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海骚》,对于血仇的反复讲述,简洁的语言却蕴涵着深深的愤懑与不安。《黑山羊谣》中,连语言本身也开始有了浮躁、凌厉的倾向,流畅的笔触时时因为情感的躁动而滞涩,甚至郁结。这种心态最鲜明的体现就是《金牧场》。在这里,焦躁与激动的流露已无需任何掩饰。抛开对小林一雄疯狂摇滚的大段描述不谈,单就小说形式而言,复调结构的采用使J(日本)、M(蒙古)与议论的三个世界、三种字体并存于一部作品之中,足见旧有的体例与语言已无力负载作家心中汹涌的思绪,而这种复调结构的尝试带来的却是失望。张承志公开承认《金牧场》是他写坏的一部书,对于那种复调结构的尝试更是后悔不迭。心中涌动的激动与亢奋使他急于倾诉,努力变心绪为内容,化思想为形式。这种倾诉的需要同样焦急。既然小说的形式已无力负载,他就改写散文、诗,这种形式更为自由,可以抛开结构、人物、情节、时间等因素,直抒胸臆,一气呵成。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散文兼诗的形式为作家情感的宣泄提供了通畅的渠道的缘故吧,在作家最心爱的三首长诗(《错开的花》、《海骚》、《黑山羊谣》)中,触目可见的焦虑更深更重,甚至开始对自己九死不悔追寻的理想有了疑问,“人的血性中有多少种质,多少种色,多少种分离化合,多少可以潜藏的可能性呢/当欲望出现并为你发现时/它真的是高贵不凡的血性驱使么/或者是一场可悲的自杀自骗。”(6)这也是困惑中最深的一层,它不同于荷戟独彷徨的孤立无依,也不同于对前影渺不可知的徘徊不前,他要面对的是如何在经历自我分裂的痛苦,忍受追寻道路上种种焦虑以及有关生命的困惑之后,是否仍能保留对理想的最后忠诚,正象歌中唱的:“为了相信/我怀疑着,只能向前/向前自由的长旅”(7),旅人的征程仍在继续,而他胸中的困惑也只能在漫漫旅途中化为内心最深的寂寞。二、寂寞的旅者在张承志的作品中,我们始终能见到这样一个形象:他步履匆匆,缄默而刚毅,为着自己的理想不惧怕任何艰难与困苦。他始终坚持自己的追寻,乐此不疲,坚忍不拔。尽管在不同作品中旅者的环境、际遇大相径庭,但他一往无前的脚步却一直在讲述着曾经存在过、现已被人们遗忘了的英雄梦。《大坂》中的“我”前去考察雪山大坂,面对自己身体的孱弱与外界种种压力与阻挠,始终坚忍不拔,坦然面对困苦,不屈不挠地追寻精神的超越。《九座宫殿》中的韩三十八,虽然身处恶劣的环境,自己又残疾在身,仍然对生活保有一份执着的热情。“只有荒石滩,只有大沙漠,再就是胡大造化的一块红酸土和一股泥污水……就硬是把自己的根子在这荒瘠的红胶土上扎下来啦。”(8)《金牧场》中的七个勇士,跋涉过沼泽、血河、火山,最后只剩下一个人,为达到黄金牧场,他刺瞎了自己的双眼,断了左手,伤痕累累,仍然执着向前,寻找着理想中的黄金墓地。在作家笔下行色匆匆却百折不回、坚韧顽强的旅者身上,我们看到了杰克。伦敦北方荒原上与狼搏斗,无视严寒与风暴的淘金汉子;梅里美的科西嘉岛上那些为维护家庭荣誉与人格尊严,不惜枪杀有背叛行径的亲子的农民;更有梵高的阿尔景色中那些扭曲挣扎、不屈向上的火焰色彩。这种对于理想与信仰(广义的概念)的执着追求与狂热,这种将信仰的瞬间贯彻一生的实践的历程,这种为个人内心的精神家园所付出的最大限度的热情,这种为追求精神的超越不畏艰辛、不惜殉命的炽热与赤诚,让我们看到了张承志人格的投影。神圣销匿的时代,有了英雄,却没有驰骋的天地,仿佛一株“错开的花”。反映在作家的作品中,就是主人公那种深重的孤独感。《北方的河》中激情洋溢的青年却不被人们理解,不仅朋友与他深深隔阂,连那同样历经风雨、对他倾心不已的姑娘,也难以走进他的精神世界。“我就是我/我不能变成你/就连你在那儿独自苦斗/我也只能默默地注视”,(9)其中包蕴的是怎样的无奈与辛酸!《绿夜》中的“我”在喧嚣的城市生活中孤寂难耐,怀念插队的大草原,却遭到了“祝你在洛西南特的瘦背上骑得稳”(10)一类的嘲讽。他思念草原,但当他真的回归草原时却发现现实远非想象中的那样美好:被他视为小天使的小奥云娜不再是“我”心中那条明净的小溪,她并不眷恋往昔的时光,瘸子粗俗下流的玩笑却让她觉得亲切。“我”终于领悟到:“醒着去寻找逝去的梦是件可怕的事。应当让那种过于纯洁的梦永远萦绕心头。因为在现实中追求梦境就是使梦破灭。”