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传真道网 › 论坛 › 【网友天地】 › 【文苑芳草】 › 张承志著名散文欣赏——《海骚》 › 回复 #80261
那时,如此丑陋可悲的我真有火烈的血性么
那时我不是学着先烈的帅气派,洪亮地对着布满屋角围捕自由的警察大喝过一声么
那时我不是笔触坚硬地、龙飞凤舞地把我的姓名写上了那纸卑鄙的逮捕证么
那时我大步走向绿色的吉晋如同义士走向刑车难道那时有过一丝一毫的腿软么
也许,那一切能变成经历
只是因为
你不懂得海
军舰其实只是一条艇,一条两翼挑开冰莹晶亮的黑黑大帐的小船。久久地凝固在一个疾驶上,将明的夜海上就出现了一丝笛音。像回忆,像不绝的思绪。在北海鼓胀不已的黑亮胸脯上,军人的心像牧人一样,渐渐苏醒了。
如今海平息啦,海宁静地涌着摇荡,
海趁着最后的残夜
隐藏着它的海性,隐藏着它的本质
舰尾那焦黑粗悍的回族水兵,默默地任金锚飘带拂着双肩
他不露声色
只是执行舵令
只要船不沉没
就这样直到复员
我把硬檐的军帽拉低,遮住痛苦和锐利。已经将近拂晓了,有一个饱饱鼓起的大涌,自顾自地一头撞碎成一片黑玉块
海上那乡愁的笛音
此刻烦躁又凄厉地响起来
海天线上突然烧红了一角
黎明快来了
那次地震使我逃脱了。警察的吉普是苏联造的嘎斯69,突然裂开的地缝陷住了它们。她突然猛地扬起手朝我一挥,女人的长臂就是旗帜。我的手触到了抛来的马缓。
我们并马疯狂驰骤。大地动了,马蹄被颠簸得忽而弹上涌顶,忽而踉跄踏空。我那时宛如一具木偶。笼头皮条被她牵着,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到哪里去。两匹马野狼般扒着乱跳的草皮,跌跌撞撞地驰上查干哈达太的白石头。雪球般的石块在马左马右滚滚滑下,熟悉的山形丑陋地扭着歪脸,白石山狰狞地变成了狂歌怪舞。她在呼啸的风中尖叫着:低下头:快跑呀!我看见她的长辫子平拂如马尾。这是什么呢?阿洛达莱为什突然暴跳如雷呢?地震是一个报应么?它和我有关系么?……不知道,那时我只是一具纸壳在颠簸中飘摇。我忘了自己刚刚经历的厄难,我忘了我曾经拥有诗篇,我忘了一切一切。我僵固的脑浆中只嵌着一个念头—这是一片恐怖死海,我要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