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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抹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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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抹月光(下)

    作者:胡赛尼

    说话间,就快走到坡地的马老大家。
    远远看去,偏西的月亮,把西边的罗山染得一片鲜红,宛似一片片金红色的麦场。
    没迈过门槛,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阵抽抽泣泣的声音。屋檐上挂着的灯显得昏黄昏黄的,还不如熄灭好,起码借着月光可以看清屋外的一切。见濯水的阿訇进屋,埋体家属们簇拥了过来,亲切地说了声赛莱姆。看样子主事的是那个白须飘在胸前的老汉,师斯阿訇一进来,他就紧紧握住阿訇的手,眼眶里噙着泪,喃喃地告诉给阿訇埋体去世的经过。老汉说话时,师徒两人目光迅速掠过停放在地上的埋体,这一掠却不由地惊了一下。地上躺着的埋体不止一个,还有另一个,统共两个。主事的老汉似乎看出了两人的诧异之色,忙解释说,小煤窑打完的不止马老三一个人,还有他的儿子。这时,另一屋,突然响起一阵哭喊声:我的老伴啊——我的儿子啊——我的苦命的人啊——你俩一走,这个家就没个男人了,没了顶梁柱了——这哭喊声刺得在场的所有人眼眶发软、鼻腔发酸。主事的人见状,交代一个人过去说阿訇要给埋体濯水呢,莫哭了,埋体受惊恐和疼痛呢。
    先是揭掉盖在马老大身上的床单,后是揭掉盖在马老大儿子身上的床单;看到马老大没有吓到哈桑,倒是看到马老大的儿子却吓坏了他,他当即失了色。这不是跟自己小小的时节一起耍过的哈格吗?后来大了,哈格去外面打工,自己去寺里念经,再没有见过面。哈桑心里面惋叹了一声。屋里有个年轻人忽然蒙着脸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就跑到外面哭,他这一哭,使哈桑心里更加慌乱。
    埋体的周身都是炭沫,连鼻孔、眼眶、耳朵里都塞满了炭沫。父子二人躺在那里,倒不像两个人,而是像两小堆黑煤炭。支好水床后,按照顺序,先是要给父亲濯水。父亲安详地躺在水床上,似乎不把在场的所有人放在眼里。哈桑这才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端详着师父脸上急速变化的表情,先是僵硬,接下来是哀痛,后来是痛苦。师父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他总是带着一种僵硬而又茫然的表情给所有人濯水。或许是今天口唤的父亲跟师父一样的年龄,又或许是一个家庭突然口唤了父子两个人,总之,师父这次的表情跟以前大不一样。
    师父示意由哈桑负责倒水,一边倒水,一边往身上洒碱水。随着师父的手摸洗到哪里,他手里汤瓶里的水有条不紊地随着倾倒在哪里。此时此刻的师父,在哈桑眼里,无异于一个医院里的手术大夫,正在为病人细心地擦拭伤口、缝住伤口;又若一个技艺精湛的艺术家,好像他手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艺术品,只有手心做到一致耐心,才能做出一个真正的艺术品,只有将这件艺术品打磨得光亮俊秀,才能就此罢手。
    哈桑将很多棉絮递给师父,师父把这些棉絮撕开,搓成细细的绳子,轻轻地伸进埋体的嘴里、鼻孔里、耳朵里,擦掉里面的炭沫。这时方才显出师父娴熟的技术和扎实的功底,以及缜密的心思。他的头始终低着,入定一般,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着睡在水床的人。哈桑想,要是换做别人,不会像师父如此周到且细心地洗涤他人的身体。其实,有时候就是一种很细微不易察觉的感觉;那种感觉就是师父每每给人濯水,除了手指上的功夫和细致,更多的是满含怜悯和同情地濯水。哈桑很肯定,师父在濯水这方面从未漫不经心过,也从不草草匆匆过。