(11)张承志笔下的额吉形象是他草原题材小说中一以贯之的主角,她总是那样宽厚、温和、豁达而又坚韧。她的反复出现,简直成了作者的一种寄托,可以不要爱情,不要友情,舍弃一切,但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向这一灵魂靠近。但在《黑山羊谣》中,他却感到了深深的失望:对于曾经恶毒侮辱过自己的秃子一家,额吉竟然也报以和蔼、慈祥甚至温柔。在秃子一家忿忿迁走时,额吉奋力追赶,并且狠狠瞪了曾为他惩罚过秃子的“我”一眼,目光中有一丝拘谨和紧张,甚至有陌生的隔阂。“你心中烙过一道火烫……她那么急切宽容地追赶着她的仇人,她那么轻易残忍地刺得你心血横溅。”(12)还有铁木尔闯汗腾格里峰的惨败,韩三十八、“蓬头发”寻找“九座宫殿”的无果而返,平田、真弓、“我”对黄金牧地的向往、追索和憧憬等等,每一个追寻者身上都不可避免地存在着寂寞与孤独。这是在物欲膨胀的世界中坚持仰首为人的尊严,在喧嚣鄙俗的市风中保有从容淡泊的心境,并且为重建精神家园甘愿背负十字架的勇敢者所必然面对的寂寞与孤独。对于张承志而言,这种不为人理解的孤独、寂寞并不可惧,因为他拥有理想,他的寂寞是更深层的,是来自于精神深处的先驱式的寂寞——为了理想,我们一路追求、寻找、忍受了难以忍受的焦虑,忍耐了难以忍耐的分裂,承受了难以承受的痛苦,投入了青春、爱情,甚至生命,但奋斗到底却仍不能消除最终的困惑——追寻之路到底应通往何处?时代发展到了今天,人们拥有了选择的自由,但同时也带来了选择的无所适从。经历了心灵浩劫的人们,对于理想的追寻更为谨慎。由茫然回顾的无所适从,到重上征途的毅然前行,由对过去岁月的反复回顾到对未来之路的昂然举步。激昂慷慨之中又蕴涵着多少内心深处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苦涩!理想本身的不可言说,不容质疑使其在神秘面纱之后又显得十分虚弱。学者出身的作家固有的理性思维使他无法摆脱对高悬于上的理想的种种疑问:“为什么我要年复一年地描写一个蒙古老太婆,描写了那么久那么多页纸,手都写酸了写累了,但我还顽固地写着呢?”(13)理想的虚无缥渺使得这种追寻显得既英勇又迷茫,既生机勃勃又危机四伏。但是尽管对理想王国的追寻艰难而前途茫茫,籍着对一民族过去的缅怀与未来的热望,他仍然毫不犹豫,“无疑的,如果说我们必须把不朽的信念建立在对不朽的渴望这种不保险而又脆弱的基础上,那么这的确是很悲惨的命运;但是,如果说我们必须找到证据才能证明这种渴望的可能性,那么更属荒谬。我在做梦……?就让我做梦吧,如果这场梦就是我的生命。并且,不要把我从梦中叫醒。我相信这份对于不朽的渴望的永恒性根源,因为它就是我灵魂的实质。”(14)这种追求理想不可动摇的信念与为确保精神的清洁而战的超越世俗的勇气,使张承志的作品始终洋溢着悲壮的激情。但这种目标未明,只是一味向前,再向前的追寻精神虽然值得尊敬,但却不可避免地带有很大盲目性。旅人可以用匆匆的步履掩饰对往昔的留恋,却掩盖不住渗入骨髓的寂寞与孤独,更有即便在意志最坚定时也掩饰不住的对前途茫然的困惑。往事已不能再回首,举目前瞻却又对未来一无所知,这是更深的寂寞。这样一种带有痛苦和磨难性质的精神历程无疑令人难以接受,但是如果身处其中的作家能够勇敢面对自我,就能摧毁虚伪与假象,打破生存的种种谎言,使人沉溺到最本质、最深邃的精神求索中,从而踏入卓越文学创造的领域。遗憾的是:张承志未能真正洞悉到困惑心态的积极蕴涵,而是将其视为自己追寻理想的最大心理障碍。为了摆脱这种焦灼与迷惘,他一直在努力寻找,企望以寻找的激情来掩饰对于理想的质疑。但孤傲的个性,又使他将这种回避与遮掩视为对理想的背叛与动摇。对于一个视理想为生命的人来讲,这种自身的动摇无疑是致命的,不能也无法对任何人讲述。所以,张承志的寂寞是至深的寂寞。任何事物都是因、果相联的,没有无因之果,变没有无果之因,心态、情绪更是如此。对于作家寂寞心态的外在根源,在以上的篇幅中已有分析,其内在的心理根源又是什么呢?对于理想信仰的追求所伴有的激情洋溢的态度、行径都是可以理解的,但若把它极端化,使理想信仰成为强权,就会扼杀自我,失去自我的完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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