参加考试,不能转正。父亲是村上聘用的,连代课老师名册上都没有。
父亲看实在没希望转正了,这才同意结婚。父亲结婚迟,三十多岁才有的周小明,自然就特别的疼爱。尤其是父亲把自己没能实现的理想,放到周小明身上,从小就刻意培养着。比如说起名字吧,周小明原本不能叫周小明的。如果按照村里的规矩,他这一辈是“福”字辈,只能起周福Ⅹ。他的堂兄叫周福禄、周福奇、周福满之类的。父亲给他起名周小明,就是坏了村里的规矩。在农村,坏了规矩可是大事。村里人很不高兴,说出话来,人老五辈子都是按照排名起的,谁是哪一辈的,一听名字就清清楚楚,该叫爷爷叫爷爷,该叫叔叔叫叔叔,乱不了。起个周小明,算是那一辈的?都要是乱起的话,辈分不就乱了吗?念了几天书,当了个代课老师,逞个啥能?
父亲一直都怕村里人说闲话,但这一回,他的犟劲上来了,说,我给儿子起啥名字,谁也管不着,我儿子就叫周小明。
连金老师也不高兴。父亲遵循易子而教的古训,把周小明放到金老师的班里。当然了,金老师并没有把儿子放到他班里。金老师在村里教书,但家在县城,儿子在县城上学,不可能来到农村小学来。金老师本来见过周小明,也知道他的名字,但这会儿周小明要进他的班,就故意低下头,从白眼镜上面看着周小明,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周小明说,我叫周小明。金老师说,啥?叫小明?谁给你起的?周小明说,我爸爸。村里人都把父亲叫大,周小明让儿子叫他爸爸。金老师对此也好像不高兴,偏偏改过来说,你大起的?你大怎么给你起这么个名字?听金老师那话的意思,小明是个很不好的名字。周小明回去给父亲说了,父亲说,你不管,你就叫周小明。
周小明当时不知道,父亲为了给他给起这个名字,是破了规矩,顶着压力的。父亲坚持给他起这个名字,是认定村里人根本不是为了啥规矩,就是妒忌他给娃娃起了个好名字。金老师不高兴,也是怕农村娃娃抢了城里孩子的名字。金老师的儿子名字就叫小华。
小明、小华这样的名字,现在看着很一般,甚至是有些烂俗,但在当年,还是很洋气的。这一点,上小学的时候,周小明就感觉到了。语文课本上、算数课本上、常识课本上、政治课本上,都经常提到小明。小明和小华玩跷跷板,小明和小华到公园里去,小明和小华一起玩数字游戏,小明和小华从甲乙两地同时出发,小明和小华进行百米赛跑,小明和小华一起到电影院去看电影,小明和小华……书上的小明在做着那么多有趣的事情,过着和村里孩子完全不一样的生活。那些游戏、那样的生活是周小明想过的。书上的小华也许就是金老师的儿子,生活在县城里。书上的小明具体生活在哪里,周小明不知道,他只是通过书本上说到的想象着。想得多了,周小明恍惚觉得,书上的小明做的那些事,他都做过,书上的小明就是他。
上了初中,到乡镇中学,他第一次发现,还有人也叫小明,他知道的就有两个,一个罗小明,一个牛小明。虽然不在一个年级,不在一个班,但他们确实都叫小明,只是姓不同。周小明这才知道,小学课本上说的小明并不完全是他,那样的生活并不是注定给他的。父亲说的话很正确,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才能到城里当干部,过上好日子。老师也说着类似的话,说得更具体、更直接:你们的命运其实在初中阶段就已经决定了,初中好好学,考上重点高中,才有希望上好大学。考到普通中学,最多考个二本、三本,将来还是个打工的。周小明听父亲的话,听老师的话,就好好学,成绩拔尖,年年三好。中考成绩也很好,录取到省城高中。
农村学生本来是不可能到省城上学的,但据说为了教育公平,在省城办了一所高中,专门招收山区、贫困地区的优秀学生,周小明这才有机会到省城上学了。能到省城上高中,父亲比周小明还高兴。村里考到省城上高中的,就周小明一个。
可就在周小明上高中期间,父亲被辞退了。父亲当了几十年的代课老师,工资一直都很低,最早每月几十块,后来也只有几百块,是公办教师工资的零头,比村里出去打工的都不如。父亲也想过放弃,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但父亲除了会教书,啥也不会干,出去打工也没人要,只能继续当代课老师。更重要的是,父亲虽然断了转正的念想,却舍不得老师的身份。当个代课老师,毕竟和普通的农民不一样,要是真的能当一辈子代课老师,父亲也许还是情愿的。可这些年,毕业的大学生越来越多,特岗教师、支教教师,分来了好几个。金老师早就调回县城去了,父亲也被学校辞退了。