    很快,身体四处那重重叠叠的炭沫,随着水的冲力,小溪一样地顺着水床沿边流淌下去。因洒了碱水的缘故,身体很快显示出原先的那种颜色,说黑也不黑,说白也不白。似乎给人的感觉,那种颜色随着搓洗,在身体上一点点地融化开。师父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从前到后地揉搓,不放过一根毛发、一个毛孔,连手指和脚趾之间的缝隙一个接一个掰过来掰过去地搓洗。经过细心和反复搓洗后的身体,像着了魔法一样,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了,脸、胳膊和双腿前所未有的洁白和俊秀。
    师父很熟练将层层白布克凡紧紧包裹住了马老大的周身,最后只将他的头露了出来。经师父双手洗涤过的马老大,不像是那些终日奔波灰土灰脸的一般人士,更像是教门上无比上进的虔敬人士。那脸庞、那额头、那双儿,显出一种俊秀来,显示出一种黄亮来,也显示出一种超然来。任凭在场人如何端详和瞻仰,它们定而无疑地遗留给人们人世间最后的大美和大洁。
    师父这时候端详着哈桑,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欲言又止,却很快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哈桑,你来亲自给马老大的儿子哈格濯水吧!”
    其实,他想一口拒绝,却喉咙里被什么死死地卡住,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师父到底是师父,看出了他脸上焦虑和滚烫的表情。因为师父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为埋体濯水,第一次替活人为亡者尽义务。其实,在师父踌躇不决之际,一个念头流星一样迅速地坠入他的脑海里。今夜,他想让他通过濯水的仪式成为一名庄户里的阿訇,继承他的衣钵,犹如他继承他的师父衣钵的那样。既然想留住他的念头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发芽,他也毫无迟疑地强求他来给这个同他年岁相仿的人濯水。
    哈桑已经感触到了,他被师父的严肃和执拗给震慑住了,更是被一种源自内心深处里的悲悯和疼惜给震慑住了。今天埋体要是年岁大的人,他是断然不会接受师父这样的要求。他冥冥之中,感到躺在水床上的哈格是多么渴望是由他来为他进行全身的洗涤。忽然,他心间被一种崇高之感挤得满满的;他似乎感到自己像小学课文里的白求恩一样,舍己为人救死扶伤。
    手触摸到身体上的那一刻,原本设想的恐惧和担心一扫而过。哈桑学着师父的方式,脸上全然挂着一副专心致志舍我其谁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有那种生手初露时的笨手笨脚、瞻前顾后。水滴到哈格的脸上,立时冲出一道白来,那种纯粹的白。那些粘在皮肤上的炭沫,怎能抵抗者这清水千军万马式的猛攻;那无数个水滴,宛若无数只蚯蚓绵延不绝地钻到那些有炭沫的地方。那股疯劲儿,不管不顾,变着花样儿,从头上流到胸脯上,再从胸脯上流到肚脐下,再从肚脐流到大腿上,再从大腿上流到干腿上,再从干腿上流到脚面上,再从脚面流到指甲上,最后从指甲上流到水床下的洗衣盆里。盆里的黑水咕咚咕咚冒着泡。
    哈桑打量着躺在上面的这个玩伴,他的脸上是那么安详、那么泰然,似乎是陷入深深的梦乡里。有好几次,哈桑都想停止手上的动作,生怕打搅了玩伴的好梦。但是,哈桑很快就适应起来,他努力地使自己镇定,心不二用,脸上显出认真和虔诚之态。他在心里面告诉自己,要好好为哈格濯水一次,要把他洗涤得黄黄亮亮的、俊俊秀秀的。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师父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因为他曾经与这个埋体亲密过玩耍过,他当然最有资格和义务为他濯水。

