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心疼与乐趣
对精神之道上的旅行者而言,他的目标是与那些把人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温柔、爱和仁慈等美德重新建立联系,由于“这个世界是真主的严厉之家”,他必须攥紧那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温柔美德。就宇宙学的术语而言,下界与上界两个世界的对立、物质与精神两种存在的对立,在鲁米那里是用一系列成对的事物来表述的,如肉体与灵魂、形式与内容、外在与内在、尘土与空气、泡沫与海洋。一般来讲所有这些成对的事物都对应于严厉和温柔两种美德(我之所以说“一般来讲”是因为鲁米有时候也考虑到了其他一些关系)。
温柔与严厉之间的宇宙学关系,就精神意义和心理意义而言,展现在“合一(wisal)”与“分离(firaq)”两者之间的对立中。接近真主和与主合一来自真主的仁慈和温柔,而远离真主和与主分离则是真主的恼怒招致的恶果。精神完美要求这两类美德之间的和谐,而其前提则是仁慈始终占据优先地位。起初,人被“严厉之家”所俘获,他要追寻温柔,“他的仁慈优先于他的恼怒。如果你要精神高度,那就去,去追寻那一优先美德”[41]。但是,最终当行道者抵达化己归真的境界时,他把这两类美德结合在一种完美的平衡之中,因为他已经实现了人被造来就要去实现的代理职责。因此,鲁米这样描述了完美的精神导师、苏菲之道的筛赫,“在一个时刻,他的温柔之波会变成你的翅膀,在另一个时刻,他的严厉之火会把你带向前方”[42]。
在获得精神完美的过程中,爱主之士要穿越一条带领着他经历分离与合一或者说“收缩(qabd)”与“扩展(bast)”的交替性体验的道路。鲁米的情诗借用多种多样的比喻讲述了这些不同程度的体验,其中最常见的就是那些“派生的爱”(美丽的脸庞、秀发、亲吻),饮酒(酒杯、陶醉、清醒)以及花园(鲜花、春光、秋色)。①鲁米所选择的比喻并不是主观武断,相反,由于受伊斯兰文化语境所使用的人类语言的种种优势和局限的影响,特别是在这个既定语境中由于受这些体验本身带有的独特想象形式的影响,它们看起来似乎是“自然”成长起来的。鲁米用大量的篇幅讨论了“想象”的实质,以下所列举的一个引证足以说明问题。
①参见契提克著《苏菲的爱之道:鲁米的精神性教导》第三部分;安妮玛瑞•史美尔著《凯旋的太阳》第二部分,其中“太阳的凯旋与爱的胜利:毛拉纳鲁米与爱的隐喻表达”一文,见《穿越幔帐:伊斯兰教的神秘诗歌》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83-133页。起初有了迷醉,爱意,青春,及其伙伴,而后才出现了盎然春色,大家都坐到了一起。
它们起初无形无样,而后才借形样展现了自己的美:看哪!想象中的万物获得了形样!
心灵是眼睛的前厅:每一个抵达心灵的事物肯定要先进入眼睛,变成一个形样[43]。
要想读懂鲁米的大多数诗歌就必须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他想给那些还没有获得精神性感知和“想象性”感知的人们解说这两类感知,让他们易于明白其中的奥妙。在他之前,他的父亲已经在《真知之学》中运用大量的篇幅去解说这一点。
光束在我的每一处像熔金一样流淌……。我的一切念想和品味都发源于真主,并且都以
自己的面容朝向他。他就好似一位英俊的国王坐在一群年轻的新娘之中:一个轻咬着他的后
背,另一个吸吮着他的肩膀,还有一个用自己身体紧贴着他;或者,(我的念想)就好似一群像珍
珠一样亮丽的孩子围绕着自己的父亲跟他玩耍;或者,它们就好似鸽子和麻雀一样,盘旋在喂
养它们的那个人周围,只要在他身上有一块降落之处,它们就落在他身上。恰如一切存在之
物,像尘埃一样,围着真主的美而旋转,我的念想和思绪也围着真主而旋转[44]。
鲁米要传递的信息是一切乐趣和快乐都存在于真主之中,真主此时此刻就存在于心灵之中。如下这首情诗,使用了典型的想象手法,也许就是他诗歌中表达较为清晰的一首。
你听说过国王的敕令吗?万般之美都要揭开面纱走出来。
他的告谕就是这些:“今年,我要糖非常便宜。”
绝妙的一年!美妙而吉祥的一天!绝妙的国王!美妙而欢笑的机遇!
