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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11 月, 2008 12:58 下午 #7684
小河
会员本帖最后由 清真绿茶 于 2009-12-5 20:10 编辑
作者—-周传斌 宁夏大学政法学院教授、博士,外国哲学专业研究生导师,西北民族大学伊斯兰文化研究所兼职研究员
赛义德·侯赛因·纳斯尔博士(Dr.Seyyed HosselnNasr),1933年出生于伊朗的德黑兰,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获得理学学士学位,然后到哈佛大学学习科学与学术史,尤其关注伊斯兰科学与哲学,先后获得硕士和博士学位。1958年,25岁的纳斯尔回到德黑兰大学,任科学与哲学史教授,·1972年任阿亚·麦赫尔大学(AryaMehrUnlverslty)校长,”74年组建伊朗哲学研究院并任首任院长。1979年后移居美国,执教于美国费城圣殿大学(TempleUnlverslty),1984年至今执教华盛顿大学。他是第一个被邀请做吉福德讲座的穆斯林学者。迄今他已用四种文字出版近50。部著作,发表论文500余篇,涉及哲学、科学、宗教、艺术、文学、文明对话、自然环境等诸多领域,在东西方都有广泛的影响。”。
纳斯尔教授在哲学观上秉承“传统学派”(丁raditlonalist Sch。。1)的观点,该学派又以“永恒哲学”(PerennlalPhilosophY)、“永恒主义”(Perenmalism)著称。其创始人有三个:法国学者瑞纳·古埃农(ReneGuenon)、锡兰(今斯里兰卡)学者库玛拉斯瓦米(ABaildaCoomaraswamy)和瑞士神秘主义学者舒昂(公元1907—1998年)。纳斯尔则是舒昂忠实的弟子和追随者。该学派特别重视前现代、非西方的智慧传统,认为各大宗教传统都可上溯到同一个本原,即“永恒智慧”或“神授智慧”,而现代西方则恰恰中断了其与这一神圣源头的联系。纳斯尔认为,永恒智慧存在于各大传统之中,通过我们直观到的不同的形象——如使者、先知、化身、圣子或者其他传达者——启示或者显现给人类,这一永恒智慧,在西方传统中就是拉丁文的。在印度传统中就是梵文的anatanadharma(恒法),在伊斯兰传统中则是阿拉伯文的a115kmahalkhalidah(永恒智慧)。因此,纳斯尔所代表的传统学派强调知识的神圣性,认为“现代”与“传统”的区别不是时空范畴内的“先后”关系,而是在同超验、永恒、神圣之域的关系上的“圣俗”关系。这样,传统学派已经进入了社会批评的领域,对现代性的“进步”、“进化”等观念提供了有价值的反思。作为与西方思想关系密切而又迥然相异的思想体系的伊斯兰思想传统,就提供了纳斯尔教授实践其上述思路的最佳资源。在“神授智慧”这一核心概念的引领下,纳斯尔教授找到了贯穿伊斯兰哲学史的“纲”,重构了伊斯兰哲学史的框架和体系,并最终在他与奥利弗·利曼主编的《伊斯兰教哲学史》(1996年)中表达出来。下文将主要介绍纳斯尔教授的伊斯兰哲学史观,并对其做简要的评论。
30 11 月, 2008 12:59 下午 #119918小河
会员一对伊斯兰哲学史研究中的东方主义模式的批评
纳斯尔教授指出,伊斯兰哲学史研究的真正开端是19世纪中期以来欧洲东方学家对伊斯兰教的研究。这个研究传统先天具有的欧洲中心主义和东方主义视角,使其不可避免地有重大的观点上的缺陷;但由于“先人为主”这一研究传统却自19世纪以来有着最为广泛的学术影响力。
