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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志:《马在痛苦时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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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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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在痛苦时的神情

    张承志

    醒来时朝车窗外瞟了一眼,懒懒地还觉得是昨天傍暮的那种苏尼特式草原。辽阔而枯败,极目千里总是那么一色黄黄。接着就看见了——坦克。漫山遍野的坦克成队地爬着,长蛇阵不见首尾。我第一个反应是忆起了我们队额尔登·讨勒盖山东侧的坦克道:一九四五年苏军进攻东北,坦克轧出的六道轨迹至今红草丛生,不返青绿。我们代表团四个人都惊诧而不知言语,议论了几句就一直默默地望着那些风尘仆仆的硬壳虫。一直到了乔依尔(Qoir)站,我从坦克上下的兵士脸上,才看到了这种表情。

    这种神情我会记牢永久。

    因为在日本、在西德和美国,我觉得自己脸上带着的,大概也是这种神情。而在蒙古,当我像一个假日本人一样背着尼康相机走过一副副这种神情时,昔日乌珠穆沁牧羊人的经历强烈地刺激着我,使我几乎忍不住想疯狂地抓住他们大吼起来。我从未在异国如此感到我和他们是兄弟,我从未感到自己这样理解和宽容别人,也从来没有过这样——被痛苦的感动所袭击。

    在车上有一位蒙古大呼拉尔(如按元译应为库利尔台)副主席,七十二岁的老人邀请我们共进早餐。饭很清苦: 羊肉末炒饭、摊蛋饼、咖啡和很稀的奶茶。但老人望着窗外,用节奏感很强的喀尔喀方言诵说了好几节诗,其中有我自插队时就知道的、纳楚克道尔吉的《Mini Nutak》,即大名鼎鼎的那首蒙古颂。

    这使我被一种好感攫住。我感动地听着。至今这首诗中还有我不懂的词,但这位蒙古国家第四号人物(确否?)的朗诵表情和声调,和二十年前我在雪地上趴着一边眺望羊群一边听见的,大队里那个羊倌的表情声调完全一样。

    这使我觉得他一点也没有异化。蒙古人和汉人在某些方面是不一样的,在某些方面蒙古人不会改变。我这样想着,列车进入了乌兰巴托盆地,栉立的青色楼房和雪白的毡房同时出现了。

    我们代表团四人都与蒙古缘分深远。日子像是检验朋友,而不是像检验内行或外行那样地,平淡而有味道地展开了。

    乌兰巴托市的秋天清澄如洗。虽然几乎没有什么工业,但重要的是什么我不知道,这里也几乎没有什么污染。不可思议的蓝天,蓝得像假的一样的土拉河,干净而飒飒响得清晰的金黄叶子,比美国日本还使我觉得怅然。

    宾馆服务简单至极,只有几台黑白苏制电视而且几乎全是苏联节目。在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大家庭中,老大的民族歧视和文化侵略是根本不加一点掩饰的——当然我只这么略略吃惊了一小会儿。但宾馆服务的方式和态度却无懈可击:北京那些租界饭店里系领结的痞子们和这些拘谨寡言的蒙古姑娘简直天壤之别。小卖部里商品萧条。书店里没有多少书,而且大半是俄文书,唱片也一样。

    我心里会意地点了点头,没有激动也没有不满。只是盼着见到牧人,盼着见到真正牧人式场面的愿望增加了一分。

    监视并不过分,但控制是明显的。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见到一群蒙古作家;其余时间只与如我们祖国一样的、指定的陪同者接触。没有机会去人家里“串营子”,当然是中国人就一点不吃惊或老外式地忿忿。太像了,我只是想。参观了一个又一个博物馆,其中豪华的列宁博物馆里那位女讲解员对答如流,考她不住。我联想回忆着我们革命博物馆里那些讲解员与她的同异。

    有两台黑色伏尔加轿车为我们服务。每次当我们在大门口寒暄啰嗦完毕,一步踏下台阶时,那两辆车立即悄无声息地划一个半圆弧停靠过来。我们非常感激两位司机——国内的小车司机们哪怕对老外,已经快进步到撕开乘客裤衩口袋般穷凶极恶了。而这两位司机却总是默默地、静静地、一秒不差地把车靠上台阶,像两艘可信赖的船。

    我乘的那辆车由一位中年女人驾驶。她讲的蒙语轻灵而低沉。她有一种甚至撼人的冷静,这一点非常像我家额吉。我觉得吃惊。在蒙古草地上那种心心疼疼的、唠唠叨叨的、亲亲切切的老太婆是常见的额吉典型;而像我家额吉那样的、坚毅而冷静的类型非常少见。我立即对她产生了好感,因为她我才坐这一辆车。有一瞬我甚至盼着出现——像我在插队乌珠穆沁草原一再出现的那样,我盼我和她建立一种感情。我不怕她不说话;当年我额吉更不爱说话。我等着机会,但一直到回国那天这机会也没有来。

