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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道前夕
前定中的结局不是凯旋,而是走舍血德的路。殉道之前,已经有了种种预兆,十三太爷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既然主的口唤是舍血德的路,那么就当服从。殉道,意味着要血流成河,意味着灵州太爷辛辛苦苦复兴起来的教门即将又一次衰落,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后来十三太爷把一家八门三百多口人举了古尔邦的羊,为的是要赎回金积一带十万回民的死罪,可以想象,他并不想看见教门就这样衰落损伤。舍血德是一种光荣,同时也是一种无奈。
相传:一个星期四的深夜,毛拉在封印尔麦里念《穆罕麦斯》的“瓦汉”时,见蜡烛火突然黯然无光,接着,又被二师傅吹熄了。他急得哀叹一声,脱下缠头,离开打依尔回房去了。
第二天上午十时,众阿訇学者、门人替二师傅向毛拉求恕饶。毛拉说:“事情不在他上,我不是生他的气。事情是云南(今为四川)会理城失守,已被卡废勒攻占了。昨晚,一个舍血德的门人来报告了这事。我为这事难过,我曾对他说:那是本知优胜的主的前定。”
毛拉十三太爷对于此事的反应深刻地表露了他对于战事的无可奈何,既然是主的前定,那么惟有接受它。哲合忍耶并不惧怕牺牲,可是谁又不想好好活着呢?十三太爷的哀叹声中夹杂着些许无奈,对于信仰者,没有什么比丢失伊玛尼(信仰)更为可怕,哪怕是面对死亡的阴影,伊玛尼的光亮也可以将它照亮。我多次从多斯塔尼的脸上看到了这样的坚定,有的时候我甚至在想:究竟有没有什么能够摧毁他们坚定的意念?后来,我渐渐发觉,这是一个幼稚的想法,哲合忍耶是不擅长妥协的,一旦已经认定了的真理,决不会在他们上丢失。
相传:一天,毛拉对山东金爷说:“昨夜,我梦见走到一座高山上,走进山顶的一间屋子里,他的四周涂着鲜血,中间坐着一位白胡子道长,他对我说了很多话。”金爷难过地低下头,深感毛拉殉道就在眼前。
对于大灾难,毛拉有一种清醒的认识,他在话语中多次暗示。殉道,在十三太爷看来,是一种恩典,人总是要归回的,选择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结束生命同样重要,在大考验中,坚持住自尊和勇敢,以一种重如泰山的方式走完人生之路,人固有一死,但要死得其所。当然,这一个“死”字自然是用得过头了,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被真主擢升到一个高位,从一个会朽坏的宅院迁移到一个永恒 的居所。
相传:谭爷是十三太爷的一个助手,他对教门忠心耿耿,坚贞不屈,能说会道,聪明伶俐,他还是兰州官府中的一个官员。兰州官来捕十三太爷时,谭爷自告奋勇出来代替毛拉。
到兰州后,在百般的侮辱下,他英勇地舌战敌人,最后,被敌人用毒药毒死。他尊贵的遗体被放在螺桥里运回来,到了峡口,十三太爷望了埋体,它喜容含笑,虽然归真在上个月的初五,洗在下月的中旬,但是,遗体却很新鲜,就像刚死一样。洗后,十三太爷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面容。霎时,见他的眼中流出了泪,太爷抚摩他的面容时说:“你别哭,每个有生命的都要走这条路,因为真主说:凡是有生命的,都要喝一次死亡的苦汤。你先走一步,我们跟着就来。”
虽然历史没有记载他,但谭爷毫无疑问是中华民族英雄榜上的一员,就好像追随船厂太爷远走东北的牛二爷一行人,他们给我的震撼难以估量。我们细心寻找,将会发现,每一位毛拉身边都有如谭爷、牛二爷一样的前辈,他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来兑现与毛拉的约会。历史不能记住他们,但哲合忍耶不能不记住!的确,每个生命都会喝下死亡的苦汤,哲合忍耶选择的方式,对于迷失在今世虚浮大海中的人们,将永远不可能理解这种崇高的情操。
相传:当战争激烈的时候,毛拉近亲中的一个老人也拿起枪打击敌人了。他虽是一个聋子,但他非常熟悉战争。他在地上画了我们的一座城市图,又画了一个住可废勒的城。他说:“敌人真能围住我们吗?”接着又说:“不好!的确,船厂太爷说过:在一段时期,金积堡要大分散,墙脚要倒塌,我们的后辈儿孙会得舍血德。教门的事情就是这样:这个外哩归到那个外哩,即归到真主御前。”
这又是怎样一个形象?廉颇老了,尚被怀疑是否还能吃饭,哲合忍耶阵前可没有这样的疑心,道祖太爷光阴的战争里,妇女在战斗中异常勇猛,直到战死,无一人投降。就好像这位耳聋的老人,他听不到敌人的叫嚣,也听不到这个世界肮脏的声音,年老体衰伤痛病症不是问题,哪里需要哪里就有我。
相传:灾难逼近的时候,毛拉对洼上师傅说:“你去祁老爷家里干尔麦里。你走,你到南边立教门去!”洼上师傅哭着不愿离开。他说:“我走不动!”毛拉说:“一步一爬你也要去!”他与莲花城的人在正月初六启程,到黄花川,后来又到了张家川。
我还要再次啰嗦。殉道之前的种种预兆,决定了后面的惨烈牺牲和光荣殉道,生活在大时代的人们注定了不会平静,一部分人成了大时代的附庸品,一些人却选择了成为时代的英雄,哲合忍耶毫无疑问是那个时代的英雄,胜利的庆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