19世纪中期,哲学史研究在德国和其他欧洲国家兴起。虽然很多西方学者试图“科学地”研究伊斯兰哲学,但他们却受制于自身学术传统的局限性。当代美国学者沃尔夫指出:西方哲学传统在某些方面是很狭隘的,如它几乎都是由“过世的白人男性”(deadwhitemales)的作品所构成,几乎听不到任何女性或有色人种的声音;他接下来引证了休谟、康德、黑格尔作品中对有色人种的无知的蔑视①。这种学术传统的局限性集中表现在“Orien—talism”这一概念上,它有三个方面的含义:一种学术研究学科(此时译为“东方学”),一种思维方式,一种权力话语方式(此时译为‘‘东方主义”),而三者往往相得益彰。1978年,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W.Said)的名著《东方学》出版,在世界范围内引起子广泛的关注和争论。萨义德指出,
“东方”并非一种自然的、地理的存在,乃是被“西方”建构起来的一种文化和政治的现实。后来,齐亚乌丁·萨达尔(Ziauddin Sardar)又著述了同名著作,梳理了东方主义的历史,他指出,东方主义所关注的不是“东方”,而是“西方”自身,只不过这种关注“是通过对一个虚构的被称为东方的对象的想象来体现的”。此后,这种“东方主义”的视角又通过欧洲的全球扩张被输入到各个国家和地区,使得发展中国家的知识分子在很长时期内也不自觉地受到其影响。 ·当然,作为学科的“东方学”在历史与文化研究领域是有贡献的,但作为一种思维方式的“东方主义”却是非常狭隘的。而很多时候,欧洲学者会不自觉地陷入“东方主义”的泥潭,使得其“东方”研究带有很强的欧洲中心主义和先人为主的偏见。伊斯兰哲学史研究就起源自这样一个戴着有色眼镜的学科:东方学。“近七个世纪的时间,在诸如巴黎、鲁汶、帕多瓦和波洛尼亚这样的地方,此种关于伊斯兰哲学的观点被作为西方学术史的一部分讲授”。这种关于伊斯兰哲学的观点认为,伊斯兰一阿拉伯哲学是一种中世纪的哲学形态;主要充当了“二传手”的角色,即在保存、翻译、注释以及向欧洲输回亚里士多德哲学方面作出了贡献,但独创性很少;伊本·鲁世德(阿维罗伊)是中世纪伊斯兰哲学的巅峰和结束。这种观点不仅长期在西方流传,而且也影响了近代以来到欧洲求学的穆斯林学者,“虽然身为穆斯林,这些学者却是从西方资源学习他们的伊斯兰哲学,并仍旧在通过他人的眼睛来寻求自己的学术认同”。在我国,多数已出版的阿拉伯(或伊斯兰)哲学史著作也大多秉承上述思路,把伊本·鲁世德作为中世纪阿拉伯哲学的巅峰和结束。
纳斯尔教授认为,上述此类观点的主要缺陷是:
第一,把伊斯兰哲学等同于阿拉伯哲学,缩小于伊斯兰哲学的理论内涵和地理范围。纳斯尔教授指出,首先,从语言说,虽然多数伊斯兰哲学著作是用阿拉伯语写成的,但自伊本·西拿时代就同时有很多波斯文著作;其次,从民族背景说,虽然有重要的阿拉伯哲学家如铿迪和伊本·鲁世德,但更多的是波斯哲学家,以及少量的突厥、印度背景的哲学家;在大多数时候,波斯才是伊斯兰哲学的主要阵地。
第二,把受希腊哲学影响的哲学家作为伊斯兰哲学的顶点,忽视了伊斯兰哲学的时间延续性和其独特的发展脉络。此观点认为,伊本·鲁世德达到了中世纪伊斯兰一阿拉伯哲学的顶峰,其基本倾向是反宗教的、崇尚理性的;此后伊斯兰一阿拉伯哲学走向了衰落。这显然反映的是近代西方启蒙主义时代崇尚理性与科学的时代背景,而恰恰忽视了伊斯兰哲学重视精神性价值和心灵净化的独特取向。
正是从对东方学式的伊斯兰哲学史观的反思人手,纳斯尔教授开始提出并构建子立足在伊斯兰传统内部视角的哲学史框架。30 11 月, 2008 1:01 下午 #119919小河
会员二纳斯尔论伊斯兰哲学的概念
