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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8 月, 2008 2:56 下午 #6475
塞外牧人
会员:L 2003年斋月的第一天,我一改多年来的疏懒和放纵,早早起来封上了莱麦丹月的第一天主命斋。
天一亮,我就乘上门口的公交车,开始在迷宫般的南京城里寻访向往已久的刘智墓。
最早听说他,是少年时代在西北黄土高原深处听大人们以一种肃然的神情和神秘的口吻谈论“五更月”。那时候,只知“介廉巴巴”而不知刘智何许人也,甚至以为他只是门宦里的一位老人家。稍长之后,才从书中知道介廉巴巴正是刘智,是一位中国历史上和回族族群中鲜见的经汉两通的古代学者,一生写过很多“汉凯塔朴”。再后来,又知道了他还是一场在中国思想史和中国伊斯兰教史上意义重大却又罕为人知的思想启蒙运动的代表人物。可那时候还是幼稚,还是缺乏一份对他的心情的体味。甚至在一篇学习笔记里,我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质疑”道:以“五典”配“五功”,“君者,主之影也”是对伊斯兰思想的歪曲和改造,是向陈腐儒学的投降和妥协……那时候,提笔发此疑问时,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从背后向他老人家射去了一枚无知的小箭!
三年前,在《回族研究》的封三上,当我看到一群参加“全国第十三届回族学研讨会”的学者们围簇在他的墓前作“都阿宜”时,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一阵强烈的冲动:印沙安拉!什么时候我能有机缘在他的坟前站一站呢!
在南门的雨花台下了公交车,按照伍贻业先生的指点,我跨过一个十字路口,继续往前走。眼看着已经过了伍贻业先生在电话里所说的“功德林”(汉族公墓),路两旁却依然不见任何标示,我有点沉不住气了,就近走进路边的一个村落里去打听。先是碰见一个汉族妇女,一打听却是一口浓重的川腔–是在这里租住的打工族。又走进一户人家,刚跟院子里的小伙子搭上话,一位中年汉子闻声端着饭碗从屋子里出来:“回回坟啊,知道知道……”
出了村子再向前,又一个十字路口,踅而向右,刚走几步,一抬头–公路右侧正是念想中熟悉的石柱围栏!
墓园精致而寂寞。围栏、屏碑、墓道的设计建造无不流露出修葺时的匠心颇费,而甬道上石板缝里挤出来的尺把高的荒草又显示着一种绝情的冷落!
我首先按照西北老家的方式,中规中矩地上了坟–将此罪身跪倒在坟前,先是祈求仁慈的安拉饶恕我的悖逆和不义,接着念了几段古兰素勒–祈求安拉以此回赐他,给他安宁,提升他在天园里的品级!
是啊,人世间的理解是不可追求的–哪怕在时隔数百年之后,可至知的安拉是明了一颗孤独的心灵的。
找来一片硬纸壳,清除了坟头右侧的一堆污秽后,我蹲在那块记述他的生平的石碑前,于漫漶不清的字里行间重新温习他的一生–
总角之岁,已对父辈的惋叹默识于心,“年十五,笃志劬学,于经史百家之籍,靡不研究,凡八年;乃进而读天方经典,又六年;将从事翻译,忽复不敢自信,则又进而读释藏经传三年、道经一年;又进而读西洋书百三十七种……”如此,还是不满足–“久之又以为未足,复裹粮负笈,历齐、鲁、燕、赵,走京师,与朝士贤大夫游,相与讨论学术;折而至湘楚,入秦陇,访求遗经宿学;南下武林,上会稽,寻峋嶙碑;再登天童及大嵩珠山,观沧海,而学识益大进……”–比之于今天那些识了几个汉字就急急忙忙跳出来“著书立说”、聒噪嚣闹、甚至诟病前辈者又如何?我想,这篇碑文应该选入那些民办的中阿学校、伊斯兰经学院的汉文教材,成为学生们的必修课。
一生行走在求学的道路上,甚至不为著书立说,不为建功立业–不为济世,只为求知,著述只是自然的流溢,传世并非刻意的目的–那是一条多么纯洁而美好的道路啊!久久地注视着碑文,我的眼前幻化出这样一幅图景:一位风尘仆仆、长衫破旧的老人,肩头的背褡里装着几本费尽心血搜集得来的“遗经孤本”,脚掌里磨出了几颗豆大的血泡,形容憔悴而内心宁静,独自跋涉在大半个中国的荒山旷野之间……
