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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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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度好文《我的葬礼》)

    《我的葬礼》

    /凡姝
    1

    2017年10月26日,次日。这一天,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也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一天。

    出于一种目的。或者是多种目的,或者都不是。

    我没有离去,我想像秋风送落叶一样送送自己。

    场景凄凉。爱人双眼无神,表情颓废,让人看着很是心酸。他可能在为前天执意挪走我床头一摞书,惹我生气而后悔。可他不知道,我也后悔。

    他现在还没办法接受我死了。

    2

    接到电话后,第一时间赶来的,是我的父亲。之所以用“赶”是因为父亲身上的一股凉,那是仲秋夜独有的寒。

    紧随而来的是哥哥、姐姐、还有一脸茫然的弟弟。

    我怕他老人家顶不住。父亲近前看着我,尽是悲怆,一句话都不说,胡子颤抖着,嘴里不停地念着悼词(你是先行者,我们是后来者)。

    早就忍不住的是姐姐,她嚎啕大哭。十年前母亲去世,她也没这么歇斯底里。连带着,一屋子人稀里哗啦,擦泪,流泪。

    流了擦,擦了流,至到哽咽,直到没了声响。

    此时,我还在炕上。大家除了哭,就是叹息,即便说话,声音也很低,嘶哑着。整个屋子都被巨大的悲伤笼罩着,空气低缓而凝重。

    3

    天渐渐地亮了,院子里人越来越多。

    我怕被淹没,爬到高处,一人坐在房檐下,静静陪送葬的人抹眼泪。

    这种情况。我的一双儿女,我不忍提起,也提不起。

    4

    在韦州,坟地是有姓氏的。马家坟总是无比焦虑,总是贪人不够,偏偏又最耐不得寂寞。它的腹部早些年就被它陆续吞进去的亡人给塞满了,找不到一个空地了。

    此事,我有私心。想法爱人知道,对他我信得过。

    5

    清晨,辉光照在身上,心是柔软的。照到西面的墙壁上,院子里就又涌来一些探望我的人。

    我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生和死。今天该来的,联络少的,请不到的,没想到的,都来了。人群中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

    我这个人性格有些孤僻,有缺陷。加上不善交际,加上直又不会迂回,又不懂逢源,所以不讨人喜欢。那么,这些陌生人是秉承死者为大的情义了?我如此这般的猜想着,也感动着。

    6

    那边常爆粗口的老强,此时在边角上把自哭成了泪人。她人好心善。此时定是为误解我的事又在为难自己。看她哭的伤心,我笑了。你看人好嘴坏的好处就是让死人也哭笑不得。

    我爬得久了,抽出压麻的胳膊,换了个姿势,继续默默恓惶着送我及今天所有到来者的情义。

    7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我就被濯水的人包的严严实实的了。她们认真谨慎地为我穿了克番(裹尸布),其实是大小,长短不一的五块白色棉布。有盖头、裹胸、坎肩、小裹衣和大裹衣。

    我被人围观了!我闭着眼睛接受拥挤,接受脸红。我因病对空气敏感,驾驭不了白颜色。我爱美,此刻一身白,不知肤色可相配!

    8

    我女儿有家了,她有一对女儿。她小小年纪,就是一位好母亲。她会守候她们,像我曾经守候她一样。

    人群中我最不忍直视,最不忍送葬者们用疼惜同情地眼神观望的,是我的儿子。

    他说,要去坟上给挖坟的人送饭,他想去看母亲的新家。

    今天,他二十岁零两个月。

    我看着我的孩子,心瞬时变成了土。

    9

    今天是属于我的日子。我不放心!随儿子到了坟园。

    十年前,这里就埋了我的母亲。为了常相见,曾叮咛爱人把我也葬在此处。

    我看着儿子眼含着泪水给挖坟的人递水,他的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谦卑。

    我看着儿子下了坟坑,他弯下腰,钻进 “俩亥体” 窑窑(放尸身的侧室),他爬进去,在里面又坐起身子,又躺了下去,撑了撑腿,把胳膊往上伸了伸。

    我看着他皱了眉头,然后,他坐了起来用手把身下的土推平,拍实。他把大一点的土坷垃扔出去,把小一点的放在手心,然后,合掌,使劲,搓。他一双好看的手上下按着,转动,像磨粮食的石磨,细土瞬间便从他的掌内漏了下来。

    然后,我又看着他再次躺下,又再次坐起。他再找,再搓,再找,…,直到满意。

    我看着他,便忘记了生死。

    他尽心的样子像我。小时候,我这样给他铺过床。

    我看着他悲切,忙碌…,

    —— 我不悲伤了!