    她迟疑地瞟过一眼,又把坚定的冷漠推向前来。她垂下眼睫掩饰慈祥和喜悦,更掩饰可能有过的流露。她在我们开玩笑时奇迹般地笑出声来,再突然把笑声咽下。我怔怔地盯着她那被我看破的蒙古妇女的慈祥和平易,但我知道我突破不了,我开始体会到这神情的分量。

    来到了后杭爱省。这里有只有谙熟蒙古地理文化的人才感动的美丽秋色。我心中服气了: 乌珠穆沁再美也比不了阿拉·杭盖啊。太阳把金箔般的枝叶照得透明,当它们抖动时我总觉得心变成了一片薄薄的金属叶子在清脆地响。

    在被称为“黑锅”的火山口,我看见数不清的奶酒瓶子祭在那里。我忆着我们队祭汗敖包时牧人们把新鲜的奶豆腐和奶酒摆上敖包的情景,心里阵阵会意。自幼至老,只看见草地、草地、还是草地的牧人们面临如此恐怖狰狞的漆黑地狱大门,敬畏和恐惧的真实不是外人能理解的。用黑焦渣般的火山灰堆成的敖包密密麻麻。我拍了一张这样的敖包林,拍得仔细万分。拍完这帧照片之后我感到自己也满是对自然界的宗教感情。后来离开很远了,心里还印着一幅漆黑盔盖般的山影,我想一个骑马的蒙古人一生中只要看一眼这种恐怖图画,他的精神就再也不会安宁了。

    而查干淖尔是美丽的极致。不可思议的是,这面蔚蓝得古怪、宁寂得古怪的海居然和獠牙大开的黑锅火山紧紧挨着。从东畔眺望时查干淖尔是无边的,像一个沉思的海滩。我用忍够了苦难漆黑的两眼对着这一派蓝得醉人的水,觉得不可置信、不能想象的烦闷折磨得自己精疲力竭。半张着嘴,久久说不出话来,我轻一脚重一脚地沿着这蓝色醇酒般的波浪踉跄着,最后还是手足无措;我只好又把相机支好。有一排排的敖包被堆入海水中间,静默着笔直地浸着潮汐——我想这一排敖包大概是蒙古人祭祀的终极了。我拍了最后一张照片,心里想它的题目叫《骑马民族对于大海的思考》。

    后来正如我担心的一样: 可能是阳光和化学反应削减了那种神秘的蓝彩——人是不可能把一瞬间获得的最强烈的感动和崇拜拍摄下来的。

    两处绝景给了我信心,也使我陷入伤感,仿佛这一对美女厉鬼的孪生自然一样,我总觉得自古以来“北方”的中心——杭盖山脉周边和它的人民,也许心中就积压着如此相悖的一对感受。

    好像在后杭爱省没有遇见人。但又好像在后杭爱我曾与一个抽象的蒙古牧人结识。他高大而隐身,骑着一匹透明的神骥。我和他谈得深刻而持久;他为我总结了自1968年插队乌珠穆沁以来的、我拥有的全部关于蒙古的认识。

    他隐着脸孔,不让我看见他的神情。只给我指出了一片森林般密布黑锅火山的敖包堆,和一片敬礼般肃立神秘蓝海之前的敖包堆。那些蒙古式的信物抑郁而坚忍,像一群群在美与恶的极限之前失去了驰骤的骏马。

    很快,我们就离开了后杭爱。

    在成吉思汗的和林古都废墟上,一排排藏式白塔没有烧失。还有一些劫余的石龟碑座。有一个戴黄帽穿褐衣的老牧人,我猜他一定曾是位老喇嘛,一直在废墟上蹒跚。机会难得——我靠近他,用我们乌珠穆沁的方式向他问好。

    他语无伦次,似答非答。

    我搜索枯肠,回忆在我们大队时,我曾经怎样和老人们闲聊的。可是我嘴中经常啰嗦如流水的蒙语一句也不来临,我没有过在如此伟大的地点(这是和林啊)、以这样尴尬的身份(一个牧羊人怎么混入了国家代表团呢),和一位老喇嘛或老牧人闲聊过。

    他的嘴唇一直哆嗦着。他一刻不停地用几根颤抖手指抚着那只石龟。他的两眼浑浊而无依,忽而呆滞忽而急速地转着,我猜不出他要的是什么。我忽然心里很难过。如果是在乌珠穆沁我会扶他下马,替他拴好马、松开肚带、把他搀进毡包再倒给他一碗茶。可是我在和林废墟上不知所措。该说上一句什么呢?

