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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生命的形式——作家张承志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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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139
塞外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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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志的豪迈大气是血性的自然延伸,他将回族血液里的刚性,雄健而温情地灌注到现代汉语,并沿路播下自省自励的种子。他让山川在历史的沉思下舒张她们的玄异奇丽,他使胼手胝足的人们的欢笑与苦楚得到真情的映照,他以笔为旗挥动着民族自爱与尊严的再兴。读张承志的散文和小说,既是一种灵魂的涤洗,亦是一趟迎向大山大河的精神遨游。在沉沦于物质的时代里,张承志无疑地是敢于坚持高奇节操的一位现代侠士,他用他的笔说明了有所坚持是可能的。
——台北大学教授 许津桥
一九八七年新地出版社出版了几本大陆当代少数民族作家的小说集,送了一套给我。我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并未选读藏族的的扎西达娃,却拿起了回族作家张承志的《北方的河》,我想,大概是为了那个颇有诱惑力的书名。
老实讲,张承志的小说并不好读,他的文字极为凝厚滞重,如果要用滑动的方式来速读,简直就不知所云。我不知哪来的耐性,还真细读了两三篇。我喜欢他的《几座宫殿》,我觉得他为的是革命者的浪漫与苦重的社会现实生活的巨大落差,那种感觉我能理解。
张承志那时的小说几乎都是以中国的大西北作为背景,那里有干旱的大沙漠、冷寒的绵绵高山群、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以及在其中艰困生活着的回族人、蒙古人。山川的壮阔、伟丽、粗犷,和生活的困苦、贫穷,往往可以融合成一种奇异的、动人的力量。《大坂》的结尾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把其中的一段抄在下面,好让还没有读到张承志的人领略一下:
他在霎时间平静了。
世界化成了斑斓的地图。在分水线上,他同时看见了山脉两侧的,准噶尔和吐鲁番两大盆地。唐代敦煌文书描写的古道正静静地深嵌在弯曲的峡谷之底。山顶的一块巨石上铭文剥落,旁边堆着一匹驿马的骸骨。大地峥嵘状地倾斜着,向着南方的彼岸俯冲而去。这是从海拨四千米向海平面以下伸延的、大地的俯冲。剧烈抖动的气浪正从吐鲁番低地淡白色的中央地带扶摇而起,化成长长的海市蜃楼。在赤褐色的南侧深涧里,嵌着一条蓝莹莹的冰川。……他想不到这大坂、这山脉、这自然和世界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慰他。他久久勒着马伫立着,任那强劲的山风粗野地推撞着他。
就这样,在一九八七年的某两天里,我知道大陆有个三十九岁的叫张承志的小说家。
九十年代初到大陆时,似乎可以感觉到大陆的知识界、文化界气氛低迷。有一天一个大陆朋友居然谈到张承志,他说,张承志现在很痛苦,我听着,不敢多问。那一天我才知道,“红卫兵”这个举世闻名的“名词”是他率先使用的。我有一种讶异之感,很想再多读他的一些作品。很遗憾的是,他的书很难买到。他写过两遍的长篇小说《金草地》,我到现在还没见到过。
大约在九十年代的中、后期,我买到他的《心灵史》,专心致志的花了三天时间把它读完。这是非常奇特的阅读经验。张承志说他写的是一部“长篇小说”,其实是一部清末回民哲合忍耶教派的反叛史,一部道道地地的追求信仰的苦难史。因此这还是一部“殉道书”,而不只是历史。或许张承志要告诉我们:“人”真正的价值在于他敢于为信仰而殉难。这部书沉重无比,阅后真是难以为怀。那时我也一直在思考,在这样虚浮的时代,人到底应该怎么活才对?我为张承志的坚持而感慨,但并不认为他为我提供了一条道路。在“后革命”的时代,路是找不到的,最多最多,大概也只能坚持自己的“心灵”吧!
在那个时段——九十年代中、后期——我对大陆当代文学逐渐不关心起来。我常看到两种作品,一种叫先锋派,其实是写给“国际文坛”看的,另一种干脆就是写来赚大钱,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看这两种“文学”。《心灵史》虽然让我不郁卒数日,却奇怪地再度燃起一点火苗,我又想读大陆的作品了。巧的是,我又买到一本检讨、反省大陆文坛现况的、叫做《无援的思想》、不知道怎么编辑起来的书。
被选来作书名的那篇,《无援的思想》正是张承志写的。有“思想”而无“援”那不就是鲁迅所说的“两间馀一卒,荷戟独彷徨”?果然,又看到另一篇《致先生书》,就是写给鲁迅的。他说:先生(指鲁迅)“血性激烈”“只差一步没有疯狂”,说自己“满心杀意又手无寸铁”;在自己所推崇的鲁迅“面前”痛陈自己对时代的极度不满之后,文章以这样一句结束:“怀念你,我的先生。”这篇文章让我波涛汹涌,几乎彻夜不眠,这才了解《心灵史》所表达的“孤愤”。就是这种“孤愤”的情绪,使张承志在《以笔为旗》里斩钉截铁地说:
哪怕他们炮制一亿种文字,我也只相信这种文学的意味。这种文学并不叫什么纯文学或严肃文学或精英现代派,也不叫阳春白雪。它具有不是消遣性、玩性、审美性或艺术性——它具有的,是信仰。
《无援的思想》所收的几篇张承志的文章,引发我读他的散文的兴趣,诸如《北方女人的印象》、《听人读书》、《静夜功课》、《天道立秋》、《荒芜英雄路》、《水路越梅关》,都是我喜欢的。至于他的诗,大都又长、又浓、又重,也许中国人习惯读精致简练的短诗,我至今还没有好好读完一首。
作为一个作家的张承志,我认为他已为自己下了一个最好的论断,就是《致先生书》里:
有过一个非常善意的外国人问我:“鲁迅真可以称作文学家吗?”——他的意思我懂,他只是指先生文章犀利有余;政治论战、投枪匕首有余;而纯粹艺术意味的文学性不足。
就这个意义而言,我也觉得,先生确实一直没有能够为成一部代表作。他缺一部或几部长篇小说——就纯粹艺术而言,我似乎早在他那些阴暗文字中品味过某种难言的滋味。是责任感和区别意图——真的对祖国大前途的沉重责任逼他的文字不得不理论化与学术化;同时,区别——他不顾与活着轻松甚至妙趣横生的同时代文豪们(比如郭沫若、林语堂)共伍……他没有宁静下来或疯狂起来,著作一部大书的馀裕和心境。
这里的“先生”当然指鲁迅,但其实句句都可以移到张承志自己身上。我也相信,一定会有人说:张承志真可以被称作文学家吗?
哪一种“作者”才可以被称作“作家”?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任何一本文学理论的书籍曾经令人满意的回答过。有一阵子我喜欢读马克思和列宁的政论,有很多篇章其实并不比鲁迅的杂文差,但从来没有一本文学史把他们列入“散文家”的行列。还好张承志是“中国作家协会”的会员,他的“作家”资格是经过审定的。作为一个中国当代的作家,他的作品比起其他许多更著名的人,至少也同样值得一读。
十六、七年前,除了新地出版的《北方的河》,林白也曾出过张承志的《黄泥小屋》,但台湾从那时到现在,似乎还没有人谈论过张承志。诸如莫言、苏童、余华等等,几乎每一本小说都有台湾版,张承志在台湾可谓默默无名。希望台湾终于能找到一批读者,可以从这一本《海骚》及接下来正中书局即将出版的他的另一本散文集文选中发现张承志,发现另一种完全异味的阅读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