什么是伊斯兰哲学?纳斯尔在其主编的《伊斯兰哲学史》导言中下了一个定义:“伊斯兰哲学是由阿拉伯、波斯穆斯林以及后来的突厥、印度和马来穆斯林等创造的,基于通常是由基督徒完成的翻译,并受到基督教和犹太教与希腊哲学的某些互动的影响,而且,伊斯兰哲学运作于一个由古兰启示和,认主独一’原则所主导的世界。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一个哲学传统得以产生,成为中世纪犹太哲学兴起的催化剂,并对基督教西方的哲学和神学产生了重要影响。”这样,伊斯兰教哲学必然是‘‘伊斯兰教”背景中的哲学,必须被视为这一文化传统的一部分,而非单纯的古希腊哲学的移植或嫁接;而且,伊斯兰哲学传统有其时间和空间上的广延性,不能仅被视为“中世纪”的或“阿拉伯”的;最后,这样一个独立的哲学传统必然能够对人类的智慧和学术生活产生独特的贡献和影响。
我们通常所使用的philosophy(哲学)一词,显然是一个来自古希腊的概念,“哲学”也因而被看做是产生于古希腊的一种独特的智慧形式。那么,在伊斯兰传统中,用什么样的术语来指称“哲学”呢?纳斯尔教授在《伊斯兰哲学史》的第一章中就谈到了伊斯兰传统中“哲学”的概念问题。在阿拉伯语中有一个来自古希腊的词汇FalsafaA(哲学),但伊斯兰历史上的哲学家和思想家似乎更喜欢另一个直接源于《古兰经》和圣训的阿拉伯语词汇hikmah(智慧、哲学)。历代以来,不同学派的穆斯林学者们一直寻求定义hikmah的含义,他们都引证一段圣训:“获得hikmah是你们的责任,善行存在于hikmah之中”。这段圣训把寻求智慧(hikmah)作为穆斯林的一项义务,就与古希腊“哲学就是爱智”的传统巧妙地对接起来,使得哲学研
究在伊斯兰学术传统中获得了合法性。
而且,hikmah所代表的不是人类的小智慧,而是来自真主恩赐的一种“神授智慧”或“永恒智慧”。al—Hakim(智慧,与hikmah同根)是真主的尊名之一,也是《古兰经》的名称之一。《古兰经》第31章‘‘鲁格曼章表达了对智慧(hikmah)和智者的赞美; 《古兰经》中还有不少把“经典(kltab)”和“智慧(hikmah)”并提的经文,如: “他要教他经典和智慧”(3:48);“我已赏赐你们经典和智慧”(3:81)。伊斯兰哲学家们由此认为,这表明真主通过启示所揭示的东西,同样真主也使其成为可通过智慧获得的东西,而智慧又是通过理智“阿格力”达到的;因此,对伊斯兰哲学家来说,哲学就是运用人类的理性,寻求真主隐藏在世界万物中的礼物——hikmah(智慧),以完善自己的灵魂,向真主(亦即真理)接近。哲学(hikmah或Falsafah)也就成为启示的补充、证明或延续,其与先知预言的关系并非是对立的,而是先知时代结束以后的学术继承者;哲学成果最终不是靠人的能力获得的,而是靠真主恩赐的智慧获得的。在这种意义上,纳斯尔认为,hikmah一词翻译成英文的Theosophy(神智学)更合适。Theosophy,译为“神智学、通神学、通灵学振”等。纳斯尔认为,该词的最初含义是“关于神圣的奥秘的知识”,该词意味着既非狭义的哲学(philosophy)又非神学(the。1。sy)的一种智慧形式。古代的哲学,一直具有强烈的神智学的色彩,注重知识的神圣性,以及人与终极真理的直接、神秘的沟通。这些思想资源包括起源于古埃及亚历山大里亚学派的赫尔墨思主义①、古印度的《吠陀》传统、古波斯的索罗亚斯德教(祆教)和亚里士多德以前的古希腊哲学。亚里士多德树立了哲学的理性传统,今天的西方哲学主要是建立在亚里士多德主义之上的,这一理性传统虽然对人类文明贡献良多,但也有着先天的缺陷,即对亚里士多德之前的神智学传
统所带来的知识的神圣性的丢失。而纳斯尔要指出的是,伊斯兰哲学正是建立在这一古老的神智学的传统之上,走了一条不同于西方哲学的道路,保存了与理性主义相互参照的另外一种古老的智慧资源。西方哲学与伊斯兰哲学的分道扬镶,主要是在中世纪,亚里士多德理性主义在伊斯兰世界因安萨里的批判而丧失了其影响力,与此同时,欧洲却通过伊本·鲁世德(阿维罗伊)而重新认识和接受了理性主义。而在今天,西方文明由于工具理性的困扰而彷徨无依时,伊斯兰哲学传统所保存的另外一种智慧资源是否应该被重新加以审视和评价呢?显然,只有了解以上这些伊斯兰哲学家关于哲学源头、哲学与启示的关系、伊斯兰哲学的独特性的理论,才能够正确认识伊斯兰传统中对哲学的认识和定位。纳斯尔教授指出,这个重视精神纯洁、灵魂完善的哲学传统从来没有中断,只要有伊斯兰教存在的地方,这一哲学传统都以某种特定的形式留存至今:“此种致力于揭示关于事物性质的真理并把精神知识与个人生存的纯净与完善相结合的哲学概念,在任何有伊斯兰哲学传统流传的地方一直延续到今天,并且在事实上以持续至今的伊斯兰哲学传统的最杰出代表们的
