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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台依吐
几经周折,我还是决定先讲完这个故事。
我想,没有比“艾台依吐”(意为“我来了”)更动人的故事了。
这里有一切感人至深的故事所需要的因素。所有的感怀都来自临别前的一句话——“《穆罕麦斯》念到‘我来了’的时候我就来了”。最初认识哲合忍耶的时候,我读着《心灵史》,读到这个美丽的故事,泪水模糊了双眼,我太久没有如此动容过了,太久没有用泪水洗涤过心灵,这颗心早已经敷上一层层的灰尘,它们裹得我有些透不过气。感人肺腑的大义凛然,还带着一丝神秘的色彩,有谁能不为之动容?哪怕不能理解它,也会感动于其中。
为了讲清楚这个故事,我想先把当时的情况作个介绍。
相传:同治十年冬月十五日霄礼后,毛拉与长子等议事时,说:“刘平新从西安来招安。我想,不接受为好,我们还是走前辈毛拉为主道圣教捐躯的路。眼下,城里大多数人都死了。后世,只有一切交托真主。”大爷说:“我们绝对服从主的前定!”毛拉说:“好。现在你就回去!托靠主,明天我就去投监狱,你们不必来送。”
第二天晨礼后,毛拉骑马出发了。成千上万的多斯塔尼泪如雨下,依依不舍,夹道相送。
同治年间的战争一打就是十年,也算得一个持久战了。到了后期,战争形势对哲合忍耶明显不利,失败的阴影笼罩着大伙,十三太爷深知最后的归宿,拒绝了满清政府的招安,毅然选择了走舍血德的路。很难想象当时多斯塔尼心中的感受,是不知所措,还是痛苦欲绝?蜂王的离开总是会让群蜂不知所措的,前面没有引导,何处是方向?
相传:毛拉问:做古尔邦,什么东西最贵?答:骆驼。其次是牛、羊。毛拉说:你们的古尔邦,只是些畜牲。你一个阿訇也不知道最贵重的古尔邦。最贵的是:易卜拉欣把儿子伊斯玛仪做古尔邦。为着援救众人,我把自己的身体举意做了古尔邦。
蜂王的离开不是厌倦了群蜂的打扰,而是想以一己之身担负群蜂的“罪”,群蜂虽然失去了方向,但至少得以存活。十三太爷为了援救金积十万回民,决定以一家八门三百另八口人的性命在作救赎,把全家举意做了古尔邦。易卜拉欣圣人曾经的壮举再次出现,不同的是,真主以一只羊代替了伊斯玛仪圣人,而十三太爷一家却真正地奉献了自己的身体做了古尔邦。
此刻,胸中涌上阵阵情感,眼圈有些红润,我们挂在嘴上的古尔邦究竟怎样呢?在为着真主献出自己生命的同时,是一刀刀痛苦的折磨,是刽子手无情的狞笑,也是无数多斯塔尼伤心的泪水。并不像我们说的那么轻巧。我们感动,我们钦佩,可是,割的不是我们的肉,我们不能代替他们受苦。
十三太爷被施以凌迟之刑,难道我们不应该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
凌迟,就是一刀一刀地割人身上的肉,直到差不多把肉割尽,达到三百六十刀才剖腹断首,使受刑人受尽痛苦而死。这是最残忍的酷刑,惨无人道之酷刑,难以想象,一个五千年文明的中国居然会青睐如此下三滥的酷刑,没有必要追究它的来源,在中国的大地上存在着这样的酷刑,那么,中华文明史就不可逃避地要蒙上一层羞耻的布条。
行刑之时,十三太爷的一番话寓意深刻:
相传:刘锦棠在凌迟十三太爷时,手提尖刀,狞笑着走来——他是在官报私仇,他的大伯刘松山被回民用土枪轰死了。他问十三太爷:我今天杀你满门满姓三百口,后日里谁是你的后人?
