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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寺太爷的四声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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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得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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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在渊 回学馆 2014-10-02 10:25
    编按:今天(农历九月九日)是中国伟大的苏菲大师华寺太爷归真248年的纪念日。华寺太爷是中国苏菲黄金时期的重要珠宝,他的遗泽之久远、影响之广泛,至今沾益。值此重要的纪念日,回学馆推出这篇旧文,以资纪念。图片
    我想说一个故事,这是阿爷讲给我的故事

    “有人把华寺太爷告给了乾隆皇上,说马来迟有两本经,一本叫《明沙热》,一本叫《目路提》,明明有反心。乾隆皇上把华寺太爷抓进了监狱。有一天乾隆皇上在御花园赏景,忽然有一只鸟儿飞在了紫荆树上,“不平、不平、不平”的叫了三声着飞走了,这乾隆皇上听了个巧奇,说:这个扁毛畜生叫三声不平是啥意思?你们谁来给我平一平?那些文武大臣没有一个能讲,喇嘛番僧查遍了他们的经也不见记载。这时候,乾隆皇上身边有一个侍卫,这个人暗地里是华寺太爷的穆勒德,他上前进言:“皇上,有个人叫马来迟,这个人能平这三声不平。”乾隆皇上大喜,问:“马来迟现在何处?”“正在监狱中。”“快快带来。”就这样华寺太爷来到了金銮殿,声如洪钟地喊了一声:“不平!”乾隆皇上大吃一惊,问:“马来迟,我三个不平都平不了,你为何又来了一个不平?”华寺太爷说:“皇上,你听我慢慢平来。头一声不平,是天平云不平,天地之间有一个主宰,世间的万事万物脱不开他的掌管,青天白日,风来云动,不想动也由不得它不动。第二声不平,是海平浪不平,父母在的时候不能尽孝,父母走了以后,想孝顺也不得,就像海想平下来,但是浪不叫它平。第三声不平,是人平心不平,人性本来善良,但是叫私欲迷住了本心,所以颠倒纲常为非作歹起来。第四声不平,是君平臣不平,你皇上本是个英明慈善的君王,但是左右有奸臣进了谗言,坏了你的事情,所以我马来迟才进了你的监狱。”乾隆皇上听完哈哈大笑,“快放人,这样的人怎么能杀头?”乾隆皇上一高兴,看了华寺太爷的《明沙勒》和《卯露题》把他的大印盖在了这两本经上,以后华寺太爷的教门就开了天下。”

    我原来只是把这个故事纯粹当故事听,想来是民间信众为了抬高华寺太爷,有意编的一个坊间本子。多年后读书看到《甘青宁史略》“十三年,后开回民马应焕赴京控马来迟邪教惑众”这一行字异常扎眼,猛然回想起这个炕头味十足的故事。莫非这故事就是这行字的民间解释,可是故事并没有说原告是谁。翻开最原始的档案,《清高宗实录》里幸好保留有乾隆十二年五月的一道批折详细记载了原委,老教阿訇马应焕上京告马来迟邪教惑众,理由是马来迟举办了一个明沙会吹沙入耳,聚众有两三千人。此事引起乾隆的高度警觉,立马让陕甘总督张广泗和兰州巡抚黄廷桂查办。经查后发现马应焕是诬告,马应焕因此反坐获罪。调查的奏折说:甘省回民甚繁,河州聚处尤众,大概诵经礼拜,通教无异,惟开斋有先后,诵经有繁简,稍为不同。马来迟向年贸易外省,携有摘本到家,名“明沙勒”,即汉语此经截句之谓,并非吹沙入耳。

