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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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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独的亲情

    沙福权 (阿訇)

    民国八年深秋的一天,那天的天气特别暖和,秋高气爽,九岁的姥爷和家门的几个伙伴在清真寺一直玩儿到太阳西沉,在家长的呼喊声中才慢慢散去。

    姥爷也走出清真寺的大门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可能是还在惦记着下午的游戏,或是想着明天怎么玩儿,或是想等着寺里做礼拜的父母。离家200米的路走得特别慢,踢一脚路边的石子,逗一逗小树上的小鸟。等走到家的屋后时,身上的汗也干了,反倒觉得有些冷,姥爷干脆坐在后屋檐下晒太阳。在暖暖的阳光照射下,姥爷慢慢的睡着了,做完礼拜回家的太爷也没看见。随着夜的来临,夜晚礼拜后也没见着姥爷的影子,太爷和太奶大声的呼喊姥爷的名字,可是,下午玩儿的太累了,姥爷竟然没有听见。太爷们想,可能是去哪个伙伴家去玩儿了,一会儿就会回来。

    谁曾想,姥爷的这一睡,是真主的慈悯和护佑。刚入亥时,村子里突然猎狗狂吠,同时夹杂着听不懂的声音。原来,埋伏在山凹里的蛮子进村抢“娃子”(奴隶)、掠财来了,蛮子们按照下午侦查的情况,分工而动,有的直奔大户而去,有的恶狗似的扑向其他人家,可就在这时,“叭、叭、叭”几声枪响。原来,他们没料到的是大户有枪,蛮子也是些怕死的。这些蛮子畏缩了。但是前来抢劫穷苦人的蛮子们却瞬间破门而入,没有丝毫防范,也无力防范的太爷和他的四个弟弟,十几个侄儿瞬间落入蛮子之手,其中包括姥爷的两个弟弟。蛮子们也没放过家里的仅有的糊口粮食。太爷和他的弟弟、儿子、侄儿、还有村子里其他的家门户族几十人被蛮子捆绑带走。走到离家一公里左右的擦耳崖时,太爷突然说到:“被蛮子掳走是羞辱,在蛮子的地方,难有活路。”此言一出,他的弟弟们率先反抗,与蛮子搏斗起来。可在有武装的蛮子面前,几乎没有胜算,结果是,除了太爷最小的五弟得以逃脱外,包括太爷在内的七人罹难身亡。

    半夜,被冷醒的姥爷摸索着走回家,可是推开虚掩的大门,走进倒了门的堂屋,却没看见一个亲人,往天大人们谈论的蛮子抢“娃子”的事突然进入脑海,恐惧随之而来,却又不敢大声哭泣。只有自己在乱翻翻的床角低声抽泣。不知何时,他又睡了过去,醒过来时已是黎明。看见他五爸坐在床前,他扑了过去,五爸抱着他低声的安慰:“没事,孩子,不用怕,我在呢!”

    天亮了,村子里却哭声一片,家家都沉浸在悲哀之中,在大家的帮助下,五太爷请来了阿訇,简单的教门“者那则”后,因为悲伤和无力,草草安埋了他哥哥们和其他的亲人在他们遇难的擦耳崖。

    九岁的姥爷就这样一直和五太爷生活,五太爷也视他为亲子,为了姥爷有个温暖的家,五太爷一生未育子女。虽然有个亲人在身边,少了暂时的思念,可是生活还是要继续的。也许是经历了这次人生最大的苦难,姥爷从小特别看重亲情,小小年纪,每天都是帮这家亲戚放牛,帮那家邻居放羊。渐渐的,五太爷为了让姥爷能锻炼自己的生存能力,就让他出去帮人。姥爷就是在这家干活,那家干活中学会了做人的道理,也自学会了基本的读书写字。他的宽宏大量为大家所赏识。

    有一年的春节,姥爷一早起来就去了近亲的一户人家,帮助他家打扫卫生,挑水,喂牲口,可是临近吃饭时,却被赶出了家门。姥爷笑着走出那家大门,可是走到自家的老屋前时,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不竟也是悲从中来,放声大哭。邻居中姥爷的近亲嫂嫂听见哭声后对自己的孩子说:“去看看,是不是你幺爸在哭?”姥爷的家门侄女前来观看,看见了是姥爷,就说:“幺爸,去我们家吧!”

    就在这帮人的过程中,姥爷的诚实守信、讲道义获得了亲人和乡里乡亲的赞赏,二十岁出头时,经人介绍,姥爷和姥姥成亲了。姥姥的家就在不远的坝口,父亲是个私塾先生,因而姥姥是最有教养的,虽然在那个时代,限于社会大环境,姥姥不识字,但处事却是有条不紊,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家里的针线活,厨艺在村里更是首屈一指。伴随着妈妈的出生,家里有了无尽的快乐。

    转眼到了五零年,五太爷去世了。姥爷唯一亲人的离去,让他再受打击,为了避免触景生情,姥爷选择了搬家。买下了新瓦房一户人家的茅屋,举家从果园桥水井坎搬迁到了新瓦房。虽然是茅屋,虽然有些不舍,但是离开了那悲伤的环境,姥爷也渐渐变得快乐起来。随着土地的改革,从互助组过渡到了生产队,姥爷每天在地里干活,姥姥照顾家务,一家人过得虽然清苦,但却其乐融融。在这期间,姥爷做得最多的就是步行前往黄水塘看望他唯一的至亲三姑妈,几十公里的路,每年最少得去一次。后来姥爷的三姑妈去世后,姥爷依然每年去他的那些表兄妹家串门。

