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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在

#240603
蓝光
会员

五十一 天课

在吃饱穿暖之后,有盈余,就把收入的一部分捐献给穷人,与之共享财富的成果,让人的心灵抵御自私、贪婪和冷酷无情,以此获得心灵的升华与信仰的纯洁。

清真寺的功德箱里,时常会有人放一些钱进去,有的人也直接给了大胡子阿訇,他会把所有的收入公布出来,在一张红纸上写着:某年某月,某人给了清真寺多少钱,又是某年某月,某某人又给了清真寺多少钱,许多人不愿意留下姓名,于是,那红纸上大半数人的名字只有三个字:穆斯林。

生活在社会最低层的人群,吃不饱饭的会铤而走险,能吃上了,就有缓和的时间去思考如何学习,如何挣钱,然后努力上进,打理生活,所以,富人的天课是必须要缴纳的,这成为了一种社会责任。缴纳完成天课,若是想多给一些,也可以,这样的捐款叫做“乜帖”。

小镇遭遇旱灾的那一年,农人几乎是颗粒无收,大胡子阿訇和妻子就打开清真寺,让穷人进入,他们支起一口大锅,将大米煮成稀粥,无论是贫穷的穆斯林还是非穆斯林,只要进门,都可以获得一碗热粥,以此温饱肚皮,延续生命。

旱灾过去,更多的人进入了清真寺,他们行走在寺里的各个地方,他们猎奇,或是感激。

把多余的钱财分给穷人
把多余的女人分给穷人
把多余的爱分给穷人
把多余的温暖分给穷人

五十二 洗尸体的女人

尸体送到了清真寺。

是一个年轻男人,在矿山里给人挖煤,矿洞门口的支架倒塌,直接砸在了他的脑袋上,很快,人就去了。他的妻子站在清真寺 门口,哭哭啼啼,分外悲伤,大胡子阿訇安慰她:“您不要太伤心,每一个有生命的物体都会尝到死亡的滋味,我们穆斯林对待死亡的态度,应当是欣然的、无怨 的,您的丈夫正走在今世和后世的桥梁上,他临死之前一定也念了清真言,他已经敲响了走向真主的大门,我们来自于真主,也将归于真主!”

根 据男人临终的要求,尸体由他的妻子来洗,女人暂时止住了哭泣,大胡子阿訇为女人准备好了水、棉花、香料、汤瓶(穆斯林专用小水壶,适宜清洗身体,节水)、 白布手套等等,女人套上手套,忍不住又泪流满面,她开始为他脱衣服,那脏兮兮的衣服上沾着血迹,她把衣服丢到一边,用白布遮住男人的下体,然后,她举起汤 瓶,就像平时为他洗澡一样,轻轻擦拭,从他的双手洗到下体,从他的面容洗到双脚,又从上洗到下,从右洗到左,她的眼泪落在他的身体上,似乎还有着泪水的温 度,洗完三遍以后,用干净的浴巾把尸体擦干净,用香料涂在他的身体上,又用大块的白布一层一层包裹起来。

尸体洗干净了,要立即下葬,人们争着帮忙,光是抬金匣的人就来了十几个,下午就把尸体送上了山,速速掩埋。

女人没有跟着去,她靠着清真寺大门的门板上,依旧忍不住哭泣,她哭了一天,谁也不搭理。

你活着的时候,我担忧有一天你会离开我,于是我忍不住哀伤,你走了之后,我知道你已经离开了我,要相聚,恐怕也是几十年以后,想到,我也忍不住绝望,再想得通的人,也难抵这生离死别的时刻啊,一想到从此我就要孤身一人了,我忍不住哭泣。

凝视黑夜和孤独
单薄的影子唯有沉默
恍惚中看见火光和蜡烛
就像看见微弱的幸福
目光在深邃的洞穴中游移
搜寻夜里开合的昙花
就算它像春日一样瘦弱
谁知道天明之后
你会挣扎着 睡进哪里的坟墓

