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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6 月, 2008 12:05 上午 #4902
启明星
会员本帖最后由 太阳花 于 2015-10-8 19:15 编辑
我本来是要先写宁夏的,它尚是前日的记忆,火热的太阳那么鲜活,
象锋利的马刺,深深地扎入我的灵魂。
可是,不,我不能写,也不敢写――它太真实了。虽然在宁夏之行的
最后一站甘肃平凉,我已经触摸到了“家”的感觉,也勉强整理了破
碎的自我,但宁夏西海固赐予我的“恐惧”依然弥留,轻轻地突突跳
着,象脉搏,颤动着我脆弱的灵魂。
我刻骨地确信,自己是逃离宁夏的。只是这仓皇逃遁的背后,是“恐
惧”么?我一派茫然……或许,过上一阵子,情感的潮涌平息了,其
内核会坚岩般突显出来。
也许吧?
翻检着日记,临行之前的一切都是白纸黑字,那时的感觉已被西海固
厚厚地尘封了。宁夏西海固也会这般尘封起来么?沉淀之后的西海固,
在我心中会是怎样的景观呢?
我不知道。
西海固将我称之为“恐惧”的刻痕划在我的灵魂中。这班驳陆离的“恐
惧”幽魂般追逐着我惶惶逃离。但,此刻,坐在宁静的日光下灯下,
四周裹着密不透风的一层层现代工业文明,我又恐惧那追逐着我逃离
它的“恐惧”又会为岁月悄然尘封。
这种情感太厚重了,厚重得有些压抑。深深地吸一口烟,又轻轻地吐
出来,让西海固暂时在烟雾中飘散。因为宁夏之前,我没有西海固,
西海固也并未将我掠夺洗掳。
而逃离宁夏的那一刻,我已非我。
(一)
最早知道“哲合忍耶”这词,是你在新坛子里回青城刀客老大同心清真
大寺的帖子,印象只觉得名字怪怪的,与张承志的《心灵史》好象有
点关系。张承志的东西,我只读过《北方的河》,是念高中时吧?还
抄过几段,约莫是描写河的狂野和孤傲,以及说在关键的时候,男人
身边是不能有女人的――十几年前的事啦,记忆很模糊。《心灵史》
倒听说过不只一次,是一个有中文硕士衔的哥们儿,搞文学评论,爱
写精神家园的迷失。我以前给你的信,闹笑话了,弄成张贤亮,原因
是我读这个张的小说要多些,而对张承志,虽听了,但一直并没有真
正在意过。
后来我向你咨询宁夏,你又一次提起了西海固。但是,如我在驴坛附
帖给游伴的信所言,依然没有将它列如行程。我当时确实是太无知了,
甚至曾经在地图上寻找西海固这地名,自然没有找着。说到这里,你
会对我很失望吧?
不能不感谢咱泱泱中华的人口众多,在青铜峡镇,我遭遇了旅游人潮,
那感觉在笔记中原文是:“酷阳下的转盘车站,又两辆到同心的车过后,
我觉得内壳里的生命在枯萎,仿佛自己是只小海龟,被人流汹涌的大
海波涛吞没淹埋,在不能自已的黑暗中无助地绝望了。”那时,我已经
放弃北上银川的计划了,从11点多开始在亮晃晃的马路边等车,车并
不少,但是少有能打开车门的,一直到下午两点多,还在那里晒烤着。
仰着鱼鳞般白皮翻卷的脸,我已经从心理上被烤焦了。看着一辆辆塞
得密不透风的车飞驰而去,和一辆辆旅游大巴鱼贯不息地开进青铜峡,
我对自己预定的所有景点都彻底绝望了。
当时,笔记中还有这么一句话:“很迷茫,不知何去何从?”