存在而具体表达出来。” .30 11 月, 2008 1:02 下午 #119921小河
会员三构建伊斯兰哲学传统的时空延续性
纳斯尔教授的伊斯兰哲学史观,最重要的内容就是系统论证了伊斯兰哲学的时空延续性,从而颠覆了东方主义的伊斯兰哲学观。这一凿通今古的学术思路,的确振聋发聩,好比是把原来散落的珍珠有机地穿在一起,成为美丽的珠链,一部新的伊斯兰哲学史也随之诞生了。串珠的链子,就是前述的hikmah(Theosophy神智)这一关键概念。纳斯尔教授对伊斯兰哲学史的延续性的梳理,有以下几个重要的观点:
L《古兰经》和《圣训》是伊斯兰哲学的源头
纳斯尔教授十分明确地把伊斯兰哲学与伊斯兰教本身联系起来:“如果从其自身观点看,由于整个伊斯兰哲学传统有长达1200年的历史并持续至今,则非常明显,如同伊斯兰的所有东西一样,伊斯兰哲学也是深深根植于《古兰经》和《圣训》之中的。伊斯兰哲学是伊斯兰的,不仅由于事实上它是在伊斯兰世界由穆斯林培育起来的,而且因为它以伊斯兰的启示为源泉获得其原则、灵感和很多它所关注的问题”O,伊斯兰哲学因此“可被恰当地称为‘先知性哲学(prophetic philosophy)’”这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认识:
首先,所有的伊斯兰哲学家都是在《古兰经》和《圣训》主导的伊斯兰教世界里进行其哲学思考的,由此催生了独特的伊斯兰哲学。即使是被认为倾向于理性主义的伊本·西拿(阿维森纳)和伊本·鲁世德(阿维罗伊),“当遇到难题时,伊本·西拿会去清真寺祈祷;而伊本·鲁世德则曾是科尔多瓦的法官,这意味着他自身就是伊斯兰教法权威的体现。
其次,《古兰经》倡导的“智慧”(Hikmah)和“真理”(Haqlqah),被哲学家对应于哲学活动。真主的尊名之一就是“罕格(aLHaqq)”或“真”,al—haqiqah(真理)则是《古兰经》的内在本质;伊斯兰哲学家的目的就是寻求真理,理解真主的启示并向真主本身接近;在后一个意义上,A1—1)aqiqah就成了苏菲术语中的“真乘”。 再次,伊斯兰哲学家对《古兰经》的某些章节做了哲学性注释,构成了伊斯兰哲学的一种重要存在形态。哲学家的注解是《古兰经》注释中一个重要的种类,与法学的、文字学的、教义学的以及苏菲的注解并列。其中最著名的如被称为“光明节(ayatal-nur,《古兰经》24:35)”的经文,伊本·西拿、毛拉·萨德拉等都曾专门就此节经文写过注释。
最后,《古兰经》的某些主题主宰着伊斯兰哲学的历史世界有始还是无始、真主对世界的知识、宇宙论和末世论等如“认一论”、这些问题之所以成为伊斯兰哲学家关注的主题,乃是因为其与伊斯兰教义有直接的关系2.阿拉伯逍遥学派是哲学伊斯兰化的尝试阶段
阿拉伯逍遥学派(mashsha’i,Peripateticism)泛指那些受古希腊哲学影响的伊斯兰哲学家,包括伊斯兰东方(“阿拔斯王朝”)的铿迪、法拉比、伊本·西拿、塞法同志社,以及伊斯兰西方(安达鲁西亚)的伊本·巴哲、伊本·图非利和伊本·鲁世德等著名的哲学家和流派。这些都是以往的伊斯兰哲学史或阿拉伯哲学史研究的重点。但西方学者一般把其看做是古希腊哲学的不成功的移植,这些哲学家的理性主义与伊斯兰教义产生了冲突,以安萨里对哲学的批判和伊本·鲁世德遭流放为标志,哲学在伊斯兰世界衰落以至绝迹,只是在使古希腊哲学重新输入欧洲方面做了一个中介而已。我国的一些研究者则倾向于强调这些理性主义的“世俗哲学”与“宗教哲学”(或经院哲学)的二元对立,认为这些哲学家是理性主义甚至是具有唯物主义倾向的。在纳斯尔看来,这些都是对阿拉伯逍遥学派的曲解,以及以先人为主的某种立场对伊斯兰哲学史的误读。