五十三 朝觐生意经

镇长每天都盯着清真寺,心里非常不舒服,这么多人来礼拜,这么多人要去麦加朝觐,每一个人都是一笔生意,可惜没有把这件事经营起来。

镇长找来小舅子,两个人开始商量管理清真寺的事情。

镇长先跟小舅子说:“我知道你这几年很辛苦,也没挣到什么钱,我现在给你指条路,你只要能把大胡子拉过来,我们就会有一笔很大的收入。”
小 舅子惊喜,洗耳恭听镇长的话“你想想,大胡子的清真寺里,那么多人来礼拜,他们中间的很多人,经济条件都很好,不如,我们来组织一一个什么团体,专门送朝 觐的人出去,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得到一些其中的利润,另外,这笔钱可以提前一段时间收,放在银行里,利息也不少啊。”
小舅子说:”只怕那大胡子不愿意,依我的猜测,他会跟我们对着干。“
镇长说:”我制定个法律,禁止私人朝觐,要去的,必须经过我们这里,私人朝觐的,罚款。“
小舅子点点头。

很快,法律就制定下来了,朝觐只能到镇长办公室报名,名额有限,价格很贵,去得起的就去,去不起的就乖乖在本镇呆着。
镇长搞了半天,清真寺没动静,大胡子那里没有消息,于是叫来小舅子,让他去打探情况。
小舅子回来禀报:”西边河边有人组织朝觐,价格只是我们这里的五分之一,就算我们罚款人家也划算,人都从那边走了,哎,白干一场,都给几个奸商吃了便宜。“

开市的锣鼓敲响
一个商人满脸通红
他用手指压住嘴唇
他用肘子按住心脏
像得手的小偷
利润在他的眼睛里颤抖

五十四 一个哈吉的烦恼

一个哈吉(朝觐之后的穆斯林)和儿媳妇吵架,被大胡子阿訇撞见,于是大胡子阿訇就说:”您是哈吉,您怎么能这样呢?您需要给穆斯林们做好榜样啊!“

哈吉说:”阿訇,您认为朝觐归来的人就拥有了完美的信仰和完美的人格,我也这样想,可是家事太让我觉得委屈了,我也是普通人,肉长的身体肉长的心,怎么能容忍儿媳妇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呢?“

大胡子阿訇说:”看来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我走了,您保重。“

一天,大胡子阿訇又从哈吉家门口过,听见吵架声,想要进门去看看,刚打开门,一只臭鞋就打在了大胡子阿訇脸上,婆媳俩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五十五 朝觐的穷人

镇上有妇人去朝觐回来,这把全镇子的穆斯林都惊呆了。

这个妇人,大家都应当见过,她的职业就是扫本镇的大街,每天半夜,她都一个人站在大 街上,拿着笤帚发出沙沙声,天亮之前,她扫好了大街,回家睡觉,人们出门看见干净宽阔的街道,开开心心去工作了。中午的时候,妇人出现了,他推着一辆装垃 圾的小推车,慢慢地打扫着那些零零星星的垃圾,到下午的时候,她打一份工,在清真寺门口帮大胡子阿訇的妻子削土豆皮,一削就是一个下午,傍晚,她去水房里 清洗,又去穆斯林礼拜殿里礼拜,晚上,她又打着一份工,那是在一家餐馆里帮人洗碗,谁也不知道她朝觐这笔费用是怎么攒起来的,对于普通家庭而言,这不算什 么,对于一个清洁工人来说,这就是天价了。

她回到镇上之后,许多人来拜访她,大家都问:“您好不容易存下这些钱,为什么不留着养老呢?”
她说:“一辈子总该有个心愿,朝觐回来,我的心愿也就完成了,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是应该的。”
人们更加敬佩不已。

晚上,大胡子阿訇和妻子睡在床上聊天,妻子使劲想啊想,跟大胡子说:“我想起来了,这个妇人,平时她什么话也不说,做事倒挺勤快的,对了,她一有空就问我关于信仰的问题,我把我知道的都跟她闲聊了,真是个上进好学的人呐。”
又有年轻人在一起聊天,说:“那妇人真是英雄,平时那么沉默,谁都当她是空气,没想到人家去朝觐了,这人还真是看不出来啊,平时叫嚷着要去的,到了关键时候就心疼钱,平时什么都没说的,一砸出来就是半生积蓄。”
也有人说道:“她去朝觐回来那天,我遇见她了,我分明看见她双目炯炯,那信仰坚定的样子,真是让人激动。”

一夜之间,她成了小镇的名人,人们茶余饭后谈论得最多的就是她的朝觐问题。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半夜里开始扫大街,早上休息,下午去给阿訇的妻子削土豆皮,晚上又去给餐馆洗碗,就像是再度消失一样。