此刻不允许坐在家里,因为国王正在漫步走向广场。
来吧!让我们一起去广场,一睹那令人心悦的宴席,显露的和隐蔽的。
饭桌已经备好,丰盛的饭菜已经端上来了:甜点和烤肉。
月亮般的侍童就站在酒盅面前,艺人们奏响了比生命更加甜蜜的乐曲。
可是,对国王的爱把酒鬼们的灵魂从酒盅和宴席中解脱。
你说:“哪里有这样的事?”我答:“就在这里,就在这‘哪里’这个想法产生之处。”[45]
然而,要让一个人转向自我、与自己生命最深处的内核建立联系的确不容易。毛拉维耶道统稳固的建立在“沙里亚”教法和圣行之上,其核心就是以种种外在的和内在的礼仪为依托去赞念真主,这些礼仪多种多样,包括礼拜、斋戒、音乐、舞蹈。修炼方式非常关键,因为如果不实践宗教,一个人就不可能摆脱自己个性的局限和困扰抵达真主的神圣临在,“由于你不是一位圣人,所以要请你入道!”[46]
我们与真主之间的距离发源于我们的自我存在,错误地认为我们在某种程度上独立于我们的本源。这个自我给我们设置了一道幔帐,阻止我们去感知精神以及精神之上的存在,就像依布劣斯一样,我们只看见万事万物的外在形式。我们必须让内在的天使之光展露其自身,它被叫做灵智,就其本质而言,它就是一个“真主的发现者”[47],这个自我就其本源而言,它与恶魔是合一的才有可能被战胜。
九、逃离自我
在鲁米的精神心理学语境中,自我的存活就是灵魂的死亡,而与下界的结合则是脱离真主。痛苦与心疼派生我们虚幻的自我认同以及我们与真我之间的距离。为了穿越真主的恼怒美德、抵达其仁慈美德这一切的源头,我们必须逃离自我,在心灵中安家。痛苦与灾难是自我赖以存活的必然伴侣,这些伴侣不可能在存在的这个层面上被征服,它们必须从内在予以改造,转变成安卧在心灵中心的乐趣。实质上,只有列圣和列贤才能够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痛苦,因为只有他们才被赐予了对万物真相的一种洞见。
正如鲁米所常常指出的那样,鸟儿在喝到新鲜的淡水之前,它不会知道自己曾经喝的是咸水,行道者在品尝到合一之前,他也不会明白自己从前生活在分离的无尽心疼之中。“谁更清醒,谁就有更大的痛苦”[48]。从这里看,一个活人能遭受的最大不幸也就发生在他感觉不到分离的痛苦之时。没有痛苦而能活着的人是一个劫匪,因为无痛而活就等于说“我是真主”[49]。只要我们能够无痛而活,我们就不会为安乐而奋斗;只要我们能够无爱而活,我们就不会寻找被爱者。
哪里有痛苦,哪里就有医方;哪里有贫穷,财富就会跟着来。
不要把时间都花在找水上,要找到饥渴!,谁就会从天上地下冒出来[50]。
为了找到饥渴和痛苦,我们必须认识到自己的残缺和不足,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们在惟一的实在面前十足的空洞。鲁米的关键性教导就像其他苏菲大师的教导那样,“彻底抹除自我,那么,你就可在自己的双臂之间拥抱真我!”[51]我们的自我认同是空洞而虚幻的,但我们却被牢牢地绑在它身上。通过道乘的修炼以及爱慕和渴望之火的燃烧,它一旦被废止并消除,除了真主之外一切都不复存在,恰如鲁米用作证言的词语所表达的那样:
在“无一主宰”之后,还有什么留下?
只留下“唯有真主”,其余都已经消失。
太勇敢了,太伟大了,
那烧掉偶像的爱![52]
因此,自我认同就是分离,无我就是合一,就是人的完美。一首典型的情诗呼唤寻真者去达到这样的体认。
狂欢者,向艺人要酒吧!来欢乐,讨要簧舌的歌唱吧!
