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爱的宗教
当伊本•阿拉比在他《慕爱的口舌》中讲到“爱的宗教”时,他所指的就是完人心灵的不可限定性或者“不可固定性”,因为完人持续不断地体验着真主本体的种种显露,而真主本体的显露是“永远不会重复其自身”的。他的心灵已经变成了“一个能容每一种形式的容器,羚羊的一座牧场,基督教修士的一间静堂”。一个人一旦理解了在伊本•阿拉比学说的语境中这意味着什么,那么,当听到鲁米“理智被爱的宗教搞糊涂了”[24]时,假如他要说鲁米所指的与伊本•阿拉比所指的是同一回事,这也不是完全错误的。但是,如果认为两者“爱的宗教”这个术语的意义是完全一样的,那就等于忽略了两个学派之间存在—24—的观点方面的一些基本分歧。鲁米认为,爱与它所内涵的美丽和乐趣一道是宗教的心脏和灵魂,是一切精神追求的中心主题。伊本•阿拉比认为,爱是感悟超越于任何界定之上的无限真理的一种可行模式。在阅读鲁米时,一个人感到自己被不停地扯向对爱的体验,爱的体验是超越于任何可行的概念化之外的中心真谛,而在阅读伊本•阿拉比时,并不会感到爱就是一切的一切。这里所强调的是对终极实在的体验和认知,一直处于中心位置的是对终极实在的理论性描述以及通达终极实在的各种途径。从任何意义上讲,鲁米都没有像他的朋友古纳威那样企图创立一套玄学或认主学体系,或一套关于宇宙存在本质的完整哲学。他的目的就是讲述爱的奇妙故事,并“给众生打开通向幽玄世界的一扇门”[25]。在他看来,一切工作中最为高尚的就是在人的心中点燃爱之火焰,“最悲惨的死亡就是在没有爱的情况下活着”[26]。
这样的谈论,这些演讲家,这些隐喻还要持续多久?
我要燃烧,燃烧,要让自己习惯于那种燃烧。
在你的灵魂之中点燃爱的火焰吧!
要烧尽一切思想和概念[27]。
阅读鲁米的作品,从中得到的无法抗拒的印象就是追求精神生活并把自己交付给真主的仁慈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作品之内不存在一个自成体系的“存在哲学”。完全相反,他对人在宇宙中的位置的清晰认识帮助了他,促使他把自己的信息表述得极具说服力。鲁米并没有一开始就去谈论玄学、认主学、宇宙学、人类学或心理学,但在咏唱爱和赞美爱的过程中他把对这些学科的观点表述得异常清晰。反过来,他的很多注释者在他诗歌丰富的蕴涵之中发现了一套自成体系的世界观,并且费了很大的功夫从他们自己的观点出发去展示他的观点。可是,在他们这样做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为其诗歌的燃烧之火泼上了凉水。
《古兰经》的认主独一(tawhid)观念塑造了鲁米,就像安妮玛瑞•史美尔评论的那样,“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鲁米的诗歌只是要讲述在生活各个不同层面上展现着其自身的真主之伟大的一种尝试”[28]。这就是“讨黑德”的实质,去展示一切都在咏诵和赞美着惟一的真主,因为所有这些多样性存在都最终可以推归于那个一统性存在。
