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传真道网 › 论坛 › 【网友天地】 › 【文苑芳草】 › 张承志著名散文欣赏——《海骚》 › 回复 #80257
血,复仇泄恨的祭血,它浓浓红红地,把这混沌迷蒙的山野风雪变了。
它一下子让这罪过世道平添了活气和神采,它使我们娘俩的苦道鲜红地烧亮了。
我那时四岁,我第一次看见活血的红热,我惊得痴傻了。
而娘却只顾重重地捏着我的小手,逃命般急急地朝那雪蹚去。娘把爷使过、大使过、如今她也使过了的月牙斧子塞进筐筐,拽着我一步一跌,朝那雪浪深处挣扎而去。
平罗大狱前求情求了三天整。我娘那阵只剩下一口气了。我独自一人插桩般立在尺厚的雪里,等着娘把那个情求下来。
扛大枪的人不知是军是警,他卷一炮白菜叶子冒着烟。睬也不睬我娘的央求。
娃他大、娃他爹还没能见上这娃哩,叫娃认认大渺。
娘天天都求着。
难心着哩,这娃满了四岁哩,叫他把大、就是他爹见给个一遭吧。
毬!
求个情哩,娃他爷爷还是红军哩。
扛枪的他巴,您把手抬给个一下我娘儿二人就过去哩。大有罪,娃没罪唦。
毯!呼地一个枪托子举高了要打。真主的慈悯,您那枪沟子打给个一下,我就免了难心呢。来唦,娃吔,给巴巴跪下。
我不跪。
我四岁的心里恨恨地自有主意。我有红军的爷,我有闯祸的大,我有刚烈的娘,我凭哪一条朝你条狗跪给!我那时节辈呢,娘说过我出娘胎时还瑞给过她一脚,为着她生得慢弄疼了我。
三天后,见了大。
大黑脸鬓胡子,盯着我娘儿两人不说话。
就那么痴默默呆站了一阵。
娘不哭不说,只把我推给我头次见的大。
大不抱给不亲给。大连摸摸我的头也没有摸给。大就那个黑凶神的势把,咬紧牙不吐一个字,一直对着我娘儿两人直直站着。
临走前,大呼地脱扒下他的棉裹肚子,一甩手摔在我俩的筐筐上。我看见大精赤胸脯立在原地,他那铜板子胸脯上密密地排着一溜窟窿疤疤,那疤眼是红漆漆的颜色。
大拧转身,大头也不回走了。
娘痴呆呆盯着大的后背,那后背上也嵌着一溜窟窿疤疤。
娘瘫瘫地歪倒了,一下子睡翻了,挨着我的脚。
我那年刚四岁,娘就瘫倒在我脚边上。我惊惶,可是我没哭也没喊。我盯着大摔给的那件棉裹肚子,我不知道大是给娘的还是给我的。
娘的鼻眼嘴角噬世地泄着气。
娘无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