被辞退后,父亲想再做点啥,已经有点力不从心,快五十岁的人了,想出去打工也不行了,只能和母亲一起种地。以前父亲假期周日也常帮着母亲种地,但只是搭把手,还有个老师身份在那里挡着。不当老师,父亲彻底成了个的农民。人落到地上了,心却落不下,走路都脚步虚虚的,走在村街上,见人也不好意思打招呼。特别是,不当老师,父亲就没有理由再戴眼镜了,见了人更认不清了。那一段,父亲很失落,唯一的寄托就在周小明身上。隔上些日子,就跑到省城去看周小明。
周小明上的学校全是住校生,采取封闭式管理,学生不能随便出校门,家长去了,也不能随意进去。只能在大门外,联系孩子出来,见个面,送点吃的,给点钱。有时候联系也困难,学校禁止学生拿手机,老师发现就给没收了。有些藏得隐蔽,偷偷在宿舍里用,也会被同学告发。学生宿舍有固定电话,但学生绝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宿舍,打不通,午休和下晚自习打,只有十几分钟窗口期,过了时间,学生就睡觉了。父亲有一回打电话,同学接了,喊了周小明,周小明小声抱怨说,以后不要这时候打电话,同学都睡了。父亲就不敢多打电话了,怕打扰周小明休息,也怕打扰他同学休息。所以,父亲有时候去了,周小明并不知道。
父亲当了多年的老师,对学校的规矩也很尊重。去了,就站在大门外,和其他学生家长一道,等学生下课。学生下课了,在院子里活动。有些提前联系好的学生,就跑到校门口来,和家长见面,拿上东西拿上钱高兴地回学校了,家长也心满意足地回家了。没有联系好的家长,只能睁大眼睛满院子找,看能不能找到自己的孩子。院子里跑着那么多的学生,都穿着一样宽宽大大的校服,根本分不清楚。学生看到校门口有家长,也向这边望着,希望能看到自己的家人。家长们也多是山区农村的,衣着神情差不多,有学生看错了,跑到校门口来,仔细看了,不是自己家长,显得很失望。
父亲给跑到校门口的学生说,请他喊一下周小明,学生答应了。父亲又补充说,高一十六班的。学生不知听清楚没有,跑走了。等到上课铃响了,也没见周小明来,父亲只能在校门口又等了一节课。门卫看着有点同情,也是看着父亲身上有点知识分子的气息,不像是坏人,第二节下课,破例叫父亲进到学校院子里去找。不知是周小明没有出教室,还是父亲眼神不好,仍然没有找到。
父亲去看周小明,都是早上去,晚上回,中间只有两个多小时,迟了,赶不上回去的班车,就得多耽搁一天,还要花钱住店。没办法,父亲只能把包裹留给门卫转交,赶着回去了。虽然没有见到周小明,但父亲回去后,还是能给村里人详细地讲述省城学校的事,讲周小明的学习情况。似乎是那所学校里的学生,都是国家特别培养的,似乎周小明将来也是有大作为的。
实际上,那所学校的学生,也不是全都考上重点,周小明在其中也不算很突出。考大学的时候,因为压力大,发挥不太好,只考了个二本学校。父亲这才不在村里人面前多说周小明了。送周小明到学校后,也再没有去学校看过周小明。父亲对周小明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但还是尽了全力供养他上学。田地里收成少,根本供不起一个大学生。父亲就跟着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父亲不会技术活,只能干些脏活累活。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是他的学生,看不下去了,劝他回去。回去干啥呢?父亲除了教书,再啥都不会。村里的年轻人想来想去,给他出主意,叫他在家里办个辅导班,给娃娃辅导功课。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娃娃没人管,不好好学,放学后到处乱跑,也容易出事。父亲办个辅导班,解决了外出打工人员的后顾之忧,也能挣点钱,算是皆大欢喜。父亲更高兴,挣钱是一方面,给学生辅导功课,让他重新找到当老师的感觉。给学生们辅导功课,父亲又戴起眼镜来,还是两层,近视镜上面加上老花镜。父亲这个样子,就像过去的私塾先生。在家里辅导学生,也只能算个私塾先生,想来父亲还是有些不满足的。