五十六 反复无常的生意人

一个年轻人,有了稳定的工作,但收入微薄,他想找一点可以赚钱的事情做,又看见大胡子家里的书堆积如山,就想到了卖书这笔生意。

他找到大胡子阿訇,笑嘻嘻地说:“我希望我可以跟你合作啊,我年轻,肯定是能赚大钱的。”
大胡子阿訇说:“我这里的书很多,您看上什么,就拿去吧。您可以先卖了之后再给我钱。”

年轻人开开心心拿着一堆书走了。
不久,年轻人回来了,说:“阿訇啊,您这书不好卖,您必须给我指条路,我要卖好卖的书,我的目标是赚钱,不是宣教啊!”
大胡子阿訇想了想,就想起以前进货的地方,于是说:“我可以帮您拿一些书来卖,但是卖得掉卖不掉我就不知道了。”
年轻人万分感激地说:“感谢您,亲爱的大胡子阿訇,只要您帮我拿一些好卖的书来就行了,有几个客户说他们喜欢古典小说,您就帮我拿一些古典小说就行了。”
他把进货的钱给了大胡子阿訇,请大胡子阿訇帮他拿货,大胡子阿訇同意了,妻子抱怨他:“这书能赚多少钱?您还白帮忙,有这时间,赶紧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大胡子阿訇说:“年轻人想自食其力是好事情,能帮的地方,当然要帮着一点,我就帮他出点劳动力吧。”

大胡子阿訇帮年轻人拿了一些古典小说回来。
年轻人笑嘻嘻拿着书走了,过不了三天,他又拿着书回来了,说:“我的朋友说,想把这些书换成武侠小说,古文他们看不懂。”
大胡子阿訇想了想,说:”您就放这里吧,我有时间就去给您换。“
次日,大胡子阿訇去邻镇找到了书籍的批发商,因为是老熟人,商家很快就给大胡子阿訇换成武侠小说了。
年轻人拿走了武侠小说,不几天又回来了,他说:”我的朋友说,武侠小说他们也看不懂,您要帮我换成现代诗歌。“
大胡子阿訇说:”您放在这里吧,有时间我就去给您换。“
妻子难过了:”你看你,帮人那么多,人家还以为你欠他的,连声谢谢都没有,这年轻人真不懂礼貌,而且,这种反复无常的人,能做成什么生意呢?“
大胡子阿訇什么都没说,又去给年轻人换了书。

最后的结果是,年轻人的朋友不要这些书了,他拿着书烫手,就要来找大胡子退书。
年轻人一见到大胡子就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把钱退给我。“
大胡子阿訇生气了:”您看,我是在帮您,我一分钱没有赚过,还为您跑了那么多趟,这路费什么我都没跟您算过。“
年轻人又恶狠狠地说:”哪里有那么好心的事情,你分明就是赚了。“
大胡子阿訇说:”那您让我去找您的朋友,货是他不要的,我必须要跟他解释。“
年轻人不敢让大胡子阿訇去找朋友,因为他给朋友报的价钱,是大胡子拿货价的两三倍,他害怕朋友知道他在赚钱,这样,人就不好做了,于是,他坚决不给大胡子阿訇去见他的朋友:“我怎么可能让你去见我的客户?你要分享我的客户资源,不可能。”
大胡子阿訇火了:“你这种人,我无法跟你打交道,想做生意,先要输得起,第二要对得住别人,你这种人即使做成功了,也不过是个奸商而已,反复无常薄情寡义,说的就是你,你让我帮你跑了那么多次,到最后还把这一切赖到我头上,您真是。。。。。”
大胡子阿訇说着说着,气得咳喘起来。

从此,大胡子阿訇再也不理年轻人。
妻子听说这个年轻人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思来想去,她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答案来安慰大胡子阿訇:“这是个没有信仰的人啊,他的内心没有禁锢,他没有畏惧感,所以他什么都敢做,以后我们不要再跟这种人来往了,没有信仰的人实在太可怕了。”
大胡子阿訇说:“这跟信仰没多大关系,这就是人性。”

五十七 善意和优美的语言

大胡子阿訇天生有些胆小,这是文人和学者无法避免的诟病,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小。

每逢有人争论的时候,大胡子阿訇必是要出来说话的,但他从不打架,也不敢上前拉架,就站在那里劝:“请你们二人用善意和优美的语言跟对方说话。”

