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传真道网 › 论坛 › 【网友天地】 › 【文苑芳草】 › 张承志著名散文欣赏——《海骚》 › 回复 #80265
那天,阿奶和爷爷在坟圈里遇见了些甚呢,我如今苦苦思想的就是这个。
这一刻我刚刚把这念头想罢,心就麻慌慌地乱动开啦。真是呢,那一日,当我那篡黑胡子的爷爷和浓眉眼的奶奶留在大山深处的时辰,野山荒地里有过咋个动静呢?
次一日,灰条沟崖的大寺就烧成了黑焦土。次一日,爷就抓着卡费勒团长的血糊头走过大寺的黑焦土,奔东投了陕西的红军。阿爷随着反了的多斯达尼朝东走了,破衣烂蓑地提着撅把斧头。灰条沟崖的业火慢慢熄缓了,阿奶随着一庄妇人又把泥屋苫上草顶。寺毁了,地里念,往东去了的红军不见个回来。拽上核,拖上锄,活寡死寡的妇人们漫山种了些洋芋荞麦。到了第二年上坟的日子里,阿奶生下我大;听说他还没长牙,嘴唇上就有些霎髻胡须。
我家的血脉呐…’:
我独个立在八面枯山十面黄土的坟地里,我朝四野燎看,觉得茫茫的浪山涌坎诡诡地动着,不说给我哪搭是那显示的地场。每一浪每一涌里都藏着机密,站久了天晕地眩起来,我那西省的家乡就好比个旱海毒洋。这海里藏着我家三辈血脉的符号,这海里藏着虎巴巴隐忍的口唤,这海里藏着迎着我候着我的女子,这海里藏着为主的奇迹、为民的念想。
可是,谁为我显示呢?
谁为我指点那紧要的、显示的时辰呢?
有桩事情等着我。我问这四野的山,它不说给。
我大遇上的显示,依我看也是虎巴巴家里的女子:这么奇的事情难道不是显示么?!
扳个指头算算,该是娘怀上我的时辰。那股子风刮得硬:沟沟的清真寺一座座地毁了。熬到前儿年“平反”的节气,报纸呀广播呀又使了些新鲜的名词—可是灰条沟崖二十年前听不懂,二十年后还是解不下。灰条沟崖的多斯达尼是吃洋芋咽沓叶活下性命的,硬脑子不搅浆水转不过个脖梗子来。眼见着一个煤油火把甩上寺顶的月亮,众人一声吼几十把斧子就溅了热鲜鲜的血。祖祖辈辈不就是这么个章法么—荒绝了旱透了就溅些淋淋的血。一座寺堆着众人的心,像座仓凛堆着众人的口粮—糟人心夺人食的日子到了,那月牙斧子能踏实睡柴垛垛么。难心的西省,难心的灰条沟崖咐,为个甚你就轮上这些事情呢。
我大就这么一个解数。
他鬼使神差地一步上了寺门的石台阶。
我猜想我大那阵大约是要说道说道,好比登个上座就职演说。乡亲们说,那时辰众人都喇地静寂啦:都想看我大为众人淋漓快畅地说给。火苗子黄晶晶卷着黑油烟,一亮一亮地照着台阶上的我大。人都说,大穿着爷穿烂的那件蓝裹头;槛楼絮絮不知是棉花是布片,叫那火苗子燎得嚼啪地飞。大上了讲堂可没个先生命,他愣怔在熊熊的黑烟孽火当中,憋得吭吭喘粗气,他说不出。
正赶着我大憋在台阶上吐不出半个字—天空里澎嗜地炸开了照明弹。那照明弹真亮渺,人都说连烧着的火焰黑烟都隐淡了,闹着挤的众人齐齐地惊傻了。不想天一亮我大突然寻上了词句,他猛一举斧子:
——“天堂的门开啦!”……
他的吼和枪的响相跟着响起,他举了斧子人家就开了枪。我大硬绷着身板,我猜他是想着别摔了斧头,一窝蜂的子弹就打上了他那硬板身子。光天雪亮之下,众人都说看见了他身上冒出了一串串血窟窿。大又挺了一挺,再没能吼个第二声。他连人带斧头瘫软了,睡倒在寺门前那月火苗的石头台阶上。
要紧的不在数叨这些个—血窟窿没有一个伤着我大的命处。后来听大说给,他只睡着缓了几天。…缓到身上的窟窿封上疤口眼,庄子外头十几里远的虎巴巴坟日子到了。大拖着个窟窿身子,为泄个委屈去那搭,去给当过红军的爷上坟。
人说:虎巴巴的后人念他心诚牺牲,把个白生生的女子给他引上啦。她就是我娘。
从山里那坟圈回来,捕人的警察正等得心慌呢。一条麻绳绳拴一串串,那日子里亮过斧头的人都给放了平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