    民间的故事说华寺太爷对答乾隆皇帝如流,奏折里并无“面圣”的踪迹,民间本子毫无疑问有神话华寺太爷的用意,但起码透露了华寺太爷和权力机关有一场交涉的事实,可能主角并不是皇帝,而是某位大官,或许就是张总督或黄巡抚。权力统治历来对旧的、因袭的、一成不变的表示放心,对新的、扎眼的、不安分的则高度警惕。华寺太爷能够把权力统治的信任从老教一方转移到自己身上,并把新锐、刺眼的影子抹除,这付出的简直是近乎冒险的天大努力。远非民间文学描绘的那样轻松浪漫。差一点——华寺也成了“新教”,这一转机让华寺涂上了让权力统治放心的老教色彩。以至于后来哲合忍耶和华寺的冲突中,清廷始终把华寺当做老教看待。华寺太爷做了怎样艰难的交涉我们已经不得全知,但从这道折子里还能咂摸出一些影子:华寺太爷一定是隐藏了自己的宗教身份,多年求学传教的经历可能被他说成了一个“向年贸易外省”的商人的身份,这本引起大祸的《明沙勒》被解释成是《古兰经》的“摘本”,为了诵经简便起见,否则我想官家也不大清楚回民内部什么“诵经有繁简”的。这一切都是在隐藏,隐去真实,藏起锋芒,和光同尘,变得和让人放心的大多数一样。这是华寺太爷真正展现苏菲智慧的一面。开斋的前后不过是细节差异,但想陷害足可以在上面做文章,尤其是挑动起群众敏感的信仰神经。“吹沙入耳”不过是随意捏造一个附会说辞,就像后来妖魔化哲合忍耶“耳毛为号”一样,权利统治才不会深究也不会关心真相,只是一旦成为怪力乱神之谈,格杀毋论。

    这桩官司是历史上有文字记载的中国穆斯林第一桩涉讼的宗教内部斗争,这意义重大,由此掀开了长达二百多年的门宦间的拉锯倾轧。

    这种倾轧往往是“老教”(这里的老教指的是已经取得绝对政治优势的或者业已被默认一席地位的)对“新教”(新生的弱小的)发展的蛮横阻挠,相持不下的时候会一纸诉状借助统治力量来消灭,如果统治力量放任不管,“老教”则会堂而皇之“替天行道”。这种诉状上往往只有八个字“邪教惑众,图谋不轨”,这八个字简直是“莫须有”,它的分量足可以让官方下令法办,也足可以让民间自行除害。这一切已经远远离开了宗教。

    真主的口唤,华寺太爷转危为安,置死地而后生。从此华寺门宦开始大行天下。华寺门宦传说花寺太爷在北京开过学,这是极有可能的,也许就是这场因祸得福的风波之后被官家指定的。但北京的回民记忆里从没有华寺太爷这样一个人,不是历史记忆出了问题,而是华寺太爷的清醒认识,这种认识是从这场风波促成的,他知道,在中国文化里想要标新立异,代价是惨重的,他的传教行事全然是一个格迪目,也许北京的某个寺里真的有过一个西北来的叫马来迟的老阿訇开过学,但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和所有的格迪目阿訇一样。

    这个世界却在暗中慢慢开始变化……西北河湟地区的格迪目清真寺流传至今的宗教干办全是华寺门宦的路子,或者说华寺门宦为了在中国的生存,吸纳了格迪目的绝大部分宗教干办然后进行自己的一些小改动,等华寺慢慢风行天下的时候,格迪目也就不知不觉中在走华寺的路子。所以今天以正宗格迪目自居的平凉阿訇在讥笑河州的阿訇,你们不是正宗的,我们才是正宗的格迪目。

    我在化隆县城的大坟滩里被多斯达尼陪着转悠,忽然看见一片空地被矮矮不过膝的泥墙圈住,中间方方正正的一片石板,周围是郁郁茂盛的冰草,我问他们这是什么?他们说是华寺太爷来化隆第一次念了《明沙勒》的地方。又一次被吸引,这个普普通通的石头,就因为它生的平整方正,被一位长者选中,铺上圣洁的经本,一群人环绕着它,在它周围的冰草丛里一前一后一顿一扬地低吟浅唱,这其中或许还有卡力岗的藏人,那本被诬为“鸣沙入耳”的经本此刻正被因它而戴上镣铐的老人不时从指尖一页页翻过。这是多美的一幅画。没有说明,没有纪念碑,没有建筑物,没有游人,甚至连那保护性的矮泥墙也是如此自然天成。想想画里的这个老人,是如何和国家最高的统治者过招的,又是怎么收服桀骜不驯骄傲高贵的藏族人的。他是一个充满魅力的谜。
    图片
    位于青海化隆县大坟滩的华寺太爷念《明沙勒》的纪念地,已经在原址上修建纪念亭,破坏了天然遗迹,殊为不美。马在渊摄于2014年1月