如前所述,纳斯尔指出所有这些哲学家都是生活在一个伊斯兰教义占主导的世界里,“他们中几乎所有的人都按照伊斯兰教法沙里亚生活,在成年时代每天朝向麦加做礼拜。其中最著名的,如伊本·西拿(阿维森那)和伊本·鲁世德(阿维罗伊),有意识地坚持他们与伊斯兰教的积极从属关系,强烈地反击任何有悖其信仰的攻击。”①的确,在《古兰经》的“认主独一”信条与穆斯林从希腊引进的“哲学”之间一直存在着一种张力,几乎所有的阿拉伯逍遥派哲学家都致力于调和二者之间的关系,并保持“认一论”的优先地位。他们因此而对古希腊哲学做出了修正,最明显的是对作为哲学基本概念之一的“存在”(being)的探讨。有别于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推动者”理论,伊斯兰哲学家区分了作为“必然存在(wajib a1—wujud)”的真主与作为“可能存在(mumkinal-wujfld)”的宇宙,二者之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方式。类似的讨论都可以明显看出这些哲学家的穆斯林身份和立场。
但这些伊斯兰哲学家把希腊哲学遗产整合进伊斯兰传统的努力没有成功,因此只是一个尝试和过渡的时期。伊本·西拿在包括《治疗论》在内的很多著作里承认他不能证明肉体复生但在信仰上接受之。后来,正统教义学的集大成者安萨里,指责伊本·西拿为“库夫尔”(kufr,叛教)。几个世纪以后,波斯的毛拉·萨德拉指出伊本·西拿和安萨里处理此问题时均有不足之处。正统教义学与逍遥学派之间的紧张关系,正是哲学伊斯兰化不彻底或还未完成时期的一种表现。同时,古希腊哲学的因素也并没有因为阿拉伯逍遥学派的消亡而彻底消失,而是继续以多种形式留存在伊斯兰传统内部,包括正统教义学和后来的照明哲学、毛拉·萨德拉哲学之中,并延续至今。3.照明哲学是哲学伊斯兰化的关键环节
对纳斯尔来说,延续伊斯兰哲学传统的关键一环,就是由12世纪的波斯神秘主义哲学家苏赫拉瓦底awardi,公元1153—1191年)所创建的“照明哲学”(HikmatM-ishraq)。纳斯尔教授指出,经过安萨里的批判,里士多德主义在伊斯兰世界作为一种完全理性主义的体系而被拒绝了,而苏氏的学说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原先逍遥学派的位置,尤其是在波斯。
苏赫拉瓦底在短暂的一生中著述了约50种作品,其中有四本著作构成了他的哲学思想的主体,它们分别是: 《宣告》 (Talwzhat)、 《反对》(Muqdzoamdt)、《对话》(Mutarahat)和《照明哲学》akishraq)。其中前三部继承逍遥学派的遗产,阐释并修正了亚里士多德哲学,最后一部则是他的代表作。纳斯尔指出,苏赫拉瓦底思想的来源主要有三种:一是苏菲主义,尤其是哈拉智和安萨里的作品;二是逍遥派哲学,尤其是伊本·西拿的哲学;三是前伊斯兰的资源,主要是毕达哥拉斯和柏拉图学说、赫尔墨思主义以及古波斯的索罗亚斯德教(袄教)。在这里,他特别强调了苏氏对古代“神智学”遗产的继承并把其整合进伊斯兰传统当中,“在苏氏看来,亚里士多德与其说是开始不如说是哲学在希腊人中的结束,因为他终结了此智慧传统,使其仅限定于其理性的方面”。苏氏认为“神智”(Hikmat)是造物主通过先知易德里斯(赫尔墨思)启示给人类的;“然后这一智慧分成两支:一支传到波斯,另一支传到埃及,从埃及又传到希腊;最后,经过这两种来源——波斯和希腊——进入了伊斯兰文明”;而苏氏认为自己就是这两大智慧传统的交会点。对纳斯尔教授来说,这一点十分重要,照明哲学正是凭借其在伊斯兰信仰下对这两大古代智慧传统(同样出自赫尔墨思主义的古波斯和古希腊遗产)的综合而获得了其不可替代的地位。也正是凭借这种智慧形态,伊斯兰哲学获得了与西方哲学迥然不同的样式。4.伊斯兰哲学传统的延续