“雍正庚子应兖州太守马公之招,谒孔林,心忾然有所感,遂辞而归。”紧接着,他就开始了写作《天方至圣实录》的资料搜集工作。那么,孔林归来之后,令他“忾然有所感”的究竟是什么呢?我琢磨着他的心思–隐隐约约,我感觉先贤似乎从此开始思考一个更加重大的命题了。
还有,先贤最初立志上路的诱因,是父亲的一句感慨:“天方经典析理甚精,惜未有汉译俾广其传于东土也!”,可是,在完成了《天方至圣实录》后,他却在清凉山扫叶楼“闭户覃思”十余年!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他闭门拒客,自囚于人迹罕至的扫叶楼里,沉陷于一个无人知晓的神秘世界?几天后,我专门去了清凉山–今天已经变成了公园,扫叶楼也已经被后世的一位汉族学者龚贤所占据,所有的文献碑记里只字未提这里曾经隐居过另一位当时“名公贤士”无人不晓的“刘居士”。站在翠竹掩映的扫叶楼前,我的眼前不是龚贤的雕像,而是一个消瘦沉潜、安如磐石静若枯木的背影……
墓前,我还惊讶地发现了一方哲合忍耶前辈马元章、马元超兄弟两人于清光绪二十九年十月十日撰立的墓碑:道学先觉。还有白崇禧先生于民国四年敬立的墓碑:学贯天人。白碑上另有几行小字:“刘公之学也,出乎天,天入乎人……苦心孤诣著述等身,其有功于世也至巨。润苍读公之书,慨然想其为人,一再谒墓,辄低徊不忍去!”–更让我惊叹的是前人的深厚学养和深刻敏锐的洞察力!难怪白公并不热衷于让回民孤立为回族的努力–今人只知怨艾,并不察前辈的苦心。
先贤踏着他的同乡前辈王岱舆、张中、伍遵契等人的足迹,一生致力于为东西两大文明牵线搭桥、穿针引线的努力之中,苦心孤诣,筚路蓝缕。最后,随着个人认知的步奥臻微、登堂入室,他最终踏入了苏菲修行的隐秘世界–一曲《五更月》,隐晦地记录着他苦修道路上无人知晓的心灵感受。
可是今天,此刻,我却觉得在这修葺一新的坟茔里,先贤的双眼是睁着的–后辈之中,有几人读懂了他的心思?尤其是今天,受世界伊斯兰极端思潮的影响,一些年轻无知的满拉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挖断他穷其一生开辟的路径–把伊斯兰与中国文明割裂开来,推向孤立的境地。
当然也有知其意味者。不仅后世里的马元章、白崇禧,首先是同时代的云南学者马联元,对他的价值和地位给予了无上的肯定:“指主发誓,假如穆罕默德(愿安拉给他和他的家属平安!)不是至圣,他(刘智)必定是中国的使者!”;在西北,远隔万水千山的哲合忍耶前辈马明心老人家首先回应了他的呼唤:“介廉开花,我要结果”,可是,最后真正得以实践的,依然只是他的苏菲理论;近百年之后,又有云南学者马复初秉承了他的道路,不仅进一步发挥了他的思想,而且还编纂了他的著作;再后来,在甘肃临潭,秀才出身的马启西先生再次呼应:“介廉开花,官川扯蔓,我要结果”,并且不可思议地于乱世之中在中国的西北角落里实现了“**”,一度辉煌,可最后还是未能幸免于马安良的枪杆子……
然而,所有的回应都过于微弱,终究未能成为引导方向的主流。
至于今天,靠着标点、注释、翻译、出版或者“解说”他的著作评职称混饭吃的人不计其数,就是没有几个人愿意沿着他所指示的方向,做一做在两大文明之间的大山上挖几锨土的工作。南京市雨花区投资修复先贤墓,有着发展旅游业的意图,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安慰当地回族人的心。而在中国的穆斯林世界里,先贤几乎已经被遗忘了。他所指示的道路上,一如他墓前的甬道–荒草丛生,阒无人迹。尽管先贤的墓前端放着一只表达仰慕的香炉(显然是西北苏菲派穆斯林所为),可在整个大西北,藐视乃至拒绝学习汉文化依然是阿訇们和老年人的主流观念–那么,象我一样不远万里来点一柱香、念两段素勒又有什么用呢!