父亲一直觉得,给公家干,总是要好些。所以,周小明大学毕业,父亲的意见是让他考公务员。周小明学的是理工科,合适的公务员岗位非常少。好容易有个专业相近的,选报了,资格审查没有通过。他只能报考不限专业的。那样的岗位,报名的人特别多,几百人争一个名额。周小明笔试就被刷掉了。
周小明本来还想考特岗教师,父亲不让考。教师就教师,前面加上特岗二子,就叫人怀疑,叫人不放心。在这方面,父亲有教训。他当了多年代课老师,代课老师也是前面多两个字,那两个字去不掉,压了父亲一辈子,他不想叫儿子也被压上一辈子。再说了,特岗教师大多都分到农村学校,他也不想叫儿子在农村呆一辈子。
不考特岗教师,只能进企业,本省区企业少,周小明就通过网上投简历,招聘到南方的一个知名大企业。企业本来说招聘的是技术人员,但周小明过去上班时,却被安排的车间生产线上,说是必须从一线干起,熟悉生产过程。本来说好的工资待遇也从每月五六千降到四千多,企业方面说,这是实习期间的工资,转正了,每月能拿到五六千。周小明有点上当的感觉,不想干了,但招聘期已经过去了,其他工作不好找,不能再教父母养着。给父亲打电话,就说是技术员,稿子五六千。父亲相信了,叫他在那里好好干着。
村里人听说他工厂里做工,说,一个大学生,在工厂里干活,和打工有啥两样。村里一些没考上大学的,到城里去打工,搬砖和沙、铺地刷墙,干些粗活,每月也能赚七八千,好的还能上万。周小明每月挣四千多,村里人更觉得他大学是白上了。父亲就给村里人说,周小明是造手机的。手机是高科技产品,造手机的,当然是高技术人才了。父亲还说,周小明现在是技术员,过几年就是工程师。父亲这样一说,村里人才不说啥了。
周小明春节放假回去,村里人问,你真的会造手机?造的是啥牌子的手机?周小明说,苹果、三星、华为啥牌子的都有。周小明这样说,村里人就有些不相信了,一个场子,咋能早几个牌子的手机呢?再说了,苹果是美国的,三星是韩国的,咋会在中国造呢?周小明给解释说,厂子是代工厂,哪个牌子的来订单,就做哪个牌子的。村里人还是有些疑惑。村里人还把坏了的手机拿给他修,说你是造手机的,一定会修手机。周小明说不会修。周小明这样说,村里人越发不相信了。周小明又给解释,造手机是一条流水线。流水线上每个人一个工位,负责安装一个部件,几十米的流水线走完,一部手机就出来了。他负责的是安装手机摄像头。周小明这样一解释,倒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也把父亲给装进去了。
周小明回去的时候,给父亲带了一部手机。父亲嘴上说,花那钱干啥,心里还是乐意的,他拿出自己的旧手机来,叫周小明给换上。父亲用的还是诺基亚的手机,漆皮几乎都掉光了。周小明看着,心里有些难受。他赶紧把父亲的旧手机打开,取出手机卡,装进新手机里。开机后,试着拨打,却无法通话。周小明摆弄了半天,才搞明白,父亲用的是联通卡,他拿回去的手机是电信的,互相不支持。周小明有些尴尬。父亲打圆场说,那就不换了,旧手机用惯了,新的我还不会用。说是这样说,但父亲的脸上明显有些失望。周小明当天就跑到县城一家电信营业厅,重新办了个新卡,装上了给父亲,但父亲的神情已经有些淡淡的,还反复追问他到底在工厂里干啥。周小明瞒不过,说了实话,父亲还是有些不相信。
这回父亲来城里看他,不让他到车站去接,要直接到工厂里去看,可能也有要证实的意思。
周小明只能在厂子里等着,过一阵就给父亲打个电话,随时给父亲说路,问父亲到哪里了。父亲快到了,周小明就赶紧下去站在宿舍楼前。十几栋宿舍楼,样子颜色完全一样,只是楼号不一样。楼号刷得很小,不注意看不出来,厂里的工友有时候都会走错。父亲眼睛不好,更容易看错了。宿舍会看错,人也不好认。宿舍区上千号人,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又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一样青春的脸,差不多的发型,很难分得清谁是谁。只有张嘴说话,才听出口音不同,天南地北的,哪里人都有。再了解深些,就知道,大多都和周小明一样,是从农村来的,大学或者高职毕业的。现在的大学生,说是自主择业,其实也就两条路,考不上公务员,就得进工厂。公务员稳定,工厂自由,感觉不好就跳槽。有些人干得时间长些,呆个一两年,有些人半年几个月就走了。每天都有人走,也进来新人,根本看不出来。除非是同宿舍、同车间的,还互相点头打招呼,其他人却几乎都不认识。
