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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在渊:汤瓶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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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7581
    三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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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回民中流行着这样一句话:“回回家中三件宝,汤瓶、盖碗、小白帽。”这句话中的后两件东西随着地域和习惯略有不同,但汤瓶一物雷打不动地位居第一。汤瓶,是中国回民家居日用的第一要紧物件,因为宗教的原因,清洁成了比吃饭还要重要的事情。凡回民所在的地方,总能看到汤瓶,不拘清真寺和普通人家,教门再粗糙的人家也必定有一把汤瓶在的。过去有铜制的、陶制的、木制的,今天流行最广的要属临夏所产的金色塑料汤瓶,一面印有清真、一面印有临夏,可以说是最风靡的单品销售冠军了。走到再远的天涯海角,都能看见这种临夏所产的塑料汤瓶。

    中国回民自豪地说,汤瓶,原名唐瓶,是唐太宗赐给回民的壶,所以叫唐瓶。其实这也不过是民间的想象和解读。实则,汤瓶是实实在在的舶来品,而且进入中国的历史比伊斯兰教进入中国还要早。最早是佛教带入的。

    汤瓶最早的名字叫军持,军持是梵语Knudikā的音译,和沙发的翻译一个原理,军持和军队没关系,沙发也和沙子没关系。是南亚大陆的僧人必备的生活用品,用来洗手的水壶。唐玄奘的《大唐西域记》里面记载:“捃稚迦,即澡瓶也。然则军持之名,捃稚讹文,又省迦字。释家以之洗手,故曰澡瓶,亦曰净瓶。”

    另一位中国的西域求法僧义净记载了军持的用法:“其作瓶法,盖须连口,顶出尖台,可高两指,上通小穴,粗如铜箸,饮水可在此中。旁边则别开圆孔,拥口令上,竖高两指,孔如钱许。添水宜于此处,可受二三升,小成无用。斯之二穴,恐虫尘入,或可著盖,或以竹木,或将布叶而裹塞之。”

    上述的用法和现在的汤瓶略有不同,汤瓶可以说是军持的升级2.0版本。军持怎么用呢?与汤瓶不同,军持没有手柄,它侧面的像汤瓶一样的嘴反而是进水口,汤瓶颈部的入水口在军持这里反而是出水口。一高一低的取水口与出水口是非常有实用价值的,过去取水都是直接在泉、溪中直接灌注的,只要是在泉、溪中灌过水的人就有体会,提住长长的脖梁(“盖须连口”的盖子正好成为一个天然手柄)沉入水中,有高低差的进水口完全沉入水中,迅速灌满瓶子,而露在水面上的脖梁和手不至于去弄脏水。所以这种非常实用的舶来品已经传入中国,迅速就开始流行起来。唐代诗人贾岛《访鉴玄师侄》有云:“维摩青石讲初休,缘访亲宗到普州。我有军持凭弟子,岳阳溪里汲寒流。”

    那么汤瓶这个叫法是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呢?这就是进入宋代以后,军持被完全中国化之后流行起来的。军持本来就是储水器,不但可以洗漱还可以饮用,南亚天气炎热,僧俗用水可以直接饮用冷水。但在中国中原地区,对水的温度就有要求了。汤瓶,顾名思义,就是热水瓶,汤者,热水也。

    这种推广得益于茶文化的发展,宋代茶文化大面积普及,尤其是点茶法的流行。点茶就是先把茶研碎成沫,置于碗中,然后以热水冲开,随即用茶筅击打茶汤,让茶和水充分交融,直到茶汤表面浮起白色茶沫,名为点茶。南宋罗大经在《鹤林玉露》中说:“近世瀹茶,鲜以鼎镬,用瓶煮水,难以侯视,则当以声辨一沸二沸三沸之节。”其中透露出用瓶煮水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可以听到水煮沸的程度。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肉眼看不出水的温度,而这种大肚高颈的军持瓶子可以聚拢成一个音响空间,让水沸腾的声音明显,好辨别。这种上火煮水的功用,就改变了军持的形制,必须要有手柄,既防烫而且便于提携,原来低的进水口改为出水口,进水口口子变大,便于注水,因为不再需要直接从泉、溪中灌注。这种形制,已经非常接近于后来的回民汤瓶了。

