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传真道网 › 论坛 › 【圣学复苏】 › 【苏菲文化】 › 《五更月》——先贤刘介廉巴巴的苏菲理学诗 › 回复 #28994
五
我想,关键已经讲清楚了——如果不以一定程度地介入苏菲社团的实践,就无法揣味刘介廉的内容。
不仅《四库全书》的编篡者忽视了他(总目提要对刘曾妄做贬毁)。多种狭隘使得他默默无闻。大量以理解者自居的回族学人,排斥真知的实践性空谈刘介廉,持续地以误解对他进行“研究”。
刘介廉的“天地人三极之学”,其三极就狭义简言之:真主意欲的隐在规律,即天;地上人间尤其是穆斯林社会,乃地;人的心灵即宗教体验,这才是人——三极之中,都包括了伊斯兰的功能甚至进一步的功修。都存在实践问题。而这一点,正是叶公好龙的回族学入羞处。
没有资料证实刘介廉具体受过阳明学的影响。但是,可以说在王阳明之后,没有谁如此强调过、并亲自实践过“知行一致”。
下段,同样也并非了“懂”:
虽然,于至难中而有至美存焉,于至苦处而有至乐生焉。暴入之时,求之弗得,入之弗深,若探海寻珠,只觉其难。沉浸既久,而一旦骊珠在握,万目称奇,美哉何似。勉成之际,殚力搜罗,庸心采缀,如织锦编花,多见其苦。工夫既到,而一朝彩凤成章,千人唱美,乐也何如!得其美无难矣,得其乐无苦矣,吾于至苦中寻斯美乐之境。
如果我判断说,这是他储蓄使用的宗教功课的隐喻;可能人会说缺乏根据。可是若对比一节《五更月》的taiqa口诀,感觉就会不一样了:
三更中,月正朗。一颗明珠海底藏。忙登程,驾轻航,翻入龙窝层层浪。受尽千般无限苦,捞得明珠无价偿。紧护持,莫放荡,富贵好还原家乡。
至今未发现流失的价廉遗著。我们也就无法猜测,他曾经怎样步步入苏菲的门坎。今天是解读古代劳钥匙;根据对今日伊斯兰社会的了解,刘介廉应该尚有大量活动并示暴露。既没有在他的《天方典礼》、《天方至圣实录》等译著公开,也没有在他的生涯巨著《天方性理》中显示。
这正合“规矩”。传世作品,与回教社会的规范禁忌暗合的现象,应当是引导研究刘介廉的途径。走得最歪的是一些败家子型的学者。因为缺乏学术训练以及恐惧利欲,一首《五更月》,被他们用夹生的原教旨主义观点,加上不负责任胡说,歪批几过。
《五更月》的理欲性,异于作者知识分子式的私人笔调。在《著书述》里那种笔调很明显。也许这暗示着刘介廉与农村的联系?此外,作品口诀调,不同于其他刘介廉文字。不能不怀疑它——它不仅是一篇作品,还像是一件宗教用品。这只是猜测。虽然在“天地人”的地量世界,每逢接触苏菲式的存在,感觉就更引诱如此猜测。
六
在我崇敬的老马阿訇的寺里,我第一次见到刘介廉的《五更月》。那是一套四幅的隶书,黑底白字,印刷得一似拓片。那天我问道:“老阿訇,这是个啥呀?”
老阿訇,这汉字不识一个、阿文可以著述的老人朗朗地答:“这是刘介廉!”
后来,他又把那条幅带到了兰州。我在兰州又看见那条幅。居然连在墙上的位置、挂法都丝毫未变。我吃惊了,老人的行动异常庄重。
后来几次我与老人相遇。《五更月》的拓片式隶书条幅,也在每个我和老人重逢的地点看到。次数多了,地点多了,我开始琢磨含义。一个不识字而且拒绝汉字的老人,把他不认识的汉字条幅带着,在茫茫黄土里翻山越岭,他是为什么呢?果然,问他的时候,老人说:“唔,是认不得。机密么,都认不得!”但是,我想他仔细地听过口诀的每一句。他确认过,刘介廉与他本人的taliqa 一致。否则他决不会挂任何汉字。
在穷乡僻壤的庄户里,“研究”在进行。刘介廉的《五更月》,不仅贴在泥屋的墙壁上,而且已经有了正式的阿拉伯语的诠释讲义。我在吐鲁番盆地的一个村庄里,听不定期一次阿文释文的讲卫生解。虽然,不能说那已是完整。
既然学问追求到“行”,秘密就会很多。taliqa 包括人的关系。《五更月》中有“访名师,求护卫,透过玄关得真机”之语,这也许暗示着,他与谁之间存在过授之道。另外,对“二更月,月正圆,呼吸二气莫放闲”一句,一个维吾尔朋友曾尖锐地判断说:“呼吸二气,hu(呼),指的是Allah-u(‘真主’一词的主格);hi(吸),指的是llrh-i(‘主’一词的属格)。”这是可能的,因为就在这二更中一节里,还有“常把真言记心间”之语,这当是指今天常见于回维等族的ziker(即克尔,念辞)。
刘介廉隐约地进行(并不是完成)了——用深入中国人心理的儒佛话语,解说和传播伊斯兰神秘主义的事业。他的意义,还要等更多的时光流失,才能显现。等无约束和非仪礼的汉文化的失败,再重复上几句;也等伊斯兰教条主义带来的悲剧,再鲜血淋漓地上演几次。
一瞬间,我突兀起起那序的结尾:“念我孤人,闻见不广,词语不工,正其纟比缪,补其阙略,以成大观,斯道之幸……”我不禁想,或许《著书述》稍多地放任了情绪。其实在三极的“大地”上,他并非一个悲剧话题。他的形象是鹤发童颜的慈祥巴巴(长老),是传说般的得道神仙。一提介廉巴巴,回民们就显得愉悦和对汉文的赞赏。《五更月》,由于它功的村言土语,不仅被穆斯林承认,而且被视为定密谶。
石头城的五更月,如今移到了黄土高原的群山之巅。刘介廉以一首古怪的俚语长诗,赢得了伟大的成功和信任。我想,这已经补偿了他生前的孤苦。
至于我,多少年过了,学习才做完了一个开头。疑问难点成片地迎头涌来。我经常遥遥地想起老阿訇的陋室条幅。凝视着,我像窥见了一点苏菲的祥相,更看见了一个知与行、著述与行动互寓的例子。那样的学问人生,鲜烈得让我痴醉。此刻,我特别渴望和老人讨论。可是,他已经去世了。
1999年开斋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