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声 ——石舒清小说阅读印象记
石舒清是宁夏新近被人们所注意的年轻作家,在张承志振聋发聩的愤怒之后,石舒清的沉静让人惊奇。他的创作大多以西海固人的日常生活为主要内容,他说:“我非常喜欢、心疼那一块土地和生息在那块土地上的人”, 石舒清用一种心灵的语言来写作,这种语言脱去了浮躁与华丽,安静地指向每个生存在世的人物内心深处。农民通常沉默着。沉默并不意味着在他们内心深处没有任何声音。石舒清正是这寂静之声的倾听者与探寻者,石舒清不是代言人,他让人物自己说话,这些语言是每个人在面对他们自己的生存环境时所能发出的声音。比如引起很大反响的《清水里的刀子》,这篇小说中,马子善老人在老伴去世后,在心里悄悄的询问着自己的大限:“主啊,我究竟在几时呢?你能悄悄地告诉我吗?”老汉后来从一头牛身上悄然领悟了生命应该具有的高贵与清洁:那个牛看见了清水里的刀子后,不吃不喝,要带着一个清洁的内里面对死亡,后来老人希望自己也能念着古兰,让自己的生命丝丝缕缕地在风里悄然散尽。
寂静之声与死寂无声不同,与呼啸凌厉不同。死寂无声是让人绝望的地狱,呼啸凌厉是不可一世的天堂,唯有寂静之声是弱小的人类在面对世界时发出的质问、探询与呼告,可能微茫,却因有了一颗敞开的心和一双虔敬的耳变得无比丰富。或许只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幽微之处,但也闪现着人性的要求和力量,石舒清的叙述也是在这种安静中见出力量来。
走进石舒清的小说世界,少见头角峥嵘、阳刚外露的形象,我们见到的是老人、是孩子、女性和一些精神上有疾患的人,这些人大抵都是生活里的弱者。这些弱者见证着世界的苦难,但这种苦难并不以号泣涕诉或是悲痛欲绝的方式表现出来,因为苦难是这些人物的生存现实和境遇,而不是某种可以反抗的外在的压力。石舒清并不热衷于渲染苦难所造成的悲剧,但他却写出了苦难对人的追逼。《牺牲》写一个瘸小孩舍巴在灾荒年份与小伙伴一起偷临队的豆子,不幸被捉,他的父亲柳进义恼怒之下失手用石头砸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故事非常简单,而且小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只是在补记里简单交代柳进义举家迁往新疆。整篇小说是以孩子的视角写的,写得最多的是对于大人追打的恐惧与害怕。在这里牺牲并不是悲壮的,而是残酷的,既不能把大人的世界归为悲剧的罪魁祸首,也无法找到一个道德低下的人来承担罪责,它只是现实,舍巴一家只能说是苦难的牺牲品,没有控诉,却更见出的苦难的沉重。更为让人颤栗的作品是《红花绿叶》,一个叫李秀花的女人死了,死的突然与无谓,似乎应该是小说家们大花笔墨的题材,但是石舒清更关心的是亡人与生者柳风成婆姨间欠下的五块钱,简直很难想象这五块钱能给人带来这么大的考验:柳风成婆姨一直在替自己那五块钱担心和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当死者的儿子按习俗问起母亲生前究竟有没有欠下人什么钱时,柳风成婆姨最终什么也没说,用沉默勾销了老姐妹生前对她的亏欠。人间的温情在苦难的包围中显得那么犹疑与艰难,“风吹着她的盖头一下一下有力地飘向后面,总是不能落下来,像是要拽着她离开。她木木地跪着,有些发呆,像是并没有听到什么。”直到日头落山,直到亡人被埋在了陡坡上一座局促的新坟下面。石舒清就这样一笔笔写出这弱者的难肠、尴尬与高尚,这是一篇可以让人落泪的好小说。
石舒清展现出的世界是温暖而又凄凉的。他笔下的人物有愤懑,但是不会绝望,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并不存在一个固定的关于幸福的模式,所以他们只是怀着对于生命的虔敬,努力地活着,这种努力本身就是一种尊严,这是一个弱者所能有的反抗,并不铺张扬厉、光焰四射,却也自有其温润之处。石舒清对于这一切有很深的体察和理解,所以他并没有在作品中去追溯苦难的现实或是历史根源,将苦难和愚昧联系在一起,而是贴近他们,写出他们的无奈与坚持。他们远不是一些完美的或高大的人,他们只是栖身于苦难之中,却不乏温情的人。
石舒清是少有的不把伊斯兰当作风俗和传奇来写的作家,石舒清笔下的伊斯兰呈现为较为完整的生活方式,的确是当代优秀的中国回族作家,而且他还很年轻,是69年出生的人。期待能看到他更多更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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