(二)
在等车时,身边有对固原回民小夫妻,听说我去同心清真大寺,
就说,洪岗子的清真寺要大得多,每年7月24(后来我才明白,
这日子是伊斯兰旧历的。回民说起教内的日子,都用伊斯兰旧历
的),四里八乡的穆斯林去上坟的不计其数。后来,我逢人就打
听洪岗子和哲合忍耶。
在同心饭店,服务员告诉我去洪岗子搭乘到下流水的车就成。
那天是五一,到同心后,立即去了清真大寺。笔记中是这样写的:
“同心清真大寺,外观城堡状,类高庙,但远不如高庙凌空飞翘
般那么层次俨然得巍峨,有种低矮的笨拙感。其最大特色是素朴
无华,不着一色,似洗练后的素面沧桑。其园颇大,园后有一
坟地,大得近乎辽阔。”
凭心说,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片辽阔的坟地。小小的土堆密密麻
麻,毫无修饰,低低野草的荒凉漫围中,沉寂在斜阳里。有三
处塔,在坟地里显得非常小而矮。一座很远,走在坟地里,给我
一种遥不可及的错觉。近一点的旧塔,是康熙9年9月的,塔门用
一小铁销插着,我没敢动。回径上有个绿彩新鲜的塔,门是在上
面链搭着,我取下,推开,里面挂了许多彩色的幡条,中间是匣
子状隆起,约1米多长,覆盖着五颜六色的绸缎或布,上面有许多
东西。当时我心里很是有些毛毛的,没敢细看,就急忙把门关了,
链搭好。
随后我问清真大寺里的老人,为什么坟地里会有塔?他说,那是
威望极高的穆斯林的坟。
(三)
你似乎一直担心我会用理智来解析哲合忍耶。在我继续写下去之
前,应该告诉你,请别担这心。我很清楚,宗教和理性是不相容
的。
《心灵史》中有句话:“戏子不是英雄;学者甚至不懂戏。”
让我继续宁夏的心灵之旅吧。
在开往下流水的车上,我和身边两人谈了一路。其一是洪岗子庄清
真寺经学院的学生,叫马丙成,20岁的小伙子;另外是个大叔,也
是虎夫耶的信徒。大叔读得书要多些,杂些,而马丙成显然满脑袋
塞的都是阿拉伯语和经文。所以,虽然下车后,我们俩又一起走了
近五里路,我从马丙成那里了解的东西,除了他的经院生活与前
途,并不特别有趣味。大叔给我讲了穆斯林的习俗,虎夫耶的情
况,西吉的哲合忍耶和三营附近韭菜坪的革德林耶。这些,对我而
言,都是启蒙的基础。
习俗方面,其一,穆斯林女人在结婚前是不许戴白帽子的,而结婚
后,从严格的意义上讲,是必须戴的。另一点更重要,穆斯林的丧
葬,墓穴是先挖约三米的坑,然后在其底部向西掘一人多长,高可
跪起的穴道,将亡人白布裹紧,安置后用砖砌封,填埋墓坑。也就
是说,所有的穆斯林,无论是安息在灵殿里,抑或小土堆中,都是
头朝西的,朝着麦加,朝着天房“克尔白”。关于这些,我翻阅了
手头的《论伊斯兰教律中的合法事物与非法事物》,该书是当代著
名伊斯兰教教法专家卡塔尔大学法学院院长优苏福-格尔达威博士
应爱资哈尔大学当局之邀写的一本教律书,书中对“举凡有关穆斯
林的宗教,经济,政治,社会,家庭,婚姻,个人,集体等诸方面
的思想,行为等,都以法律的形式,作了条分缕析之规定”(该书
“译后记”)。书中论题之事无巨细,令人惊愕,比如儿童玩具,
女子拔眉,含情注视异性,诨名相称,唱歌电影等等,凡此种种,
均引经据典,予以规定。但却找不着白帽子和葬墓的章节,想来应
均是中国特色的穆斯林习俗吧?
虎夫耶,大叔说是低念的,其门派分裂较多。洪岗子是洪门拱北,
也是中心,其老人家洪维宗去年没了,现在是他儿子,洪洋。
哲合忍耶是高念的,在西吉。我如果要看,是应该去那里的。哲合
忍耶很不安分,是有名的。这一点,在我以后的行程中,得到了不
断的强化。
韭菜坪的革德林耶老人家终身守戒,独身不娶。在《论伊斯兰教律
中的合法事物与非法事物》中,有专节论述“伊斯兰教不允许出家
修道”,革德林耶出世修行“背离了古兰的原则”(伊斯梅尔《伊
斯兰的召唤》),颇为正统伊斯兰教派所诟病。
以上这些是我笔记所有,基本上给我指示了行程的道路。
四)关于洪岗子拱北的情况,我给你的照片都很明白。那位老爷子叫周
彦圣,70高龄了,是洪岗子拱北的管家,非常热情,领着我看了整
个拱北,介绍很仔细;还让到他简陋的宿室里,泡了茶,吃馍馍。
最后还给我找了辆去上坟的车,搭乘回同心县城。
在洪岗子拱北,笔记中有三处,其一,拱北里有女餐厅,这与流传
颇广的禁止女人进入清真寺的说法,大相龃龉。我在《论伊斯兰教
律的合法事物与非法事物》中也未找到任何有关论述。其二,周老
爷子说,灵殿,灵塔和礼拜堂,非穆斯林是不允许进的。灵塔,我
在同心清真大寺边上坟地中给你描述过的,而灵殿是祭祀门宦创始
人的大殿。我所见的穆斯林坟,普通的如同心清真大寺边上荒草漫
围中密密的小土堆,偶尔有树块与土堆大小相称的小石碑的;其余
有威望地位的便是砖砌棺木形坟茔,也依地位,特别些有外镶瓷片
的,或置以灵塔灵殿内的。其三,我认真看了拱北中的沐浴堂。沐
浴堂中间是大池子,池边四围长条低凳,备许多带嘴洗壶,边上有
极狭小的齐腰高低围子,也有几个淋浴的间隔。低围子是净下身。
穆斯林净身,无论大净,还是小净,一律用流水,而禁忌用盆或池
中的静止的水,以免净洗过的身为不洁的水所污。以后在西吉和平
凉见到的沐浴堂,除了少淋浴的间隔,其它都完全一样。
回程,搭乘的是专门上坟的一家人的吉普车。8点10分左右,天色已
暗淡,车停靠到路边,堆大石头,有粉碎机,是未开工的建筑场地。
四周插翠绿,墨绿,粉红及大红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男主人和
一年长的穆斯林并立西向做礼拜,双手合抱置腹,低头静默;顷,扶
膝,90度鞠躬,数次;再,长跪,磕头埋首者三。如此反复数次。最
后东向燃香,跪,大声颂祷。那昏黄中的礼拜至今在我心中历历若昨。
礼拜后,我询问,他说是一个老人家的拱北所在。
我至今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最后掉转身来面东跪祷?