纳斯尔教授指出,“逊尼派和什叶派伊斯兰教对于哲学的回应是有些不同的。在逊尼派世界里,在逍遥派消亡之后,哲学也几近消失,只有逻辑学继续在经学院里讲授;而且,神秘主义学说粉墨登场并进人了学校课程。在什叶派伊斯兰教中情形则十分不同,苏氏学派的神智学(theoso—phy)一方面,逐渐与伊本·西拿哲学相结合;另一方面,也与伊本·阿拉比的神秘主义学说相结合,这种结合是在什叶派教义的基础上进行的,实际上什叶派教义成为哲学与纯粹的灵知之间的结合点。正因如此……真正意义上的伊斯兰哲学并没有随着阿维罗伊而结束,而是在他之后才真正开始:苏赫拉瓦底的学说开始在东部伊斯兰世界广泛传播。”可惜的是,苏氏的作品从来没有像逍遥学派那样进入欧洲人的视野,这使得其在整个世界范围内知名度不高,这其中有语言、地域、研究旨趣等各个方面的原因。但无论如何,照明学派在逍遥学派之后延续了伊斯兰的哲学传统,这是毫无疑问的。
到了16世纪,波斯又出现了一位把伊斯兰哲学传统发扬光大的著名哲学家:毛拉·萨德拉(Mullfi Sadra,公元1572—1640年)①。他提出了aI—hikmatal-muta‘~liyah(高级神智学或高级哲学)的概念,是对此前的伊斯兰哲学流派的继承、综合与发展。他采用的是逍遥学派的模型,照明学派的灵魂,而教义学问题又以哲学形式出现在他的哲学之中。他既不像逍遥学派之过分依赖理性,不注重启示和领悟;也不像照明学派之只接受领悟和直观。他认为哲学家首先达到的是理性,然后应该利用直观Lud)和众先知带来的启示在哲学的道路上勇往直前。在他之后,这一伊斯兰哲学流派在波斯延续至今,影响到印巴地区,并通过近代著名的伊斯兰思想家阿富汗尼而传播到阿拉伯世界,是伊斯兰现代思潮的一个来源。纳斯尔教授本人也是这一哲学流派的一个当代传人。30 11 月, 2008 1:03 下午 #119922小河
会员四对伊斯兰哲学传统的空间延展性的论述
纳斯尔教授以其知识结构的优势,把伊斯兰哲学放置在世界性的知识背景中考虑,提出了一个“多元一体”式的伊斯兰哲学史框架。
1.伊斯兰哲学是与西方哲学并列的一大智慧传统
如果说“哲学”(philosophy)是诞生在古希腊的一种独特的智慧形式,则很显然这一智慧形式是向东、西两个方向分别传播的。西方哲学通过中世纪穆斯林的译文、注释和研究而继承和延续了古希腊哲学传统,尤其是亚里士多德的理性主义传统,这是没有异议的。而伊斯兰哲学通过阿拉伯逍遥学派的尝试,到照明学派综合衍生自赫尔墨思主义的古波斯和亚里士多德以前的古希腊两种智慧传统,诞生了伊斯兰哲学独特的“神智学”传统,则是被大多数人忽视了的。
纳斯尔教授指出,正是由于基督教欧洲与伊斯兰世界在对待亚里士多德理性主义的问题上有不同的取向,导致了这“两大姐妹文明在14世纪以后的分道扬镳”,“在东方,通过安萨里及其他人如法赫鲁丁·拉齐(Fakhral…Dinal…Razi)的批判,理性主义的影响力被缩减了,为苏赫拉瓦底的照明学说的传播以及伊本·阿拉比学派的诞生奠定了基础。而在西方,亚里士多德理性主义的来临对于早期的建立在照明学说基础上的奥古斯丁柏拉图主义的破坏来说作用不小,而更重要的是,作为一种后果,它带来了理性主义和自然主义的世俗化形式,这在后来的文艺复兴时期颠覆了中世纪经院哲学自身的堡垒”。