    一九六五年,也是在秋日的一天下午,突然有人来新瓦房田里告诉姥爷,说有人在水井坎老屋找亲人。姥爷纳闷了,亲人是数都数得过来的,谁呢?突然,姥爷的心跳加速,难道是?他穿上鞋,一路小跑奔向几公里外的老屋。老远就看见一个老人带着两个青年站在老屋的废墟里。走进一看,那不是另一个自己吗?他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问道:“你是二弟?”对方也细细端详了一下,突然抱住了姥爷说:“是我啊,哥!我是二弟啊!四十多年了,我终于找到了你,我想你们啊!”两个已过半百之年的老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随着二姥爷和两个侄儿的回来,哥俩每天有说不完的话,白天出双入对,夜晚抵足而眠,仿佛那些艰难的日子从没有发生过一样。姥爷的心情像放飞的小鸟,每天忙里忙外的都不觉得累。可是,没过多久,二姥爷说过不惯这里的生活,他要回到他过惯的螺髻山脚拖木沟。在姥爷的一再挽留下,二姥爷执意要走。姥爷只得一路相送,一路上又是说不完的话,互相叮咛。二姥爷走后,姥爷郁郁寡欢了很久。

    从那以后的每年,姥爷又多了一个去处,那就是背上行囊,翻山越岭去远方看望他弟弟,背上粮食,背上他对弟弟的爱,每次都是他快乐的旅途。从不知道旅途有苦。

    可是,快乐没有持续多久,仅仅三四年的时间,一天中午。姥爷正在场上晾晒水稻,无数人还围在姥爷身旁听他讲历史上的伦理道德故事。有人告诉他说:山里带话来,你二弟去世了。这一霹雳般的消息,让姥爷瞬间泪流满面,呆呆的在场上坐了一个下午:一个甲子的人生啊,才短短几年的重逢,没有几个日夜的相处,甚至于没有一句告别的话语,却迎来了永别。

    那天以后,姥爷把整个身心都投入到他两个侄儿的身上,开始忙碌着为他侄儿办理落户的手续,就是想让他们生活在自己身边,不再留有遗憾。在这过程中,所受的辛苦和委屈没人能知,但姥爷从未放弃。在真主的相助下,两年左右的时间,手续完成。他的两个侄儿也顺利落户在姥爷所在的生产队。可惜的是,大侄儿放不下他原来生产大队长的职务,没多久,又回到了原住地。自从姥爷的侄儿落户后,姥爷走的最多的就是他侄儿的家,几乎天天都去,他想把失落了几十年的亲情都弥补起来。

    在平淡的生活中,姥爷和众多农民一样,迎来了包产到户。自从包产到户后,年过古稀的姥爷在爸爸的照顾下,基本不再参加田间劳作。他主要在家里做做篾匠活、木匠活。这些都是姥爷帮人的时候自学成才的,没有师傅,但也做得像模像样。其余的空闲时间大部分主要就是在寺里礼拜、做事、重新背记那些因为忙碌生活而忘记了的《古兰经》文。寺里那部丝棉纸的《古兰经》是他的最爱,只要有一点点破损,他必定心疼的左摸右抚,小心的修补,让他恢复如初。要知道,这可是他的最爱,在那没有日月的日子,就是姥爷将它用油纸包裹,埋藏在竹林里保护下来的。再其余的时间,主要就是走访有限的几家亲人,和他们叙叙旧,谈谈家里的事,把对他们亲情放在了心里。

    在记忆里,姥爷的一生过得辛苦,但却清白无比,只要涉及钱财问题,绝没有含糊,一生坦坦荡荡。因而,自从搬到新瓦房后,他一直担任生产队的保管员,陪着他在生产队的库房宿过无数夜晚,小小年纪的我和弟弟却从没有吃过里面的任何东西,甚至于一粒花生米。

    记得有一天,姥爷在一张废旧牛皮纸上写下来了“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一句话,递在我手里说:“好好记住”。我想,他要我记住的不仅仅是这句话,而是要记住做人的原则,如他一样,把这当成人生的座右铭。

    经受过无数苦难,经历过无数的离合悲欢。姥爷对亲情的爱和付出,可以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九八三年,家里修房子,父母夜以继日的忙碌。姥爷也是忙里忙外,可依然抽空去另外一家同样在修房子的亲戚家帮忙,还曾经惹得父母的不悦。一九九一年十月,我远行去北京学习,记得走的那天,姥爷说:“记得你的责任,记得亲人。要知道你是去干什么的。”
    2017·11·18

    转自 阿訇之笔 公众号

    #299346
    追随导师
    会员

    老人对亲情的看中,自身的廉洁都让人动容!

    #299349
    冷颜
    会员

    念旧情
    思故人
    永远不要忘本
    记得自己从哪来
    要回哪去

    #299355
    记想
    会员

    老一辈人对于责任,感情看得很重,是我们没法深切感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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