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无人喝彩
——感觉张承志(宋美英 )
当我的眼睛开始不再满足于《海的女儿》和《一千零一夜》时,我接触到了张承志这个名字,躲在家里那个又暗又小的阁楼里,我一口气读完了《黑骏马》。它使我那样的入迷,以至于没有听见母亲三番五次唤我吃饭的声音,当我如梦初醒般地被母亲严厉的声音惊动而奔下楼时,才发现天已全黑了,饭也早凉了……母亲也许不知道,那时一个13岁的孩子的心是荡漾着怎样的快乐,惊奇和激动!她第一次发现:除了她身边这个布满小河、石拱桥、南方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的世界外,原来还有这样的一个世界:那里有骏马、草原、月光下的蒙古包和美丽古老的歌谣,还有她还似懂非懂的年轻而痛苦的爱情。
那是我第一次对张承志小说的迷失。
多年以后,当我抱着同样的热情陆续读他的《北方的河》、《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和《金牧场》时,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阅读带给我的那种尖锐愉悦的刺激了。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读到他写的东西了。再以后,我才获悉他是不甘和文坛的乌烟瘴气苟合才封笔的。我不知道张承志当年在写到向青宝力格要离开他美丽而被玷污了的恋人索米娅、离开慈祥的“奶奶”和草原时有没有痛苦过、失望过,但我想,封笔时他一定失望过。那正是文坛“玩”派作家们最风光的年代,先锋、现代、后现代的一切时髦名词象五光十色的气球充斥于我们周围的空气。而在他们的“探索”和“实验”中,我们看到的却只是人的欲望和对形而下的关注,是隐藏在所谓“技巧”背后的贫血的头颅。
张承志选择了逃遁。
虽然草原粗糙、复杂的形态和不愿做一个“长年劳累的、远离一切城市生活的牧民”的理想曾使他弃之而去,但当他发现一个诗意沉沦,精神普遍贫困的更强大的现实向他逼近时,他显得比谁都要惊惶和痛苦。也许这就是他为何走出草原又走入草原,为何浪迹大西北又为何融入回民的黄土高原的一个原因吧。我们不难发现,无论在他的早期的美丽苍凉的蒙古草原,还是在后期的深沉浑厚悲怆凄凉的回民的黄土高原,始终回荡着张承志理想的吟唱的旋律,只不过后者更添了些许历史的沧桑和凝重罢了。
有人曾嘲笑和不屑于张承志的理想主义,说不过是出自宗教的狂热,不过是乌托邦云云。比起一些足够“前卫”且聪明的作家,张承志或许是太不够“俊杰”了。明知现实是粗陋且粗鄙的,他却偏要古典或唯美到底,偏要在很不完美的世界窥见一点完美,这是张承志的固执,却也正是他的可贵之所在。从苍凉美丽的蒙古草原到粗犷狞厉的天山腹地,从表现悠远古拙的河湟文化到深沉浑厚悲怆凄凉的回民的黄土高原,我们看不到一丝的矫情和伪饰。他是这样的一个“极致型”的作家,他不会“调和”,不会以文字“技巧”掩盖其思想的苍白,更不会以媚俗的姿态去迎合世俗的拥抱,他始终走在他的边缘上。也许对张承志而言,只有置身于感性形态的极致状态下,他才能释放出自己的艺术天性。“极致”是一种美,却也可能意味着一种危险,象顾城、海子、梵高之类。我想,这是否也算是张承志的一种忧虑呢?但毫无疑问,如果没有这种“极致”,张承志也就不成其为张承志了。
《无援的思想》出版了,这或许只是张承志在这个世纪末的一个苍凉的回眸罢了。在书店琳琅满目的新书架上,它是那样的“无援”——无人喝彩。有的是来自各个角落的热闹的“声讨”声。即便如此,张承志仍然宣称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终极的精神家园,它拒绝堕落,拒绝宽容,甚至掌声。
张承志是否就此满足了呢?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信仰是面不倒的旗!我只知道,我们还得寻找,为人类业已痛苦着的无可安置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