骑着欢快的骏马当皇家骑士吧,有福的人!在狂欢中疾驰吧,跨越那带来心疼的马匹!
啊,你这与自我同坐的人!拿出真一酒罐中的醇酒,用它消灭理智,知觉和远见吧!
看啊!万紫千红的花园与牧场的一个新春来了!扔掉腊月的严寒,干燥与不幸!
当你看见一排排被斩首的尸体,你会成叛教者,啊!爱主之士,假如你哭泣,哀嚎!
你必须到中国去找中国人的偶像———是什么样的理智告诉你去瑞伊城找?
在灵魂之耳的听乐中,有养育主的废墟,请别再幼稚地复读这些字母!
用清醇的永恒之酒装满你的头颅之杯———为了真主,请卷起这理智和熟虑的毯子!
啊!爱主之士,请走出自我认同的漩涡———在仰望永生之主的美丽中销毁你自己吧!
与万王之主,大不里兹的国王夏姆士一道献出你的灵魂!为了他,请把你的自我奉献给真
主![53]
十、真主的仁慈
鲁米以及那些忠实追随他的教导的人们都告诉我们,真主的爱,仁慈和温柔渗透着整个宇宙,也决定着我们的命运。从根本上讲,宇宙是善的、是美的,尽管我们以自我为中心而形成的观点可能会阻止我们去发现这样的善和美。真主的仁慈隐藏在他恼怒的每一次展现的幔帐后面,拉扯着我们走向最终的幸福。然而,要敞开我们自己去见证真主的“那一优先美德”却是我们自己要做的事,不然,我们将永远生活在幔帐背后。作为人,我们的任务就是返朴归真,返回仁慈这一美德,因为我们是从仁慈中产生的,这样才能把所有的多样性整合到一统性之中,我们就能够发现一切现象都是那唯一的被爱者的面容之上的一些幔帐。对那些圣徒即返朴归真道路上的精神导师们,鲁米有下面的咏唱。
要与我们站在一起,不要与那些无悟之人为伍!别把自己当驴子———你为何要跟在每一
头母驴的尾巴后乱嗅?
你的开始与结果都是永恒的爱,别把自己当妓女,每一个晚上都要招来一个不同的丈夫。
要把你的心灵定位在那一永不脱离的渴望之主上。雄狮人啊,别让你的心灵成为在每一
条街上乱逛的狗!
有痛苦时,你就会找个医方———要把你的双眼和心灵转向那永恒的医方之主,而不是这一
方或那一方。
不要像峰骆驼一样奔向每一丛荆棘———你丢失的不应该是花园,春光,牧场与溪流。
注意!皇上已经备好了一桌皇家宴。为了真主,请别在这个垃圾桶里挨饿而死!
我们的马球王子已经来到了球场———要把你的心灵和灵魂变成一只球放在他的马前!
要把你的脸洗干净———别错怪那镜子不洁!要把你的金子炼好———别责怪称量不公!
只用你的双唇去赞美那给了你双唇的主宰!只用你的双脚奔向那给了你双脚的主宰!
要知道这些美人的脸庞和秀发都是虚的———别说她们“面如团月,发如真丝”!
面颊,眼睛和嘴唇都不过是一块泥土之身———也不要太急于想美美地看一眼那无眼的美
人。
爱之美呼唤了,“听乐将永垂不朽”———欢呼吧,舞动起来吧,只为寻求那美!
要么不再呼吸任何词语和诗歌,要么静静地在你的双唇之内只呼吸它们。讲话是一个幔帐———那就让它成为一个单一的幔帐,不是一百个![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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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mi and Maulawi Order
William Chittick(author), MA Xiao-pei(translator)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New York, School of Ethnology and Sociology, Northwest University for
Nationalities, Lanzhou, Gansu, China,730030)
Jalal Ud Din Rumi was the greatest Sophie poet in Islamic history. His work《Mathnavi》is
regarded as the《Koran》in Persian language. At the same time, he was the creator of Maulawi Order.
Loving religion, the only loved one, escaping from the self and the kindness of Allah are the basic So-
phie viewpoints of Maulawi Order.
[Key words]Rumi; Islamic religion; Sophie; Maulawi Or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