按照季羡林教授的观点,世界范围内历史悠久、延续至今的文明只有四个:中国、印度、阿拉伯一伊斯兰以及从希腊至今的欧洲文明。其中,显然中国与印度文明在历史上曾有密切的互动(如佛教),而伊斯兰虽然也被划为“东方文明”,但却与欧洲文明有着密切的政治、经济和文化领域的互动。除了被基督教欧洲视为主要的“竞争对手”以外,伊斯兰文明还能在这个世界上扮演什么角色吗?纳斯尔教授的观点也许能提供一些新的角度,即:伊斯兰与西方哲学所代表的不同的智慧取向,并非对立,而是互补的。其实,在对现代性的反思当中,部分西方哲学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对前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家如柏拉图思想的重新重视,对阿拉伯逍遥学派著作和思想的研究等,已经启动并诞生了一些新的作品和思想。2.伊斯兰哲学的多个“化身”
在历史和现实中,伊斯兰哲学的实体只有一个,但却包含着几个不同的学术传统,纳斯尔教授形象地称为伊斯兰哲学的历史性“化身” (embodi—ments),主要有以下几个: 第一,是存续于波斯以及毗邻的从伊拉克一直到印度的区域的伊斯兰哲学传统。这个传统最能代表伊斯兰哲学的特点和延续性。在伊斯法罕、德黑兰、库姆等伊朗学术中心,文本的和世世代代从大师传递到弟子的口述传统仍在继续,纳斯尔本人也正是受益于这一学术传统的浇灌,才成为一代学术大师的。
第二,在伊斯兰世界的阿拉伯部分也存在一个伊斯兰哲学传统。虽然阿拉伯地区是伊斯兰教的诞生地,但伊斯兰哲学传统作为一个独立的学术领域,其生命历程却短于波斯:“13世纪以后,该哲学传统在伊拉克以西地区被教义学(kalam)和理论苏菲主义(al—ma‘rifah或a1—‘Man)摧毁。在这里,Falsa/o^(哲学)作为单独的学问在伊斯兰学术的核心领域中被边缘化了,通常被看做是舶来品,并被kalam(教义学)和s01al-fiqh(法理学)所取代。事实上直到19世纪,阿富汗尼(Jamal al-Dm al-Afghani,[str~bAdD才在埃及复兴了伊斯兰哲学,移居开罗前,他曾经是波斯的毛拉·萨德拉学派的学生。”第三,还有一种被西方视为自身学术传统的一部分的伊斯兰哲学,通常为阿拉伯哲学。“此种观点认为,当伊斯兰哲学对西方的影响减少并逐渐目失时,伊斯兰哲学也到伊本·鲁世德而戛然而止了。近七个世纪的时间,王诸如巴黎、鲁汶、帕多瓦和波洛尼亚这样的地方,此种关于伊斯兰哲学的n点被作为西方学术史的一部分讲授”。在任何西方哲学史或欧洲哲学史里一般都有专门的章节提及中世纪阿拉伯哲学,这当然是一种建立在欧洲中心论基础上的阿拉伯哲学史。
第四,与伊斯兰哲学有密切关系的中世纪犹太哲学,或“对伊斯兰哲学犹太式理解”。犹太哲学大致分为三个时期:希腊化时期、中世纪、现代。而中世纪时期从10世纪开始的300年间,在北非、西班牙和埃及,犹太人使用阿拉伯语写作并受到伊斯兰哲学的强烈影响。之后西方犹太哲学才与伊斯兰思想样式分道扬镳。19世纪晚期和20世纪早期,大量犹太学者又对欧州和美国早期现代伊斯兰哲学研究的兴起有所贡献。
第五,从19世纪中期以来欧洲东方学家对伊斯兰哲学和文明的研究传统。东方学家对文本与历史资料的整理贡献良多,“与其说是哲学的不如说主要是文献学和历史学的研究”,“这一研究角度最多能把伊斯兰哲学放在文化史和思想史的背景中看待,但很难达到哲学的研究”。但这一学术传统对当代西方伊斯兰研究有重要的影响,不仅在观点上,也在学术机构上,“西方伊斯兰哲学研究仍旧大量地被归并于东方学、中东或伊斯兰研究部门,极》被放在哲学系”,“这在很大程度上也应归因于一个多世纪以来东方学家研
究和呈现伊斯兰哲学的方式”。第六,近代以来受西方影响的几代穆斯林学者自己对伊斯兰哲学的理解“这些著作看起来是从伊斯兰的观点来研究伊斯兰哲学,但实际上只是反映西方学者的著作然后试着去调和之,以适应自己的处境而已”。