(五)
已然习惯了向你叙述,中途转换,蛮别扭的。所以违一次你的口唤,
这个主题就依然写给你了。
记得在洪岗子拱北,周老爷子讲,洪寿林老人家临终前,在塌上预言:
三年,你们就有领头的了。他亡故三年,洪维宗诞生了。不知出于何
种原因,在这期间,洪维宗的父亲并未领袖洪门,留下了一段空白。
我与周老爷子的谈话中,他的语词里,“老人家”指的是洪维宗,而
“老太爷”是指洪寿林,目前30出头的洪洋显然还没有足够的声望匹
配其洪门领袖的地位,或者还在其亡故未久的父亲的阴影笼罩之下。
另外,据拱北墓志铭记载,洪门老人家的传继,是青海大同县凉州
庄的洪老太爷―>洪寿林―>洪维宗―>洪洋,而洪岗子洪门拱北中的
铭碑祭殿,如照片所示,是以洪寿林老太爷为宗的,他亡故于民国
26年,享年83岁。以前提到的7月24拱北朝拜,就是伊斯兰旧历洪老
太爷的忌日。
在那里时,周老爷子反复叮咛我,下次去最好赶在7月17或18,也就
是公元纪年的8月份中下旬吧?那时朝拜拱北的信徒已经非常之多,
每天都得宰百十头牛。他并且很郑重地说,我去时,他一定会专门
安排优厚招待的――每每浮起周老爷子脸上那孩童般认真的表情,
我都觉得十分感念。
(六)
第二天是5月3日,一大早到同心汽车站,询问,没有发往西吉的车,
只有经海原转车过去。
发往海原的车磨蹭到10点20分始发,一路所见,是我这次旅途梦魇
的开始。
当车沿昨日的路,驶过我下车的洪岗子路口,继续往前,未几,就
进入了黄土岗子的领地,漫延得无际无涯。黄土高坡,在我的观念
中,是窑洞和其周围的生命组合成的野旷而苍茫的浪漫画像。不,
眼前的黄土岗子,完全不是的。在烈日的曝晒下,不仅仅毫无生机,
而且在我烧灼的眼光中,寻觅不出任何生机的可能性。除了远处阳
光下亮闪闪的白带子,是路,透露着些微生命的信息外,它所展现
的,是干旱,荒凉的干旱,撕裂的干旱,灭绝而横亘无垠的干旱……
我打小从农村长大,一直自认为是黄土地的儿子,自己狂放得桀骜
不驯的性情中,有着根植于黄土地的强韧生命力。而今,我盯着贴
己的黄土岗子,那浩荡而倔强的干旱仿佛在咝咝地蒸发着体内的水
分,在近乎绝望的挣扎不已中,在一刻不停的萎缩困顿中,我平生
第一次体认了黄土地的力量赋予生存的恐怖。
你记得吧,几天前我骑着骆驼,荡悠在腾格里沙漠中,给你打电话
时,那种溢于言表的自足和兴奋?那一望无际的沙丘和这同样一望
无际的黄土岗子,呈现着一模一样的风景和暗示。但是,我从骨子
里明白它们的差异:沙丘的漫延中殊绝生灵,而眼前这黄土岗子里,
世代生息着人的生命。而我,一直自认为是黄土地的儿子。
这时,我想起了小时倒背如流的《白杨礼赞》,那一棵,两棵,三
五棵高高挺拔的白杨,孕育着多少抚慰和希望,寄托着多少祈冀和
梦幻哟。在原生状态中,对最简单生命形式认同的渴求,这是不被
黄土岗子吞没侵蚀永远也难以领悟的隐喻。5 6 月, 2008 1:40 上午 #92560天马星空
会员本帖最后由 太阳花 于 2015-10-8 19:15 编辑
作者写出了宁夏的光辉一面,我是宁夏人,宁夏我为你骄傲啊,宁夏加油
5 6 月, 2008 1:51 上午 #92568穆罕默德阿力
会员本帖最后由 太阳花 于 2015-10-8 19:15 编辑
顶一帖,大力支持!加油!加油!加油!:handshake
5 6 月, 2008 6:20 上午 #92614小马奔腾
会员本帖最后由 太阳花 于 2015-10-8 19:15 编辑
还没发完吧 呵呵 :lol
5 6 月, 2008 8:37 上午 #92643易卜拉黑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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