自己天天在这里,都分不清张三李四,父亲要是进来了,更认不出来了。这一点上,周小明还有个教训。前不久,周小明通过网络认识了一个女孩,也是农村人,大学毕业,在城里工作。两个人经历差不多,也还谈得来,就约了见面。周小明这边的工作纪律严,假不好请,下班后也管得紧,不让随意出去。女孩的工作相对宽松些,就主动到住宿区来找他。说好了见面地点,周小明等着,随时还有手机联系着,但女孩好半天都没有找到他。女孩认路的能力差些,周小明开始没反应过来。等他反映过来,回过头去找女孩,女孩却生气地走了,打电话也不接了。其实,女孩往出走的时候,还回头在找周小明,不防撞上另一个工友。两个人从互相说对不起开始,交谈了几句,互相有了好感,倒成了朋友,走到了一起。周小明再联系,女孩实话实说,还对他表示感谢,谢他做了媒。周小明只能苦笑着祝福他们幸福。周小明无意中成全了别人,心里觉得憋屈,也觉得后悔,那天要是穿一件特别的衣服,事情也许就是不同的结果了。
这一下提醒了周小明,要是穿一件特别的衣服,父亲远远地就能看清了。他忽然想起,自己有一件睡衣,很特别。穿上那件睡衣,父亲老远就能看见,就能认出来。
上大学前,周小明一直都没穿过睡衣。村里人睡觉,大多是光着膀子,不穿睡衣。他当然也没有穿睡衣的习惯。上小学、初中的时候,同学都是农村娃娃,也都和他一样,不穿睡衣。上高中的时候,宿舍里有几个同学穿睡衣,他也想买一身,但要花钱,他没好给父亲说。父亲一直提醒他,穿着上、习惯上,要和城里的同学一样,不要叫人笑话。但父亲很显然也没想到城里人睡觉要穿睡衣,也就忽视了这一点。上大学了,宿舍里的同学都穿睡衣,周小明才买了一身。刚开始穿着睡觉不习惯,睡不好,睡到半夜,悄悄脱了睡衣,光着膀子,才能睡好。大学四年,慢慢习惯了,反倒是不穿睡衣感觉风嗖嗖的,睡不好了。
到工厂里,因为白天都穿同样的工服,买睡衣的时候,他想买件不一样的。工服都一模一样,有时候就互相穿错了,掏出衣袋里东西,才会发现。特别是换洗以后,更容易穿错,衣袋里也没东西,分都分不清。工服是外衣,穿错了还不要紧,睡衣要是穿错了,叫人觉得腌臜。
找了几处卖睡衣的店铺,卖的却都是差不多的,款式、颜色区分都不大。在一处店铺里,他发现了一件比较特别的,是一件熊外套。衣袖裤腿是熊腿熊胳膊,帽篼上是熊鼻子熊眼,后面还有一条尾巴。熊的尾巴应该很短的,那件衣服上的尾巴却很夸张,就像猴子尾巴一样。周小明以为那是装扮演出用的,试探着问了一下,店员说就是睡衣。店员又很负责地介绍说,那种睡衣一般是中学生穿的,成年人都不穿那样的。意思是周小明穿那件不合适,可以选别的。但周小明偏偏就要那件。店员看他执意想买,又顺着说,现在买衣服,都不管年龄段了,喜欢就买。周小明确实也觉得那件睡衣挺别致,活泼有趣,就买了。买回来穿上,工友们都笑他,说他穿上像狗熊,还有的干脆喊他狗熊。穿了几次,差点落了个狗熊的外号,他就不敢再穿了,压在柜子里,这回算是用上了。
周小明回宿舍穿上那件睡衣,出来到住宿区门口,给父亲打电话说,我穿了一件熊衣服,熊腿熊胳膊,熊鼻子熊眼都有,还有一条尾巴。父亲果然很快就找到他了。见到父亲,周小明很高兴,望着父亲笑,父亲却奇怪地看着他后面的那条尾巴。
注:《黄河文学》2016年5期发表,17 2 月, 2017 11:54 上午 #273674小t
会员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明父亲的形象来了:)
18 2 月, 2017 2:50 上午 #273724行者非武松
会员从农村走出去的一代要经历很多的变化和痛苦,不是说到了城里工作好物质生活好就可以填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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