    宋代上到皇帝下到百姓,一个个都是艺术家,尤其是君臣,都是大玩家。蔡襄在《茶录器论·汤瓶》中说:“瓶要小者,易候汤。又点茶注汤有准,黄金为上,人间或以银、铁、瓷、石为之”。宋徽宗更是玩到极致了,材质什么的对他来说都是小儿科了,他已经把其中的原理玩透了:“注汤利害,独瓶之口嘴而已。嘴之口差大而宛直,则注汤紧而不散。嘴之末欲圆小而峻削,则用汤有节而不滴沥。盖汤力紧则发速有节,不滴沥,则茶面不破。”

    用过汤瓶的回民就很容易理解宋徽宗的这段话,汤瓶的好坏最重要的是出水的利与不利,有些汤瓶嘴子不容易出水,有些出水又容易滴滴答答,都不是好汤瓶,好汤瓶全靠出水嘴。宋徽宗说,嘴子太大而又直楞的,冲下去以后茶汤散不开,这当然了,因为形不成水柱的冲击力。他说最好的就是嘴子末端又圆又小,而又挺峻如削,你仔细对比,和现在回民用的汤瓶嘴一模一样,简直传神。

    宋徽宗说这样注水就有节制而不滴答。这句话很关键,汤瓶嘴子细长的一大原因就是节水观念。尤其在伊斯兰教中,节约用水是一大原则,其原因不但来自于中亚、西亚普遍缺水的现实,也来自于宗教要求。穆圣曾云:即便在海边你也不能浪费水。而且在教法中对大小净的水量做了严格的规定:大净(洗全身)用水不过四公斤,超出则是可憎恶的浪费行为。约摸1.5公斤的一汤瓶水,足够你洗手、漱口鼻、洗脸、洗胳膊、抹头、洗脚完成一个全美的小净,超出则太过于浪费。

    所以汤瓶的这种出水口细长而流利的壶嘴设计,造成巨大的水柱冲击力,相对于缓慢的大面积水流,可以用同等量的水洗干净更多的东西。而且这种设计满足了穆斯林的卫生标准,即不用回流水,比如在盆中洗手和用汤瓶洗手的区别在于:盆中洗再多次也是脏的,用洗过的水不断盥洗,始终是不洁的。而汤瓶保证了每一次出水都是干净的新鲜的,和现在的龙头一样。穆圣教导不可用不流动的死水洗漱。穆圣的时代阿拉伯地区并没有军持一类的器皿,在大量的圣训集中记录,穆圣洗漱,就地取材,用盆或者罐,但都是从容器中捞着水在外面洗,确保容器内的水是干净的。

    前面义净说进水口和出水口这两个口这么小的原因是怕虫子进入,体现了佛家的慈悲,实则除了怕虫子和灰尘落入不清洁外,还有节约用水的观念在里面。这种圣行的要求和汤瓶的设计一拍即合,马上在穆斯林中风靡起来。源自中亚和南亚的军持,迅速通过穆斯林的改造大面积普及起来。中亚穆斯林至今保留着做客之前主人拿出汤瓶给客人挨个洗手的美好习俗。在中国军持首先由中国人改造,之后被穆斯林延续接纳下来。今日佛教已经不用军持了,军持经由上千年的流传改造之后,保存在穆斯林之手,成为使用率最高的活着的文物。

    韩槐准在《军持之研究》中说:“南洋土人自从信奉回教之后对于传统习惯应用之军持需要尤多……除日常拜功当备此类水壶为小净之用外,同时古代到天方朝觐之最大庆典时,亦当备此 类水壶一个或数个,以为搭船时船主配给淡水之用及到天方依例行朝觐之礼吻天手之玄石,谒穆罕默德之陵墓后,至将归时,当以所携带之水壶,汲默加阿必渗渗井之泉……马来人称为圣水……馈赠亲友。以备家用。”

    此时,军持转为汤瓶,已经和伊斯兰教的日用礼节高度融合。而且中国的陶瓷技艺很快用在军持上,中国所造的瓷器汤瓶大面积远销伊斯兰国家,烧造有阿拉伯文的军持散见于国外博物馆。

