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可能提供了作品意义的中心线索。伊格尔顿认为,一切文学作品都包含一种或多种这样的亚文本,即使小说本身不写出来,作为读者的我们也能够“写出来”。
《虚日》结尾一段话,不能说没有写出来,只是它写得非常简洁,没有含糊或闪烁其词的情况,可以说是文本中的文本,是亚文本,它不仅蕴含着丰富的信息,而且也具有一种对照性特征。作为读者,我们第一个反应就是,二奶奶无常后的14年中,“苕兄弟”是怎样生活的?在这14年中,这个智障者又是如何的凄苦悲惨呢?我们当然是在想象他的境况,因为一个智障者他自己根本不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我们也会想象到他的最后归宿,他是怎样死的?是饿死的,冻死的,或者被人打死的?作品中的“14年”这个关键词,具有着至重的分量,它是否也意味着,“苕兄弟”最后一段时间的存在,是对一切与他有关的人、有关的社会结构的某种严重考验呢?
这是一个“能忍,能活”的智障者,在他的“能忍,能活”的经历中,有着常人不可想象也难以想象的东西。
另一个“能忍,能活”的病残者是《一个女人的断记》中的赫丽彻,在她身上有双倍的不幸。
赫丽彻自小便是一个小儿麻痹患者,走路时腿像麻花?西北地区一种形状扭曲的面食?,且不时摔倒在地,后来走路不摔跤了,但腿仍然如麻花一样,走一段路,只能立住,用一只手扶着墙,或扶着树,“眼睛望得很远”。成人后在一次草率的婚姻中,生下了一个智障儿子,力气很大,做粗笨活儿是很不错的,但又如梦游般在村子里到处乱窜,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祸端,村民们渐渐开始嫌恶这母子俩。
这篇作品的内蕴颇为复杂,因为在描写赫丽彻母子的同时,叙事者也即作者将自己的生活经历也穿插其中,所以从作品整体结构上讲,不单是对那母子二人的叙述了,而是两条并行的线索,它所设置的深刻内涵,很难说得清楚,我们不能妄自猜测作者的用意和安排,此处暂且略过。
将《虚日》与《一个女人的断记》作一比较,结构上有相似之处。前者描写了手足之情,是姐姐对“苕兄弟”的照料,后者则写了舐犊之情,是病残母亲对智障子的照顾。但与《虚日》不同的是,《一个女人的断记》除了描写赫丽彻母子之外,又写到了与这母子相关的亲属和村民们的反应,如郝丽彻的弟弟竟用气筒往智障儿的屁眼里充气,几乎将孩子的肚子胀破,这是一种非常残忍的虐待小孩的手段;又如村民们多次围住赫丽彻,向她告状,向她威胁,然而这个女人在遇到这种情况时,眼睛看起来“像生铁片”,她的内心世界会异于常人吗?作品有两个细节,透露出了一点信息:一是当儿子不在眼前时,赫丽彻会满村子去寻找,害怕出事;当儿子死去后,她翻来覆去说一句话,即已经到了三伏天了,她的儿子还没有吃上一牙西瓜。一方面是村民们的不满以至嫌恶,另一方面是母亲对儿子担惊受怕的牵挂和疼爱,如果说当村民们表示不满和嫌恶时,还存在着某种“交流”,尽管这种交流是一方施加凌辱,另一方领受屈辱,那么,残疾母亲对智障儿子的疼爱则完全是单向度的,因为她不可能把一个母亲对儿子的那种极细微的情感向人交流,或与人分享,她的感受是被忽视了的,没人会领情听取的。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当反复述说着阿毛被狼吃了这样一种母亲难以承受的苦痛时,她得到的是众人的嘲笑,而赫丽彻则根本不可能向人述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失语”的。她到处寻找儿子免得他惹事生祸,她对儿子的疼爱,她失去儿子的苦痛,她隔一段时间到儿子的坟头上坐一阵,总之,她的一切行为和感受,是被忽略的,不被认可的,因而也是没有价值的。所谓被社会组织边缘化,也就是将她排除在社会价值系统之外,就像福柯所说,是一个“不正常的人”。对一个人而言,这是最为可怕的事情。
在《声音》这篇小说中,摔断了腿的老人就是被当作一个没有价值的人,与亲属隔离,在那里苟延残喘。在民间,或具体地说,在现今较为僻远的乡村,因为千百年来形成的与土地相联系、向土地要生存的传统,评估一个人有没有价值,便是他的基本的生存能力。失去了这种能力,成为亲属的依附,即使他仍然存活,他在事实上已经是一个没有多少价值的人。这也与一个社会的保障机制有极大的关系,但是当社会保障机制未能实行普遍化动转时,乡村里那些因着各种因素而失去生存能力的人们,基本上便跌入了最底层,成为弱者中的弱者,他们在屈辱中等待着最后的那一个死。
《声音》中的尕嘴老汉,便是这样一个微缩典型。他在大雨中爬到房屋顶上收拾羊绒,本意为孙子们做一点事情,孰知就此摔断了腿,被送进了装草料的窑洞里,过他孤寂的后半生,而儿孙们等待的也是他在某一天无常归真。
像《虚日》中的“苕兄弟”被安置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和《一个女人的断记》中郝丽彻的智障儿被锁进窑洞中一样,尕嘴老汉被抬进放置牲畜草料的窑洞里,这意味着他将从此与外界隔离,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了他存在的位置。也像赫丽彻一样,尕嘴老汉处在了一种“失语”状态,没有人理会他的内心感受。在窑洞这个封闭的世界里,他的感觉也发生了变化,起初窑洞好像衰朽得快了起来,但很快又似乎产生出一种“很稳固的东西”,并且愈来愈强大。他喜欢上了印在洞壁上的那些陈年的水迹、烟灰,喜欢挂在墙上的马镫、竹篮,甚至喜欢地角暗处的鼠洞。在这个封闭的天地里,尕嘴老汉的精神世界并没有变得迟钝、麻木,相反,他的感觉非常敏锐了,比如,窗子上盘桓上一夜的蜜蜂,发出的声音“那么厚重而凶狠”。一个对生活绝望了的人,一个内心秩序崩溃了的人,一个待死的人,他会无意识地忽略掉身外的动静,可是尕嘴老汉在他的天地里,适应之后渐渐向内转,也即转向自己的内心世界。他甚至以超越了个人身份的思维方式,思考了关于生命、生活等重大的问题,比如,他想到人活着是一件没办法的事,但还是不要活得太久的好,无节制地活下去,到后来似乎与儿孙们的关系都有些紊乱。如果说这个想法不算特异,那么下面的念头则有些惊心动魄了:尕嘴老汉觉得自己并不是活得很长久,倒是他的几个孙子,“似乎活得时间够长了,似乎尕嘴老汉生下来的时候,就见他们在这个地上跑”。
在封闭的天地里,感觉往往会变得过于敏锐,也很难说不出现某种幻觉。尕嘴老汉的思索并不是理性的、逻辑的,他在瞬间产生出的念头,或者说在一种幻觉中,感到孙子们似乎在他出生以来就在地上跑动,就颇有地老天荒的意味。
对病残者、对弱者中的弱者的关注,不只是《伏天》中这4篇小说的主题,在此前出版的几本小说集如《暗处的力量》、《开花的院子》等收录的作品中,这个主题时有表现。这似乎也能反映出作者的艺术趋向,反映出他关注底层的价值立场,即,他在对贫弱者、病残者等一类群体的灵魂深处,着意观察、描述,于艺术的表现中,超越了俗常的诸种限制,以接近人的本真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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