    我们的翻译兼“保姆”突然出现了。他腆着巨大的肚子凶狠地瞪着我,用低沉的声音小声喝道:

    “跟个老头一块干什么!”

    他从来拒绝和我讲蒙语。但这一次他不仅用了蒙语,而且“干什么”用的是“牙嘿!”这语感是相当严厉的,我只好跟他走开。

    但是,那黄帽褐衣的老人却痴痴地盯着我们。浑浊的老眼里不知是亮着什么内容的兴奋。他步履艰难,神情固执,好像他猜我们是来修复和林城的匠人。

    我还两次见过……突厥类型的脸孔。用这种学术性词汇是因为我担心错误。还在列车上未出境前,我就判断同车的一个壮汉子应当是哈萨克。我问了他民族,他回答是蒙古,神情冷淡而反感。我吓得不敢再问了,但我对新疆的知识使我不能收回疑问。那壮汉使我异想天开地估计他是同车的老首长(会背诵纳楚克道尔吉的)的卫士;他胳膊粗硬多块,脸部肌肉纵横,淡黄卷发下有一双微绿的坚强眼睛。虽然他对我明确地表示反感,但我却非常尊敬他。他那副冷漠几近严酷的神情中,有一种决不怕赴死的勇敢和一种决不表白的深埋情感。

    还有一次。这次遇上的这张突厥式脸庞,简直活脱是我民族学院的挚友艾力肯那个日日酗酒而不露声色的内弟加勒肯!只是发色稍黄一些。我几乎想对他说几句哈语,但他拒否得更干脆:不理我。

    哈萨克,这似乎是一个人们不愿接触的话题。为什么呢?

    我是社会主义大家庭的老二,中国的一员,我不能不胡思乱想。但我懂得: 追问者是可憎的;在所谓国际交流中,追问人感到窘迫的问题是一种无教养和欺侮人的行为。在日本北海道,我不是曾经恶狠狠地嘲弄一个问我“中国自由吗?”的教授吗?在美国一次家庭晚餐上,我不是因为一个“你是否愿意留在美国”的提问就骤然变色、弄得晚餐不欢而散吗?

    那个酷似加勒肯的小伙子一直不理睬我;我认罪地给他递了几次烟,但我知道这无济于事: 他的神情使我感到错误已经不能挽回了。他穿的是一双开了牙的破靴子,我穿的是西服但我以前曾因为毡靴破了被冻成二度冻伤,这使我很久不能摆脱对自己的谴责。

    还见过一个女人,在看杂技时。不知是因为天生姿质还是因为化妆精心,那年轻女人非常漂亮,像个欧洲蒙古姑娘。她推着一辆小孩车,倚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欧洲男人。一场杂技,我瞟了她半场。她似乎很忙,一会儿弄弄孩子,一会儿望望丈夫。我觉得她对她丈夫的顾盼之间,不可否认有一点小心翼翼或别的什么滋味。这和中国又很相似;只不过北京大妞们顾盼的男子汉是西欧而不是东欧人。她的神情已无法判断——女人是会丧失神情的。我虽然对非常便宜就挎上了北京大妞的老外早已司空见惯心平气和,但我不能容忍搂着那蒙古女人的那只野兽。

    杂技精彩而快乐。草原清新而纯净。杭盖山脉舒缓一如乌珠穆沁。日子过得平淡但充满实在的心意。宁静而和平的大陆腹地内部,究竟有多少秘藏的故事呢?我不该想象,但我来自中国我禁不住想象。

    唯有的一次不愉快本来不该我记述。但我们代表团的其他伙伴或者要顾全大局,或者有长者之风,或者拘于牧民的淳朴,他们都不会写的。他们有着和我的本质相同但比我深沉得多的对蒙古的情感,一诉为快不顾偏激的话只该由我讲出。

    从和林归来以后,我们都禁不住对成吉思汗的联想和怀念。那几天我脑海里一直印着和林西南方的平坦坡影——那是成吉思汗的出海口啊,大军是从那里走向中亚,并迫使我们回回人的祖先涌入中国的。酒过三巡,这个话题终于被提起来了。