    中国汉人改造军持多半是用于煮水的需要,并没有怎么使用于洗漱。而是用于茶、酒。宋人说利用汤瓶大肚长颈听水声是汤瓶受欢迎的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被忽视,就是这种大腹、长颈、窄嘴,有利于水温的保持,温度不容易散发,是极原始的保温瓶,所以才叫汤瓶(热水瓶)。

    到了宋元,吃茶法变为目前流行的泡茶法,汤瓶多半用于酒壶的功能。目前中国流行的酒壶的形制就是沿袭了汤瓶。元代穆斯林大面积入华,带来宗教,同时把在中亚就在流行的军持改造之后的小净壶带入中国和中国本就流行的汤瓶结合,慢慢发展为穆斯林所用的汤瓶。明代汤瓶尚作为茶器出现在《金瓶梅》中。

    到了清代,汤瓶基本成了回民的专利。汤瓶不但为回民专用,而且成为回民的标志。过去回民商店作为清真标志的就是汤瓶牌,门头悬一木牌或帘子,中间绘制一把汤瓶,外围写上回回或者教门或者清真来表示这是回民的店,教门人中一看便知,可以放心食用购买。汤瓶成为回民里认可度最高的一件物事。

    这时期汤瓶的材质有陶土、有铜铁,还有独特的用木头拼接瓶身以羊腿骨最为壶嘴的汤瓶。今天这类陶土、铜铁和木制汤瓶已经成为古董,更多的就是塑料汤瓶,轻便、便宜成为塑料汤瓶广受欢迎的原因。中国汤瓶的历史基本可以总结为由隋唐佛教的军持变为宋代的茶器到明清的回民洗漱器具。

    汤瓶的发展史,也是穆斯林在中国的发展史。中国的回民这一件器物成了精神的一种标志。《古兰经》说:你应当洗涤你的衣服,你应当远离污秽。(74:4-5)又说:真主的确喜爱悔罪的人,的确喜爱清洁的人。(2:222)还说:归信的人们啊!当你们起身去礼拜的时候,你们当洗脸和手,洗至于两肘,当摩头,当洗脚,洗至两踝。(5:6)穆圣说:清洁是信仰的一半。还说:你们爱好清洁吧!因为伊斯兰是清洁的宗教。

    由此但凡一个回民,他一出生就伴随着汤瓶一直到死亡,出生的时候,以汤瓶浇水洗他的幼体,年幼的时候我们哪一个没有听见过父辈在沉沉的黎明前汤瓶顿地洗小净的声音,有谁没用汤瓶洗过菜浇过花,等我们出幼的时候,第一个把汤瓶递给你的教你小净的人,是清真寺的阿訇还是你的父亲还是母亲还是爷爷,总有那么一个人提着汤瓶在远处等着你。结婚的时候,父母给你的陪嫁里有一对汤瓶吗?等我们无常归回的时候,同样是汤瓶里的水给我们捉水洗尸,洗的干干净净地去见真主的面。

    但是今天我们已经丢下了汤瓶,汤瓶蒙尘了,不再用了,很多人端不起一把汤瓶了。过去老人讲:一把汤瓶千斤重,看你提动提不动。的确,我们的心已经麻木,一把小孩子都能踢走的汤瓶我们视而不见,再也不会拿起来灌满一瓶清洁的水以一句太斯米开始,开始我们的礼拜。这是不礼拜的人丢弃了汤瓶。

    在很多的清真寺,汤瓶也越来越少了,取代传统的汤瓶的洗漱工具是二十四小时恒温的水龙头和皮管,时尚便捷,但是对水的浪费让人吃惊。清真寺的维护更新只想到了追逐时尚,忘记了发明汤瓶的初衷。浪费不是教门。慢慢地,真怕有一天汤瓶只能出现在博物馆了。到这时候,这个民族把该忘的都忘记了,剩下还有什么不得而知。

    谨以此文纪念陪伴过我的那些汤瓶。

    #305838
    夏至
    会员

    汤瓶――小净壶,
    还是不要改变最初的汤瓶吧,原原本本的把教门流传下去。

    #305854

    汤瓶的发展史,也是穆斯林在中国的发展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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