最近看到一则资料说,“只读死书”,不求功名、不事生产的先贤甚至在生前也未能得到家人的赞同,最后悄然殁于贫病交困之中。生前尚且如此,那么死后被冷落遗忘就再正常不过了。人世复杂,顿亚险恶,可纯洁如先贤者,只知奔忙于文明沟通的重负中,一味沉醉在心灵求索的快乐里,显然是没有余裕去钻研人际关系学的。今夜,走笔至此,我不禁想到了300年后的今天,族群内部对另一位学者的误会和攻讦–似乎,伟人的遭际是相同的:昂首阔步、义无返顾地独自为民族和文明迎战,殊不知,一支支涂着无知、嫉妒的毒汁的利箭早已从后方暗暗瞄准了他们的后心!而且在回回族群里,这种臭毛病尤甚!(学者名人们对此保持克制是投鼠忌器,那么,以我人小胆大,借此揭露一回吧!)
……
午后的墓园里一派寂然。
尽管隔着一条小巷就是人家,可人人忙着挣钱的南方村庄就是没有西北的村庄那么热闹。我一个人徘徊在墓园里,一边抚摩着那些倾慕先贤的后来者的墓碑,辨认着他们的姓名和籍贯,一边胡思乱想着。以我的无知和浅薄,当然无法仰望先贤思想峰顶上的景致。那么,就当表达一回纯朴的热爱吧!转累了,我倚坐在先贤的墓旁小憩,甚至希望能够睡着–在梦里聆听他的教诲,瞻仰他的丰仪……
后日里,在寄给一位远方朋友的先贤墓照片背后,我随手写下了如此几行字:“出城三五里,荒村野岭间,安睡着一个伟大而寂寞的灵魂。村称茅家村,又名柏家巷。询之村人,知其名姓者甚众,然悉其来历者无一。嘻,偌大中国,数千万穆斯林,近千万回民众,知其人生且尤深味其意义者又有几何,况复此村皆汉民!我却坚信:此刻,在真主那里,他一定正安享着他的报酬。可矣!”
真的“可矣”了吗?莫非他期待的仅仅是我们能够去他的坟前念经凭吊吗?14 8 月, 2008 3:57 下午 #109022愿主赐福历代的先贤!提高他们的报酬!阿米乃~
14 8 月, 2008 3:59 下午 #109024雅科夫
会员刘智是在刻苦艰毅中,完成他的译著工作的。
他专心读书,不懂得经营生产,家里人讨厌他。他从事的事业,别人都不理解,正如白寿彝先生文章所 说:不只习科举的人不懂得,治古文词的人不懂得,讲宋明理学的人不懂得,就是素来笃于宗教的人也不懂得。
在现实生活中他成了一个多余的人,没有生存空间, 终于退居清凉山扫叶楼中,闭户十余年,著成各书。他的老师袁汝琦说他:“避世居山殚二十年,苦功著书十数种。”回族老人说:“介廉巴巴(介廉是刘智的字, 巴巴是回民对刘智的敬称)十年不下扫叶楼。”
我到了南京,给介廉巴巴上了坟,然后寻访清凉山和扫叶楼。清凉山已辟为清凉公园,入园见一高台,拾级而上, “扫叶楼”三字赫然在目,台上有一座孤独矮小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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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对王岱舆、刘智学术地位的再认识>(杨怀中 《回族研究》 2007年第1期)15 8 月, 2008 1:51 上午 #109034尊一斋
会员好文章:lol :lol :lol
15 8 月, 2008 3:09 上午 #109053先贤的行为就是我们的航标!
15 8 月, 2008 8:25 上午 #109124空谷幽兰
会员:victory: :victory: :victory:
我喜欢看刘智巴巴的典籍《天方性理》》《天方典礼》虽然看的懵懵沌沌,不太明白。但非常非常喜欢!!!我也喜欢他老人家。愿真主升高他的品级!
看了《天方性理》我才知道了伊斯兰有“道统”一说。
他的开篇很有意味:
乾坤溶溶造化工 , 万物生衍妙无穷。
神贯三天真、数、体, 理含两世万教通。
古兰煌煌如日照 , 道统悠悠古今同。
天人合一源一体 , 本无中外与西东。
渴望能聆听哪位高人讲《天方性理》,那真是万分荣幸的事啊。15 8 月, 2008 4:15 下午 #109287绿色的风
会员写的好,我顶了!
15 8 月, 2008 7:14 下午 #109291好心诉啊!
26 8 月, 2008 3:41 下午 #110869李元泰
会员这是我朋友写的文章,我顶一个!
没有私心,的确是好文章!
他可是名人啊
27 8 月, 2008 2:37 上午 #110884索非耶
会员祈求真主升高他的品级!阿你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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