    我曾长时间地在河湟山水的褶皱间行走,在每一处拱北里踱步,紧紧思考一个问题:判断一个苏菲是否成熟的标准是什么?不是克拉麦提(奇迹)也不是阿林(学识)还不是干办(修行)……,是对异己的态度。是的,就是对异己的态度。远的不要说,我仅仅细数河州这地面上从祁静一到华寺太爷的每一个成熟的苏菲,他们的生命里几乎没有和异己的外界发生冲突,因为无己就更谈不上异己,他们的修行已经让自己生命宇宙的内在秩序全然是和谐,自己和平,对外在世界才是和平,这或许才是伊斯兰(和平)的真谛。顺从除了顺真主之命外更多的是顺世间的规律,这可能更像穆斯林(顺从者)。阿爷说,“应善安拉”是教门的最高表现,等我明白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看了辛弃疾的一句词:洗净机心随法喜。堪当应善安拉的注脚。

    华寺太爷的传教模式与其说是开创,不如说是对前辈苏菲道路的总结,因为华寺太爷之后的历史让人撕心裂肺般惨痛,我想这个曾经深陷囹圄的苏菲老人看到他身后的一幕将比我更惨痛。可惜,他之后的人没有几个明白伊斯兰的意思。

    我在循化见到一通让我吃惊的碑文,那一次我经循化翻达力加山去河州,路过某处,在此地赶主麻礼拜。清真大寺院里立了一通显目的碑,我全文抄录下来:
    《爱国爱教公约》
    本寺属老华寺为标准的格迪目大寺,立法原则:
    一、按阿也提《古兰经》、海迪斯《圣训》、伊志玛而“公决”、噶雅斯“类比”;
    二、本寺的教门路线是大伊玛目(哎布哈尼发)的麦兹海布;
    三、本寺奉行仪式:大众念《古兰经》、念圣纪、周五念奥热提、早晚念雅信台巴热,念九月九日和腊月海亭,青粮麦仁。保持现状,不增不减(伊里要麦里迪尼);
    四、决不允许任何教派和个人篡改本寺的教门路线。
    公元二零零九年三月圣纪节全体者麻提立碑

    这通碑处处可以看到华寺门宦的影响力,开门见山就说是华寺门宦为标准的格迪目寺,何等吊诡,难怪平凉阿訇的嘲笑。宗教路线基本是华寺的干办,而且华寺太爷的纪念日被提到了通寺的宗教节日上。这通碑看上去满是斩钉截铁的威严正气,更像是解决争端的一劳永逸法,而我看到的反而是教门溃败的迹象,教门已走到只能封闭拒守的地步,能不惊心么?你看到的是尊重华寺太爷吗?我看到的却是对华寺太爷真正的践踏,那金粉闪耀的爱国爱教四个字好讽刺。这一切已经和华寺太爷无关了。

    我不寒而栗,尽管那是一个艳阳的夏日,我还是打了一个冷颤,宗教已经僵死。但我相信立碑的百姓是百分之百真诚的,他们只是不允许让纯洁的信仰掺入半点杂质。他们忘了,二百多年前正是这个地方华寺和哲合忍耶血流成河,被热血激起的先人们和现在的他们一样单纯。事情坏在了坏阿林的手上,这已经是被穆圣预言过的一幕。华寺太爷的第四声不平里有没有无奈和痛苦?

    我不想再看这碑一眼,我只想回到化隆大坟滩的冰草丛里,去感受一组伊斯兰(和平)的赞念。
    马在渊于2013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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