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 勇
石舒清的《果院》在短短的篇幅内细致描绘了一个乡村妇女独自在家劳作时的心理状态,西海固生活的艰辛被作者有意滤去,留下来的却是对生命的感悟。这是一篇充满诗意的小说,作者在题记中引用博尔赫斯的话“我只对平凡的事物感到惊异”,我们可以看到他为此做出的努力。
果院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却是现实与回忆交融之处,剪枝活动作为人与自然、人与人沟通交流的途径,是生命经历的重要组成部分。耶尔古拜的女人心灵敏感而丰富,“她坐在地埂上,目光信马由缰地在院子里看来看去。这会看出许多趣味来”,万物因此呈现出奇妙的灵性。除了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诗意的。女人对年轻师傅的感情起伏细想起来颇为惊心动魄,然而激情却被默默压在心底,如水下的暗流迂回奔突,最终被生活这一更大的河流所吞噬。女人对老师傅的回忆更多地与感情无关,而有着哲学的意味。老人剪枝的方式令人惊诧却合乎物理,体现着劳作的智慧,而第二年再去找他,他却“已是土里面睡着的人了”,生命的消逝平静而自然。随后不久的结尾处杏花“几乎在眨眼之间”开放的奇异场景,愈加静美,更将果院推向天地间物我相融的意境。在小说中,石舒清始终使用着一种异常洁净的语言,丰富而节制,处处精确。与其说这样的技巧与修辞学有关,不如说直接来自对日常生活非同寻常的感受能力,在这种能力的背后,依然是诗人般的心灵。
《果院》可归入诗化小说一类,延续了作者曾获鲁迅文学奖的作品《清水里的刀子》的风格,情节的淡化、叙述的抒情化、结构的散文化、小说思维的抽象化,在诗与小说的关系处理上已经相当成熟,也就是说,这样的作品更像“诗”了。作者本年度在《花城》第1期上发表的另一短篇《果核——记邻村的几个人》也具有以上特征,只是散文化的意味更浓。这样的风格不禁让人想起汪曾祺在1947年说过的话:“我们宁可一个短篇小说像诗,像散文,像戏,甚至什么也不像也行,可是不愿意它太像个小说,那只有注定它的死灭。”
西方19世纪末以来的“诗入小说”潮流,是实现小说向现代转型的重要力量,诗的抒情性对传统的小说完整严密的结构和情节产生了巨大冲击,提升了小说的哲学高度,为现代小说的发展开辟了多元的格局。诗化小说在中国也曾经具有革命性的作用,以废名、沈从文、萧红、冯至、汪曾祺等人作品为代表的诗化小说,与写实小说一起,推动中国现代小说走向成熟;新时期以来诗化小说再次兴起,无论从形式还是到内容都为当代小说提供了广阔的探索空间。进入新世纪,诗化小说不再具有突破陈规的力量,反倒落寞成小说中的一类,但这是否意味着它已走到了尽头?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样作品的存在为当代创作保存多样化形态提供了宝贵的“不同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