遇见有人打得很凶的时候,他也会说大声一点:“请你们用善意和优美的语言跟对方交流。”

五十八 好得很的意思

小镇边上, 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喜欢上了一个汉族小伙子,小姑娘想到父亲的话”如果你要嫁人,你只能嫁给穆斯林“,她就找到汉族小伙子说:”你来跟着我们信仰伊斯兰教吧,伊斯兰教好得很。“
她打算等小伙子进入了教门,成为一个穆斯林,她再表达自己的爱慕。

小镇的边缘是信仰最为薄弱的地方,大部分穆斯林对教门只是一知半解,他们讲不出多高深的道理,他们只知道:信仰是好的,而且好得很。
小伙子逗趣,说:”好得很,什么好得很呀?“
小姑娘说:”伊斯兰教好得很。“
小伙子又逗趣:”哪里好得很呢?“
小姑娘脸红了,低头说:”就是好得很。“

五十九 马马血

一个姓马的小伙子和一个姓马的姑娘结婚了,不久,她们生了一个孩子。

关于给这个孩子取名字,实在是伤透了脑筋,这个镇子上几乎所有的回族都姓马,大家都姓马,于是名字就重复得多,叫马东的有二十个,叫马西的有二十个,叫马波的有二十个,叫马强的有二十个,叫马燕的有二十个,叫马丽的也有二十个,叫马翠翠的有十几个。

为了给孩子取一个别出心裁的汉语名字,全家人翻字典,找一些跟“马”字有关的词语,修改者或者沿用着这些词语,尝试着取一些名字:马莎拉蒂、马巴奥、马莱西雅、马蜂窝、马克思、马通、马伶淑、马王堆、马夹、马拉松、马虎,等等等等。

全家人取了一个月,还没有结果,孩子的奶奶突然想出一个很有文化意味的名字来,她说:“我儿子姓马,我儿媳妇也姓马,这孩子是两个姓马的人的血脉啊!这样吧,孩子就叫做“马马血”,这样一听就懂,而且不会重名。”
大家都为这个奇怪的名字高兴起来,老奶奶为孩子取了一个全镇人都没有听过的名字。

把你的血融进我的血
一千年以后
我的骨头还会做梦

六十 云游者

小镇南端的松树下,来了一个云游者。

这个男人骨骼奇异,鹤发童颜,身穿白色长袍,头戴一顶棉纱小白帽,他像一朵白云,有一种惊为天人的神秘气质,他坐在松树地下乘凉,那燥热的天气因为他心平气和的端坐而宁静下来。

黄昏时分,大胡子阿訇恰好去小镇南端打酱油,他提着一个酱油瓶子,遇见了这个云游者,看看云游者头上卡着的白帽,于是过去打招呼:“您好啊,您是哪个镇子过来的?”
云游者睁开眼睛:“您好啊,我在旅行中,我要在大地上旅行,以观察否认真理者的结局是怎样的,我要寻找真主留在大地上的迹象。”
大胡子阿訇说:“云游,在现在来说真是新鲜事,您功修得认真啊!我想您的回报也是巨大的!”
云 游者说:“我们总是习惯把有始有终的东西看做是永恒的,我们在意,因为我们拥有,却不知道哪一天,我们所有的东西就都消失了,真主无边无际,云游应当是信 仰的一部分,云游并不新鲜,造化的古海里任何新事物看上去都是新鲜的浪花,但其实每一朵浪花都是大海本身,只是我们把它叫做了浪花。“
大胡子阿訇激动地说:“参透了信仰,您真是一个得道的人,可以向您请教,您参透了什么吗?您所说的都很有用!”
云游者起身,微笑,说:“无用才是所在,一文不值之处正是它的价值,有钱有标价的还能叫做内核吗?千百幽胜无人见,说向吾师是泄机,说不得,说不得。”

天色渐晚,大胡子阿訇满脑子都是云游者的话,他想了半天想不通,转身看看那松树,人已经走了,干干净净,全无痕迹,秋月明朗。

当你用时间当柴禾
慢慢煮热了我的心
当你用掌心的火焰
舔干我苦涩的泪水
一切都变得诚恳
一切都变得胆怯
让一切悬浮在半空吧
就这样 战战兢兢
云游的人
在枫叶萧萧里行路
你坐在花影中央
月光是不眠的精灵
孤单里运行着
一场痴梦 半生瑶琴
年轻的旅人
是什么揉碎了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