    不知怎么的,当哈桑戴着橡皮手套为哈格洗涤私处的时候,他的鼻腔徒然一酸,眼眶模糊了起来。悲痛和哀思如潮水般涌来:跟自己年岁相仿的哈格,休止在十七八岁的年龄段上,如果再活上两三年,肯定是要结婚的。这时似乎眼前真得浮现出哈格结婚时笑眯眯的样子来,耳畔响起了大家对他的祝福词和赞美声。一想到这里,他的泪水更汹涌无边了。他的手颤抖了起来,似乎再也无法将手触摸到哈格的身上,他似乎清晰地听见自己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到身体上,声音是那么响亮。
    师父见哈桑的情绪有点失控,情急之下抓起他的手,扶住他的腰,把他按到一旁的木凳上。师父说:“你好好缓着!我来继续洗!”
    哈桑像是从深井里爬出,有气无力看着师父来回地搓洗,鼻子又一酸,泪也下来了。在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濯水的经历中,况且是为自己的玩伴濯水,竟然没有完成。师父那种关键时候处理事情的稳健和持重,又一次定格在他的脑际里。他带着一脸凄然,看着师父完成其余洗涤的方式。
    经自己和师父两人亲手洗涤过的哈格,如同获得了新生的婴儿一样,脸上满是稚嫩和俊美之气。
    穿好白色的克凡布的哈格,被抬置父亲马老大的旁边。一开始还为这对父子突然亡故的亲属们,此时此刻,看见一身素白的他们,安详而又泰然地躺在那里,心里渐渐升腾起一种艳羡的滋味来。哈桑知道,那是濯水后产生的效果,那是抱着怜悯之心和尽职之责濯水后产生的效果。
    濯水完毕后,要接一段杜阿宜。在场的所有人,毫无例外地举手双手,祈求真主宽赦这对父子。可这次师父带领大家接杜阿宜的时间很长,以至于哈桑的双手举着举着感觉越来越吃力、越来越酸疼。他带着疑惑的表情看了一眼师父,看到他嘴里不停地念诵着经文,眼眶里噙满泪花。在哈桑的记忆深处,师父最是能拿捏住自己的泪水的。师父如此意外的举动,使得哈桑感到皮肤的发麻和神经的震颤。
    得到一份亡者家属虔诚的乜帖后,师父两人走出了马老大的家。
    此时,月亮已经泻落到罗山的顶尖上。师父二人同时抬起头,看了一眼即将结束旅程的圆月。
    师父二人原路返回,脚步比先前快了很多。
    哈桑被脑海里两种相互之间撞来撞去的思想意识给撕扯着,他有了心绞痛的感觉。他甚至在内心里尖刻地咒骂自己一句:“真是个不怕死的!还想出门打工!”但一阵子母亲的那句话“你大口唤得早,你要早早担上光阴呢,为这个家挣钱呢”,又在他的耳畔真真切切地响动着。还有,他不敢跟师父再说话,或者跟师父的目光对视,他有愧于师父的厚望,辜负了师父的一片善美的举意。
    同样,师父被一种焦灼和痛苦的东西给折磨着。他内心里明白,人的意念只是在一瞬之间,可以改变以前自己固有或者不成熟的想法;但转念一想,自己也不能不正视现实,不考虑考虑尕娃哈桑的家境。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装满了苦恼、沮丧、犹豫和难言相互掺杂的东西。他多么想鼓起勇气,转过身去,和尕娃哈桑好好地再聊一次,聊人生、聊死亡、聊未来。
    眼看着快要到师父家门前了,哈桑心里着了火,但还是说不出话来。还好师父转过身来,说:“尕娃,还是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起身呢!”
    哈桑脑子一片空白,耳际嗡嗡作响。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他的喉咙蠕动了一下,嘴微张着,但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此时,月亮,已被罗山给遮掩住了。唯有头顶一样的边沿,还留有一抹亮光。

    #293459
    追随导师
    会员

    阿訇也应该被关注的群体,因为他们也肩负着一家老小的生活!

    #293471
    瑾.阿喵
    会员

    最后一抹月光,名字都不一般。

    #293479
    小t
    会员

    正式参加过两三个送埋体的场景,心里说不出来的一种感觉。

    #293480
    三天
    会员

    感觉很真实。

    #293487

    爱惜文化,珍惜人才,

    #293494
    清茶余香
    会员

    尊重每一个灵魂的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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