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传真道网 › 论坛 › 【网友天地】 › 【文苑芳草】 › 张承志著名散文欣赏——《海骚》 › 回复 #80264
(二)
航向随意——随意航向:搜索舰只、——是!搜索舰只!搜索大鱼—是!.搜索大鱼!搜索礁石—是!搜索礁石!
我服从不论哪一种命令,我不管驶向哪一块海面。我是兵;飘带每分钟每时辰都僻啪地敲打着脖子肩膀,就是为的让我记清了这个章程。侦察船窄窄短短,活脱是片飘卷在穿山腌里的树叶子。右舷鼓起一个硬邦邦的黑浪头,船就栽陷在左舷的黑潭窖里。左舷窜跳出一个水淋淋的大壮鱼,船就实实地叫它一尾巴梢子揍给,猛地朝右舷甩过头去。我的搽细了犁桦把子巴掌正抓着舵轮,雪岛号任你怎么孽障的舵令也沉不下去。
走渺,任你走个黑压压太平洋。我就不信,你个清水浪
头还真残得过西省那荒山的浪头了。 靠着虎巴巴坟的白石头,她叉着双手一撇嘴,那形象活脱是个率领着背后黄石头山的穆桂英。西省万万千千的黄黄焦焦的山头,浪滚浪地直压在她辫梢子后面,真像是不做声的千军万马。我爷我大,就是这么遇上了白家的女子么?头一眼看见她那勾人的腰杆杆俏眼睛时,我喜得以为自家真的遇上神哩。
——你?呸!是儿娃子的,去把西省城楼上的土抓给个一把!不了,讨个甚回话!
我那时辰听得心里惊惊跳。如此俊俏的女子,这一般细腰柔眉眼的女子,能这么火辣辣地说话么?我那时辰默不做声,停了半晌。
虎巴巴坟是我家阿爷经过红火的战场。坟圈四周环山,像一个四面重重大浪的涌底。山叠着山险恶地竖着,陡得倒立。山上尽是些枯柴索索,不见一星鲜绿。自打我懂了些事,相跟上娘,后来是相跟上大,再后是孤单我一个瞎来这搭上坟以来,我总是觉得这地场漫着股隐隐躁躁的气,让人怕,引人火。
我家爷爷那一年招了这坟上的地气。他老人家挑着一担枯柴索索正在坟地歇息呢,正缓着开来了一队国民党的军。那些个卡费勒扯开裤档对着莹圈子哗哗尿开了,对准的是清家手里败亡了的神—咱回回好汉白彦虎大巴巴的假坟。爷缓在柴担子上头,噢噢的地气像血水往两腿杆上冒。后来我听人说,爷爷穿着一件蓝布裹头,烂得没人缝,使些麻线线系着破处。爷性子好,缓着就不作声。可那一天有事情,四周的秃山头摇荡起来,放出的地气烫人了。等地气变了个杀气,爷摇摇头,叹了口气,打柴个子里拔下了那月牙斧子。爷走过去,挡住了虎巴巴的坟。
他老总,可知这是个谁家的坟哩?
毯!谁管那个事!
他老总,这可是西省的霸王,咱虎巴巴老人家溅下血的地场哩。
毯只当埋了个猪了
他老总,你这话可不敢当着我说哩。
毯!这猪是你先人?
他老总,你走了这一步可就没有个二步哩。
爷亮出了月牙斧头。
爷吭地劈了那嘴脏的国民党,那事后来成了山里的传说,人都说那颗头骨的血红红地正好淹了尿脏。人都说那颗头像个脆脆的石蛋蛋,滴溜溜滚上来,叭地在虎巴巴坟前立的白石头上撞碎了。还有人说:那头撞了个粉粉碎;可那阿圈身子跪给啦,直挺挺地戳在虎巴巴坟前头跪给。
爷不知自家劈了个团长。爷只是心疼地擦斧子。红血粘粘地蚀着斧刃,擦净的斧子后来我把看过:水洼德斑的血印子留在斧面上,铁硬是给吃蚀了一层。
团长毁在我爷手里,团兵轰一声炸了,逃了个干净。我爷爷又叹了口气,把擦净的斧头往柴个子里插。我寻思爷在那时辰一定看见西省的大山翻倒了,他一准看见四周十万座荒山轰轰烈烈地翻成了海里的浪。从虎巴巴坟的白石头背后走出个女子—她就是生我大养我娘的奶奶。我日后当了海军上了军舰,有一天我读了本书我才知道:阿奶们是造反的大帅、背罪的穷人白彦虎家的亲房。虎巴巴坟是疑家,奶奶家一支子人离了走西口的队伍,守的就是坟里的紧要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