十三太爷答道:大地上但凡念“俩一俩海、印兰拉乎”的人,都是我的后人。
刘锦棠又问:可是又有谁为你报仇呢?
十三太爷发出了他的预言:——四十年后,有人为我报仇!
这里预言了满清政府只有四十年的统治,果然,四十年后,辛亥革命爆发,一举推翻了腐朽的清政府,刘锦棠的狞笑让我越发感觉到他的肤浅,他的一番话语不过是小人得志时的张狂。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十三太爷没有绝后,不仅留下了自己的后代,还留下了无数念着“清真言”的后人,而刽子手留下了什么呢?不过是残忍屠杀之后的肤浅和罪恶,被历史公正地裁判埋于黄土之下。
相传:官军在凌迟处死十三太爷之前,在地上铺了七层毡。他们认为:如果十三太爷的血有一滴溅在土上,那么这片土地就会不断孕育反叛的种子。而且,剐刑之后,首级取走示众,一副已经惨不忍睹的血躯,又被官府装进两口大缸——然后缸口相扣封严,同样是害怕他的鲜血与大地结合,企图埋严他的卢罕。
他在监牢里受了五十六天的酷刑后,于正月十三日被清兵凌迟处死。这天是主麻日,又是古尔邦节。
刽子手居然也害怕,自诩的胜利者也会害怕吗?既然是胜利者,何须如此夸张?不然!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们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既然无法杀尽所有念着“清真言”的人,他们又如何保证“反叛的种子”不会发芽呢?在这条大道上,只会有越来越多的种子发芽长大,因为这是一条真理之道。
相传:有一位名为沈家湖马三阿訇的人,凌迟大刑当夜或当场,悄悄为十三太爷站了者那则(殡礼)。又说:因为正值隆冬,天寒地冻,官军没有立即掩埋。沈家湖马三阿訇把渠埂推塌一块,多少掩埋了十三太爷的遗体。
更具体的情况不得而知,可以说明的只是十三太爷的身体是不完整的。
相传:洼上师傅临行时,金积堡灭亡已在眉睫。洼上师傅向十三太爷道赛俩目告别,不禁泪如雨下。他哭着问:“毛拉呀,什么时候才能再看见你呢?”
十三太爷答道:“《穆罕麦斯》念到‘艾台依吐’(我来了)的时候,我就来了!”
到这里,“艾台依吐”的故事轮廓清晰了:
十三太爷为了赎回金积十万回民的死罪,把一家八门三百多口人举了古尔邦,被满清政府施以凌迟酷刑,临行前,十三太爷曾经说过:“《穆罕麦斯》念到‘艾台依吐’(我来了)的时候,我就来了!”。酷刑之后,他尊贵的金面(头颅)被刽子手用火烤干,然后漆过油漆在全国悬挂示众,整整十年。他老人家尊贵的金面几乎在全国各地城楼悬挂,后来,被退回了兰州,那时已经到了光绪初年。
金面被退回兰州后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一位门人想方设法把金面找了回来,几经周折,十三太爷的金面被送到了沙沟太爷和洼上师傅处(当时,沙沟太爷已经出了云南,被李得仓大帅秘密安排在自己府中),故事的高潮也即将到来。
当晚,宵礼之后照例念《穆罕麦斯》,每天五页地念,洼上师傅边念赞词边翻开轮到的那一页,他猛地发现,轮上的那五页的开头正是“艾台依吐”,他再也念不下去,早已经泪如泉涌,十三太爷十年前说过的话回荡在他的耳际,久久没有停歇。
“我来了”。
望着十三太爷饱经风霜的金面,这句预言的话显得更加让人难过,那个时候,十三太爷说出这样一番话的时候,他知道将以这样一个方式和大家相见,可是,这是多么残忍的方式?一遍遍记想着十三太爷的故事,我明白了什么叫做顶天立地,无私无我全为真主的奉献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