    10

    时间一分分过去。人到哪一步就说哪一步的话。

    心脏病多数都是猝死,我心里已没有刚咽气时的激荡了。

    我活了43年。一无是处。我读经书。我欣慰也满足。我平稳了。无话可说。

    我想我在抬出家之前,我是平静的。事实上,情况确实是这样。

    现在,我又回来了。院子里的人,较之前又多了一些。我侧着身子,爬上了我先前待过的那个位置。

    我坐在上面,晒太阳。看跌宕,看起伏

    11

    我家不富裕,但也不寒酸。经、书是家里看过眼的家什。至少,在我这里是这样。

    那边几个送葬的人在小声议论 :

    “念经人,原来也看世俗书……,”

    我跳了下来,笑了。

    12

    这一年多以来,为了愉悦自己,我一直在写东西。

    我站在书桌前,看了看我的书,摸了摸陪伴我的朋友们。

    我知道心脏病凶险,故,一早就把那些不该写,又忍不住写了,一些不该留的麻烦忍痛删除了。

    关于今世,暂时,我是放心的。

    13

    我记得自己的思维方式。

    儿时,常向往大人的世界,想像大人一样思考,理解。

    大人时,又常向往儿时的世界,想像孩童一样思考,理解。

    现在我遗憾的事是,童年在我的记忆里居然那么老。

    今天我死了,要到另一个世界了,才知道,原来的世界我没过好!所以我徘徊,我还想过个童年…

    15

    我去世的这一天,我不打算提儿女的,但还是提了。

    16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日中了。

    我的时间越来越紧,但不影响一个人的辽阔。

    17

    晌礼拜前,我会被抬走,停在西坟寺上。在那里,为我送行的父老乡亲们会聚在一起给我站个殡礼。

    然后礼拜。然后把我抬到我的坟地上。

    此刻的我,很紧张!知道属于我的,已没有了空隙。

    此刻的我没心情再播放人生过往了。

    因为最残酷的事马上就要发生了!

    我会被塞进坟坑,像往枕头里塞棉花或者塞其他什么填充物那样。

    我会被放进有我儿子体温的那个全是土,满是土,也只有土的“容身之地”亦或“藏身之所”,那个属于我一个人的坑。

    18

    之前,儿子为我搓土块时,我还能感到幸福,但现在的我唯剩恐惧!我记得告诫 :

    “你确免不了有一个伙伴,他将伴随着你被葬入坟墓之中,但是他是活的。你伴随他将被埋于坟中,而你是死的。

    如果你的这个伙伴是善良之士,他就尊敬你,援助你。

    如果你的这个伙伴是邪恶之士,他就抛弃你,使你感到害怕。

    你的这位伙伴就是你的善功和恶事。

    在今世的生活你作了善功,他将使你进入永久的天堂,反之作恶将使你进入可怕的火狱。”

    19

    我的创造者啊!此时,我的身、心

    和灵魂。

    是的,关于灵魂这样的主题,我现在也没有新的真实见解,或者真实的新见解!

    我只是一个行人,一个把理想寄托于土,把梦划在土上的人,一个诚实面对良心的人,一个参加过自己葬礼的人。

    20

    现在,我不看世事了,我开始祈祷。

    的确,祈祷是最能解除潜意识和松开桎梏的最有效方法。

    21

    我在颤抖!