    反击是迅速而富于作家色彩的。

    主人优雅地擦擦嘴,说他要讲一个故事。

    故事大致是说一个傻瓜背着一个口袋,以为那口袋里装着宝贝,而这口袋里的货已经让人倒了几道手了。最后傻子千辛万苦背回家一看,口袋里却是一堆类如马粪的东西。

    这个故事激怒了我们。

    如果代表团由另外几个人组成,如果是在另一个国家,也许谁是傻瓜会成为一个争执点。但这里是蒙古,这里是我们想象和向往过多少年的外蒙古,这里是使我们陷入青春回忆和使我们返归牧人心境的蒙古草原——那么,我们是无法容忍如此嘲笑的。这只口袋我们背了那么多年。最年轻的我也背了二十年。我们伙伴中的蒙族人背着一个最后的忠贞爱情;我背着的是对这种爱的深深理解。蒙古人对成吉思汗的爱是绝对的;不承认这个而且把它嘲笑为粪土,在我看来就再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我们的老者终于批评了年轻的东道主。

    “不要给我讲故事,”他说,“我写了一辈子小说,写了一辈子故事了,所以你记住别给我讲故事。”

    我非常激动。虽然成吉思汗并非苦难的回族;虽然我似乎用不着介入蒙古人对成吉思汗的感情中去作梗,但是我禁不住心里的激动。能够了解并最后理解一个民族是很难的,但我做到了。我因理解这份感情而使自己丰富了。从十九岁投身牧羊生活以来至今,我对这种感情的尊重已经成了我走南闯北的处世标准。

    我记不清那爱讲故事的年轻人神情如何了。那似乎是一张久经考验的脸,能永远微笑而彬彬有礼。我只记着那张脸上没有再制造新的表情。而我方的老者还在痛苦地喃喃着:

    记住,别给我讲故事。

    是的,我们都是马背上颠簸出来的牧人写手。我虽然族血和你们相异,但我是一条蒙古额吉抱养催生的生命。我们应当撕下领带,踢翻会议厅的茶几、冲上山坡跨上无鞍的光背马。我们应当狂笑,我们应当痛饮,我们应当大哭,我们应当嘶哑地吼那些古老的长歌。你不能对我讲故事,不能摧残我十九岁爱上草原时的童心。我不能对你讲故事,要讲去找美国佬小日本讲。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对额吉的苦苦思念,我要告诉你我的全部小说都是假的,都是不能提的故事,唯一的真实只是这思念。

    你会理解我的这一份思念。就像我理解你的那种神情。不是攻击,不是同情,不是不平等的态度,不是一个讨厌的追问者。

    你的神情刻刻都在我的脸上,在有了这样一份神采以后,人道就快要成熟了。

    我们都酷爱骏马。离开草原以后,我在二十年来一直在脑海里试图画出我的那些马。可是很难,北方草地的马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可思议的神情,古来的画马名家们连接近它也不可能。

    而我真真地接近了这种神情。

    国际列车驶离乌兰乌德国门,进入中国境内,继续在苏尼特大平原上奔驰时,天快要亮了。

    我披衣临窗,心里满漾着复杂的感受。

    车轮铿锵地响着金属之声,无情地打击着我的惆怅。额仁塔拉,塞汉塔拉,伊和塔拉;花草原,美草原,大草原,不分国籍地伸延伸延。

    漆黑如蓝的万里视野正中心,突然亮起了一线鲜艳的血红。刹那之瞬,它就勒出了天地,燃成了一条透明红亮的长云。黑夜漫漫。车窗外天穹大地奔驰着向左向右。那黎明的红霞神秘得不能探究,遥遥地闪烁着它费解的启示。一切都终止了,彼岸正在这一瞬显形,让我独自在这一端悄悄注视。

    蒙古,再见了……我不知在对谁说。

    用一册拙劣的《金牧场》,我已经写坏了我对额吉的思念。踏上荒旱的黄土小道,早在很久之前我已经开始了新路。

    列车疾疾飞行,我恍如仍骑着那匹马儿。不论我怎样一去不返,我知道这匹马是我的“抱养母亲”——蒙古草原送给我的。再见——

    就像这令人感慨的蒙古之旅一样,该结束时,不管人愿意与否,事情总是要结束的。

    就这样,随着我神情不可思议的马儿,满心丰富、满心沉重地奔驰吧。

    在这个黎明,在内外蒙古分界的这个红得恐怖、黑得美丽的黎明分娩时分,我感到,一个新的我诞生了。

    1988年7月

    #323865
    望滇南
    会员

    蒙古的经济不是怎么好,毕竟属于内陆国家,发展机遇还是少之又少

    #323893
    小t
    会员

    不是草原长大的我,仅仅小时候放过一群羊,到现在也会怀念那份情愫,那时年幼的人们谁会为钱而烧脑呢,带一本书,或者荷包里装块玉米、馍馍,就够和伙伴们快乐半天了。
    所以我想对于在草原生活过,和骏马做过伴的人,这样的感情是难以磨灭的,高楼大厦永远不能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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