鲁米的世界观轮廓已经在我的其他著作里有详尽的勾勒[29],这里只能提示一下它的一小部分与众不同的特色。就像其他苏菲一样,鲁米把宇宙看作真主的众多美名和美德的显露,而把人或者阿丹看作“‘他把万物的名称教授给了他’这句经文的主人”[30],人肩负着真主的信托,因为他就是按照真主的形象造就的。真主的美德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仁慈(rahamt)或者温柔的美德,另一类是恼怒(ghadab)或者严厉的美德,但只有前一类才是真主本体所固有的,因为真主说“我的仁慈优先于我的恼怒”。作为一切美名和美德的显露,温柔和严厉这两者都为人类所拥有。一般来讲,列圣和圣徒能在这两类美德之间保持完美的平衡,但是,由于温柔或者仁慈实际上占据优先位置,所以这一类美德支配着他们的人格品质。相对而言,真主的严厉美德则支配着逆徒,这就像天使是真主温柔或者仁慈美德的显露,而撒旦则是真主的恼怒或者严厉美德的显露一样。就人这个微观小世界而言,理智(aql)与温柔美德相关,而自我(nafs)则与严厉美德相关。根据鲁米的认识,凡人的境遇就是信仰真主、实践他的宗教,然而,他仍然会被套入天使与恶魔、理智与自我之间的斗争而不能自拔,因为这时还不清楚究竟是仁慈还是恼怒决定着某一特定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安息地,也就是说,究竟要进入天堂还是要陷入火狱“圣徒在等待着,他们想把有信仰的人拉进自己的家园,把他们培养成像自己一样的人;而撒旦也在等待着,他们想把人扯下来,诱入自己的一伙,让他们‘变成最卑劣的’(《古兰经》第95章第5节)”。①这是一幕宇宙大剧,人就站在它的中心,它起源于那一隐蔽宝藏的显露,“我喜爱被认知,所以,我创造了众生”。躺在创造的冲动之根的爱和仁慈使宇宙有了存在,而且也决定着它的最终结局。恼怒只在—25—①鲁米著《其中有其中》,伏如赞法尔编,回历1348年(西历1969年版)第78页;又见契提克著《苏菲的爱之道:鲁米的精神性教导》第86页。从属于仁慈并且照顾到仁慈的情况下才发挥其作用。因此,鲁米辩解说,撒旦在宇宙大和谐中有一种职能,而且也指出,罪恶是创造世界过程中一个必然的伴随成分。但是,他从来没有宣称依卜劣斯与阿丹是平等的、火狱与天堂是平等的、自我与理智是平等的,因为仁慈和温柔永远是真主的优先美德。作为万有之灵,人有能力选择自己要追随的道路,在那一隐蔽宝藏蕴涵的种种潜在的太初可能性展示其自己的过程中,人有能力走向正道。鲁米对日常体验的种种呼吁,为我们提供了伊斯兰教文献中关于人的意志自由与使命的最具说服力的各种证据。如果没有了人的自由,那么他作品中压倒一切的要旨———鼓励与他同呼吸的人类去踏入精神之道就会变得毫无意义。“人骑在‘我确已优待阿丹的子孙’(《古兰经》第17章第70节)这匹骏马上:意志自由的缰绳就掌握在他的判断之手中”[31]。
鲁米有关人与真主之间关系的观点在其作品的无数段落中都有讨论或者提示,它们提供了关于宇宙存在本质的一套完整学说。他的教导的第二个向度是关于人为了赢得精神完美并实现其本来就被造成的那一完美形态而必须去追随的道路的。这里,鲁米描述了那一“割断了感官的喉咙”[32],并且“骑着他的战马愉快地冲入鲜血之海”[33]的精神战士的种种美德和操行,如礼拜、封斋和赞念真主。接下来,鲁米作品的第三个主要向度就是用各种各样的想象和象征手法去描述精神成长的各个不同阶段,它们将最终通达一个境界,在那里人可以安心的与罕拉智一起说“我就是真理”。
七、惟一的被爱者