    22

    我看到,一个曾带过我的老师下去了,他是请来完成下坟中最后一个环节的。他会把我放在直坑里面掏出的那个窑窑里,然后,会帮我解开绑着我头部的绳子。

    接着又有两个人下去了,他们是站在直坑里接我的。

    然后,上面的几个人把我连提带抱的挪到坟坑跟前,像早上家人把我从床上抬到地下那样。只不过现在是递下去,这两个“下”对我来说感觉完全不同。

    23

    现在,我被安全放平在里面了,可我安全吗,我不知道。

    我本属于土,现在我带着满身尘土躺在土上。我与土渊源颇深,但此时我还没找到久别重逢的那种亲切感。

    24

    现在,我一个人在这里,洞穴里面还有微光,但我已被害怕给埋了。

    我感觉身、心、意念和意识已完全麻木了,想不通我为什么要参加自己的葬礼。

    25

    我听到上面的人在填土,我吓的出了声,但没有人听到我的呼喊。

    26

    就在我因恐惧,极度恐惧全身产生痉挛的时候…,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

    我看了一下表,是凌晨两点半。

    27

    夜越加沉寂了。

    我听到我的心还在突突直跳。

    28

    窗帘处,月光很薄,没有像往常那样透进来。

    月底的月是残月。

    时间像蜗牛一样,走得很慢。

    29

    我听到风揪着树叶在院子疯跑,不停歇,像是要表达什么。

    30

    现在,我开始回想,整理梦境。

    我发现,在这场梦里,在属于我一个人的这一天里,我不是被世间意识反复吞噬,就是被个人意识反复吞咽。

    我发现,我的葬礼始终都没能说出属于我的宿命

    和前定。

    我发现,在世间的这个夜晚,我又一次轻薄了自己。

    #297996
    追随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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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言轻快简洁、行文流畅爽利、结构跳跃迂回、思想深挚震撼、艺术颠覆后现代,主题表述既隐晦又明朗,风格简约高蹈,情节密集又节制,这篇小小说以向死而生的艺术视角,深度解析了死亡之于伊斯兰生命观的重要意义,小说的可贵之处在于跳跃传荡的情节推进中处处留白,没有交代一切,将更深的思索留给读者,这是我阅读此文时步步惊心担忧之处,可贵作者基本做到了,这是小小说写作中最值得考量的艺术要素;所以,整体上,这篇小说是有关信仰文学中值得肯定的佳作!
    4天前

    #297997
    追随导师
    会员

    我看的心惊肉跳,真的!我随着文字慢慢地读着,读到最后,我的心还在颤抖!凡姝把这篇我的葬礼写的如此透彻,如此清晰可见,让人身置其中,惶恐不安……而她却能如此淡定,如此从容!每一个细节都描写的那么恰到好处,精致且细微如画。随着文字在眼帘中跳跃,心里一遍一遍在念叨,奇女子,奇女子呀真主的恩典,你怎么就可以这么有才情呢?由衷之言,写的真棒诗歌作品有自己的独特魅力,文章有自己独特的视角风格,真棒

    #297998
    追随导师
    会员

    在自己的生命结束之前,我们一直在参加他人的葬礼。因此,我们对生的价值,死的意义从来没有真正体味过。直到我们自己参加自己的葬礼,我们才会真正感受到死亡究竟带给我们什么?那种心灵的震颤,那种深入骨髓的灵魂骀荡,为我们款款铺张了一条向死而生的路。
    凡姝阿訇的这篇包含诗意的小说自述,让我想起了伊斯兰历史上的一些经典传说:那些敬畏安拉穿越生命底线的人,在自己的宅院里自掘坟墓,每天在坟墓里体验一下死亡的滋味……
    生命的路,已剩归途。在人生进入大衍之年,我常常想起死亡,惧怕死亡,担心死亡,也常常一次次悲催到极点的想:真主啊!我拿什么去见您?在生命的无字天书上,我究竟是属于幸运者?还是薄富者?这些痛苦的思考也常常让我半夜惊醒,睡意全无 。
    我想,死亡,作为宇宙的养育者安拉制定给这个世界的常道,它的本身并不可怕,我们理应可怕的是,我们为死亡准备了什么?这是我们每一位有真正信仰的穆斯林始终考虑的深度问题。

    #297999
    追随导师
    会员

    以上内容转自 伊教清风 公众号

    #298016
    三杯茶
    会员

    角度很独特啊,《我的名字叫红》也用过这种由死者来叙述的笔法。

    #298021
    望滇南
    会员

    为人都逃不过这一结局

    #298030
    堂吉诃德
    会员

    每个人都要经受这么一遭,或早或晚

    #298043
    太阳花
    会员

    今生也如梦一般,死亡便是梦醒时

    #298052
    三天
    会员

    整理好行装,随时上路。

    #298054
    小青海。
    会员

    生死路上无老少,抓紧时间行善吧!

    #298072
    小t
    会员

    这个内容很深刻,劝化人只要一个死亡就足够了。
    我曾经梦到过这种场景,我飘在了白色的帐子上面,往下能看到家里父母,众多亲戚伤心的泪水,我怎么喊叫他们也听不到看不见……最后魂归身躯的一刻还能感觉到握着我的一双手,然后就醒了,惊出一身汗——到了那一刻,想做的想说的都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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