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传真道网 › 论坛 › 【网友天地】 › 【文苑芳草】 › 张承志著名散文欣赏——《海骚》 › 回复 #80271
爷那支子反叛在这搭打了最后一仗。西省那时节起的是咫风暴浪,沿着月亮,沿着六盘,沿着跳起倒立的大浪头般的山连山,官军在隐河摆了个铁桶阵。我猜想他们造反的路径一定就是我这条山路,我猜想他们那一路也一定遇了浑茫的大雪。
此一刻我坚硬如铁地站在舰尾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扑倒在河滩冰凉的雪地里止不住哗哗淌下了热泪。
多斯达尼们留下的话是:穷一生饿一世没存下块裹尸的卡凡布,主慈悯下给了这雪,咱就披上这身白舍了这条苦命吧。
官军的炮架满四山静静瞄着呢,隔着迷天的大雪能听见官军冻得打喷嚏。河滩里一个接给一个地,反叛的回回们扒了身上的破烂蓑蓑,人人捧起石蛋蛋上的白雪洗开啦。
我爷那时辰怔怔地看着乡亲们大净,他搽着月牙斧头慌了神。爷颤颤地走几步,爷又颤颤地退几步。爷嘴唇哆嗦着张开了,爷又把哆嗦的嘴确上了。末了,爷见一边有个马巴巴洗罢了,正使两根绳把刀往手上缠哩,爷悄悄扳住他说:他巴,都把命舍给了,谁护咱那些孤儿寡妇哩。马巴巴缠罢了刀,一膀子抗开了我爷爷。他在飞漫的雪里立起来,吼叫着抡开两把刀冲上去了。爷怔怔地呆在河滩地里,眼睁睁看着一阵枪打得马巴巴翻了,他那刚刚使雪大净了的身子像烧起来一般,随着那阵枪顿时变红了。
爷又扳住穆巴巴。爷就是那时辰动静也是细声细语的:他巴,不是说红党为民么,咱撕开口子投红军不行么。
穆巴巴回话说,隐河殉教是为主的口唤,怎能思想别的不从主的口唤呢。穆巴巴抱着缴来的汉阳枪也冲上去了,我爷爷闭紧了眼没再燎看。那时辰国民军枪炮都放开了,我爷爷闭紧的眼里挤出两颗热烫烫的泪来。
等睁开眼时多斯达尼死得十成剩不给两三成:爷亮出斧子,拦住眼睛红红的乡亲们说,口唤到了—投红军!……
我哭了,但没有落泪,我只是跪在雪里
我一想到这桩事,心里就纹疼得哭开了
在我大雪走平凉的路上,在我当海军之前的最后一刹刹,
我心里难受得哭不出泪来。四十多年过去了,我的这半腔子
血里是哪一滴随了我爷呢。我走的这条路真是我爷的路么?.西省的大山在雪里活了,我走得晕晕眩眩,两眼沉沉的只觉这山海山浪一直在翻腾。顺着梁走下平凉大道,我相跟着我大赶最后的一程。
透过迷眼的雪有座夯土破姗的土圈墙,大吭吭猛走的身子突然停下了。我怅怅地又看见一个路牌,那地名起得有了股兵味儿:校场。
大绕开了。大寻寻觅觅地绕着那塌墙转悠着,弄不清他要干个甚。我叹口气等着,那时辰离我穿上军装还有十几个小时。大如头乏熊,咕噜噜嗓子喘响着,使脚上的穿山鞋扒那雪。天上隔着雪雾,亮着个惨惨的日头,已经近了黑天的时候了。大拨着雪不言不语转着,我不敢动静只能随着他的沟子后。
在一截矮墙根上,一丛篙子草黄枯枯摇婆着。大踢净了那簇草叶里的陈雪,那搭露出来一块白白的圆石头。
白石蛋上刻着几个经文;刻得歪歪拐拐不清爽,雪浸了的字是黑红的。
我心里倏地亮起了一个活鲜鲜的记号。可不待我想呢,大瓮钟般二次开口了,他放给的话是—
“姓渺,跪下。给你妈那支子人上个坟。”
那时虎巴巴率着大军,已经陷了西口外几十座城池。剩在西省的队伍败给了清家狗;男人们宰的宰了,妇人娃娃给清狗使刀背子抽着砍着,一家子一根绳绳拴上,两腿的红血化着满地的白雪,顺着这条道走过来了。
清狗的大官等在这搭,气得浑身打颤。
后来有人在这搭埋下了块白石蛋蛋,把机密的经文刻在了上面。
纷纷扬扬的雪突然刮得急了。反了朝廷把罪犯下的西省回回赶过来啦
蓬头垢脸的先人们浑身结着血疤块块,背着铁锅,扛着娃娃,挑着榆皮糠数,腿子上绑着麻棕捕绳,头上戴着白布号帽,给清狗怕冻的兵们使矛子捅着,刀背砍着,排成蜿蜿蜒蜒的一字长串,从雪打雾迷的山口子里下来啦。朝着平凉宰人的校场走来啦,对准顶个金帅盔的清狗家花白胡子的大官过来啦
大硬硬的头吟地一声磕在雪地里
圆圆白石上的红经文一下子明亮起来
我重重地跪卞了
鲜红明亮的记号在我眼前烧得旺了。
我没有哭,心里也没有哭。我只是恨,我觉得大雪把整个西省大山的仇恨都刮进我心里头埋下了。
金帽盔的老汉气得白羊胡子翘着。浑身槛楼血污的罪民拴着串从他头前走过去。他那花白脑袋一点,就有刀把一个罪民的头剁下来。血粘粘地浇红了一片雪地,踉跄的大队妇人娃娃又慢慢走着,把那血踏净了。
金帽盔老汉牙齿冻得哆嗦,好一刻才骂出声来,说是“可怜可憎”。
远山上弯弯龙似的罪民还不见个首尾,这搭走过去的已然分成几队。一队进宁夏,一队走甘肃,一队充青海,一队放新疆—浑檬雪天里,一队队岔着走给穷乡绝土的新家。
我该随上哪一队走呢
没人指点给我
当时就没有一个人吭过半声。不论是叫人使钢刀剁了头的,不论是叫人使棕绳拴了腿的,不论是八十岁的老婆婆不论是成群守了寡的媳妇子,人人都飘着自家的槛楼絮絮抗着雪打,人人都默不作声一言不语把自家的路走给。连冻僵在娘怀里的奶娃,也不朝那金盔头屠夫哭给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