但是,以上这些伊斯兰教哲学传统并没有被整合起来看待,它们离破碎的不同的学术传统和研究角度。纳斯尔教授所提供的新的伊斯兰哲学史编写框架,就试图把这些不同的声音纳入一个体系,使其各就其位,从而展现出一种融会东西的多元一体模式。
30 11 月, 2008 1:03 下午 #119924小河
会员五结束语
通过对纳斯尔教授的伊斯兰哲学史观的介绍,笔者有一些粗浅的看法 第一,对认识伊斯兰传统本身的价值。纳斯尔教授通过对Hikmatosophy,神智)这一关键概念的把握,一方面把其与伊斯兰教的神;《古兰经》联系起来;另一方面则与赫尔墨思主义所代表的古代智慧系起来,从而找到了贯穿伊斯兰哲学史的最佳线索,真正凿通了伊斯兰哲学史,使之在伊斯兰传统内部与整个世界的智慧传统中都有鲜明的特点和
地位。
同时,纳斯尔教授以兼收并蓄的宽容姿态,合理地论述了伊斯兰身的包容性和多元性。这种包容性和多元性,是在伊斯兰信仰原则“认主独一”的统摄下,容忍、吸纳、改造前伊斯兰的人类智慧资源,既表现;
兰历史上百家争鸣的学派,也表现为伊斯兰传统在不同地域、民族和:的变体。这也是有人把纳斯尔看做是伊斯兰教内“宗教多元主义”的物的原因。
尤其是近代以来,作为西方殖民主义、霸权主义激起的反应,简教条化、反智(anti-intellectual)的原教旨主义思潮席卷穆斯林世界,要为塑造这个时代东方学式的“愚昧”、“暴力”的穆斯林形象做一个1
注脚。纳斯尔教授的伊斯兰哲学史研究,则为我们展现了伊斯兰传统广博而不为人知的一面,这对于陷入东方学、后殖民语境下的穆斯林:子来说,显然具有重要的思想价值。
第二,对反思西方传统的价值。如前所述,纳斯尔教授提出伊斯;传统所继承的是古波斯、前亚里士多德的古希腊的两种古代神智学传将其整合进伊斯兰体系当中,是与西方哲学并列的、可资参照的一大智慧传
统。由于学术取向的不同,两大传统对待亚里士多德理性主义的取舍就不太
一样。事实证明,中世纪天主教开始以托马斯主义的形式接纳了理性主义传统,但这导致了经院哲学自身的被颠覆;而进入“现代”以来的西方哲学,基本都是以理性主义为基本取向的,这导致了“现代性”问题以及工具理性的泛滥;仅仅在西方哲学内部“打转”是否能摆脱现代社会面临的一系列现实的和精神的问题?
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文明对话理念也正是对人类多元化智慧资源的合理开发和利用。而与西方哲学传统最为密切的伊斯兰哲学传统,也具有更为直接的参考价值。在经历了“现代”几百年来西方文明的一枝独秀和对“西方”眼里的“东方”的压制之后,伊斯兰哲学传统有被重新审视和提升的充分理由。
第三,几点缺憾。纳斯尔教授和奥利佛·利曼主编的《伊斯兰哲学史》(伦敦和纽约,1996年),按照本文以上所介绍的思路编写,由几十位穆斯林和非穆斯林、“东方”和“西方”学者共同完成,堪称伊斯兰哲学研究领域的最新思路和成果。但由于作者众多,风格和体例上也就难免不一,部分章节的内容仍嫌过于简略。这是该书的一个缺憾。
此外,有的研究者指出,纳斯尔教授所秉承的传统主义立场以及浓厚的伊朗什叶派特色,使得其对伊斯兰哲学史的梳理仍不具有普遍性。
该书最后分地区介绍了伊斯兰哲学的现状,包括波斯、阿拉伯地区、土耳其、印度和巴基斯坦、东南亚,以及西方和俄国的研究状况,但中国伊斯兰哲学及其研究始终缺席,这可能也是该书的缺憾之一。近年来,杜维明教授力倡的“回儒对话”,挖掘和提升了明清时代中国伊斯兰著述家在中国和伊斯兰两大传统中的重要地位,汉语有望成为继阿拉伯语、波斯语、突厥语和乌尔都语之后又一种对伊斯兰哲学传统作出重要贡献的文字。这样,中国伊斯兰哲学完全应该在世界伊斯兰哲学史中占有一席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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