在肯定爱不可界定的同时,鲁米用上千个比喻和趣闻描述了它的种种特点和属性。如果要简略地概括一下他关于爱的阐述,爱就是一种神圣的力量,它使宇宙从无到有,它是每一个生灵的行为动力从心中迸发出来,在这个多样性世界的种种存在之间建立一统性。从终极意义上讲,爱就是作为创造者、养育者以及宇宙存在目的的真主本身,它是惟一的实在,它用无数个形式展示着自己。与爱密切联系在一起的就是美或者可爱之处,即一切可爱的事物。也许没有任何一个苏菲道统在理论和实践当中像毛拉维耶道统这样着力强调美。一般来讲,苏菲往往是穆斯林中第一个回想起穆圣的“真主是美的,他也爱美”这句圣训的人,可是毛拉维耶人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们彻底挖掘了这一圣训教导对精神生活的所有指导意义。在鲁米学说的意境中,“真主是美的”意味着“除真主外,别无他美”, (haqiqi)的美只属于他,而万物之美则是“派生而来的”,或者是“比喻性的”。对真主的爱在灵魂的草丛中点燃了火焰,烧尽了一切派生而出的东西[34]。一切可爱的事物都从神圣的被爱者那里衍生了自己的存在,他就是惟一真正存在着的实在。这也许就是巴哈温丁•卧拉德的《真知之学》的中心主题,其中有一段典型的文字这样讲述真主的美。“赞主清净”的意思就是:啊!主啊!你多么清净,多么圣洁!乐园中的仙女与黑眼珠美女的婀娜,各种动物的可爱姿态,一切鲜花、香草、甜水与和风的鲜丽与闪烁,一切乐趣,一切希望,都只是你那独一无二的美丽脸庞上的斑点,只是你那道路上扬起的灰尘和残渣[35]。鲁米在无数诗句里一再重复父亲的信息,但他对我们应该从其中获取精神生活的种种给养的坚信要远为清晰,远为让人不可抗拒。爱之道就是要从一切虚假中辨认出真正的被爱者,就是要用“无一主宰,唯有安拉”这支宝剑去斩除所有的虚幻和稍纵即逝的假象,全身心转向那惟一的被爱者。
听着!打开一扇通向优素福的窗户,去观看那令人销魂的美人。
爱真主就是要打开那一扇窗户,因为朋友的美丽会擦亮心胸。
要一刻不停地盯紧被爱者的脸庞!听我讲,我的朋友!这一点就在你的掌握之中!
打开通道,进入你自己的灵魂深处!驱除任何一个让你想起“其他”的感想![36]
爱就是那一火焰,当它燃烧时,它会烧尽一切,只留下那被爱者。
它把“无一主宰”这支宝剑带回家,去宰杀“真主之外”的“其他”[37]。红尘中的人所犯的错误并不是他们对世间万物的迷爱,而是他们不能认识世上的一切事物只不过是那一真主的被爱者的一些影子而已。
鸟儿飞得很高,而它的影子在地面奔跑,像鸟儿一样飞翔。
—26—傻瓜想猎获那个影子,跟着它奔跑,直到自己精疲力竭,
却不知那只是空中鸟儿的影像:他不明白影子的本源[38]。
种种不完美的爱,即对“真主之外”的其他事物的爱,最终会使爱者失望,因为只有真主是真的。幸福在于从今世就认识这条真理,并且当下就把我们自己与那惟一的被爱者粘在一起。但是,我们不会在我们身边的尘世中找到那惟一的被爱者。这就是《玛斯纳维》中许多珍闻趣事所表达的信息,就像那个在一座美丽的花园里静坐悟道,却碰到一个忙于玩耍的孩子打破了他的寂静,告诉他去观察真主在他的花园里显示的种种仁慈的脍炙人口的故事一样。
那个苏菲回答说:“仁慈的种种痕迹都在心里,哦!寻找真我的人!心灵之外显露的只不过是痕迹的痕迹而已[39]。在同样的意境中,鲁米咏唱着下面的情诗:
我无意中提到了玫瑰和花园的名字,有着玫瑰般美丽面庞的美人来了,在我的嘴上给了一
记耳光!
“我才是国王,我才是所有玫瑰园的灵魂。面对像我这样的临在,你怎么能想这些闲花碎
园?
你是我的手鼓,别让任何一个张三李四击打你!你是我的芦笛,要记住,不要吹响任何一
个王五马六的曲调!”[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