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内容
圣传真道网CHINA SUFI · 传统文化社区

回复 #404687

作者:

在

#315390
追随导师
会员

儿子,大又活咧。
那是在医院里,父亲在手术后的昏迷中醒过来一眼看到我时,就涌出了不断线的泪水。说:“儿子,大又活咧……”直到解放后,父亲才在现在落居的地方娶的我母亲,那时候他已经三十八岁了,我是他中年得子,照他的话说,是惜不得的儿子。
那是1981年,已经包产到户了。那天天阴,云彩沉沉的,应该是个周末吧。父亲带着我和妹妹去县城。他把家里仅有的几十斤洋芋驮在毛驴上,要驮到市场上去卖,卖了好给妹妹置办学习用品,妹妹上四年级了。我已经辍学,在初二的第一学期吃着洋芋念,第二学期洋芋都没得吃了,就讨饭念。但是坚持了二个多月,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在校门上柳树吐出小嫩芽苞的时候,背着自己的行李:一条麦草帘衬着一件救济来的棉袄(算是我的床铺)卷着一个小破木箱,一步三回头地在同学们怜惜与诧异的目光中离开了学校。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我背着行李回到家万分惭愧地站在父亲面前时,父亲的表情是那样的木然。他就像泥塑一样怔怔看着我愣了大半天之后,一言不发地转回身走了。那年我满十四岁。
父亲赶着驮洋芋的毛驴走在前面,我和妹妹跟在后面。父亲就那么样的身体,但父亲从来不示弱,他走起路来,脚底下好似不着地一样地轻窍。到了县城后,我总被路边单位墙、大门旁的宣传画廊所吸引,每每落到后头跟不上。父亲便使了妹妹来摧我:“哥哥,大说赶紧走,他咋晕的……”可是懵懂无知的我,并没有理解妹妹传过来的信息,还是远远地落在后面看个乐此不彼。当走到南门大街上新华书店的门前时,父亲突然朝前一下子赴倒在路上,满嘴的鲜血直往出冒。那是自从1976年开始吐血以来一直未曾见过的,原来吐的都是紫黑色血块,也没有这么多,而这次还直接吐的是鲜血。我和妹妹吓得浑身发抖,抱了父亲只是个哭。迷茫地把一圈圈围过来的人看了又看,真正是六神无主。慌乱中听见有人说,咱们帮帮忙吧,赶快给送医院走吧。也有人说,咱们都无能为力啊,你看那俩娃娃穿的,可怜人么,送医院去没钱也是白的。真是父亲寿限没尽,正在惊慌中,有人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进来了,一看到我们,就大吃一惊地喊道:“啊,是老周啊!”他急忙招呼身边的人:“快!你们都帮帮忙,快送医院!”有人说:“他们没钱……”那人说:“钱我出,你们帮忙送医院就行!到医院了就说县委黄书记的病人!”这时候人们才注意到,来人是县委黄副书记。父亲当过人大代表,说话耿直,给黄书记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父亲很快动手术了,手术很顺利。半夜里父亲醒来后,除了说“儿子,大又活咧”之外,还说的是:“你没有坚持上学,是大永远好不了的一块心病。你看这新社会多好,大吐血吐到大街上,共产党的书记看着就把咱们救了。要是旧社会,大死咧不说,还要叫你去洗大吐下的血染过的街道呢!以后啊,一定要让你妹妹把书念成!”
父亲住了21天院,手术是上海支边医生金院长亲自动的,金院长天天来看父亲,并从家里带来大米和鸡蛋。我们不要,金院长说:“唉呀,不要推辞了,这都是清真的。对于我来说,这是一小点,但对于你们来说,这可是救命的!”确实,家里一星点米面都没有。出院时,医院结算后给了一大包药,还退了十几块钱,我不知道黄书记交了多少钱,是救济拨款还是他自掏腰包,总之,父亲得救了,动了个大手术,拿了一大包药,还领了那么多钱。
回家几个月后的某一天,父亲从街上回来了,显得很是激动。父亲说:“黄书记啊,好人呐!共产党的官就是好!”原来父亲把医院退的那十几块钱一直保存着,到了他能动弹的时候,便去买了一条烟一瓶酒,专程去给黄书记说谢。结果黄书记拒绝不收不说,还很是生气。父亲说我们回民不吃烟不喝酒,这都买来了,你不收拿回去不是浪费了么。黄书记说:“老周你忘了,我也是不喝酒不抽烟的。你买来就是个大错误。你本来就没有钱,你哪来钱买这些?”父亲说是出院时医院找退的。黄书记一把抓住父亲的双肩说:“哪买的退到哪儿!你去给他说,这是县委黄书记的命令!必须退掉!”当然,父亲和黄书记的对话是父亲转述过来的,我并不在场。父亲说,黄书记还说,我是人民的父母官,作为共产党员,作为党的一名小小的领导,我吃着人民大众供给的粮食,如果连这么点事情都接受群众的感恩戴德,我羞死去,有辱共产党的清白!
说到这里,我还想就那位金院长金大夫再补充几句。自从给父亲动了手术认识以后,他几乎成了我们的家庭医生,大病小病都去找他。每每去,他都会不厌其烦地耐心地“看病”。后来才发现,他不但对于我们这样,他对任何他治过的病人都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