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言归正传。最后是张承志开讲。因为头天已经有过一场讲座,所以他开始说感谢,接着说抱歉,简单讲了讲自己对过去作品的不满意,然后交流发言。我记得,他讲话的时候,提到了一个词语“文化拉登”,然后笑了笑。那种微笑让人特熟悉,有憨厚,有平和,有自然,有真诚,反正,没有一点清高或自命不凡的架势。
他也提到,他下部作品将是一部编给西北满拉看的〈满拉文萃〉。他觉得这比自己写十部作品更有意义。张的意思是,把古代杜甫、李白等的作品,每个人的选那么一篇,然后编成文集发行,面向满拉,加强他们对汉文化的理解和修养。我觉得确实如此。西北满拉的那种素质实在有些不堪入目。我很想说,我也帮你编选吧,可惜插不上嘴。我或许能助一臂之力。更重要的是,这是我们很多穆斯林的一个宏大的目标,又众人来协作才好:教育救教门。
开头提问的小子挺可笑,胖脸,油头,西服,有点像公务员,他说是广安人,对目前当地的现状有些担忧,绕了一阵子后,(我想每个人都他的词不达意很着急),问“鲁迅为什么没有加入共产党?”
这是文学之外的话题,也不好在公众场合谈论。张承志淡淡地拒绝了,说,你去问鲁迅的后辈吧。
接下来是个女大学生,或许是专门研究张学的研究生,对张承志作品的了解无比清晰。她问了许多常规的创作方面的问题,因为这样的放谈录太多了,我在这里不赘述。
第三个问题是我问的,一个一直让我内心万分困惑的问题。我是这样说的,“张老师,我记得你到过青海省民和县马营镇?”他很惊奇地问我,“你是马营人?”我点点头,我说,“是,我在那里长大,从小在回族的圈子里长大,也接触过不少的阿訇,我爷爷是阿訇,我也很神秘地感到伊斯兰的存在,我爷爷去世哪天,我在梦中预感到不详,然后接到家里来的电话。可是,在内地受教育,学中文,愈来愈觉得汉文化的博大,伊斯兰教对我影响相对淡薄,现在,很多教规遵守不了,找个女朋友只能在汉族中选择,而我更希望对方是个有文艺感的回族,我觉得内心有一种负罪感,我如何摆脱这种感觉呢?”
我想不起全部的意思了,大致是这些吧。我语无伦次,有些激动。
张承志确实朴实而热情,表示了对我的好感,说我很真诚,说这里的成都人都是我的朋友,说我应该在这样的环境里继续接受汉文明。汉文明和伊斯兰文明是并行不悖的,我应该更深入地了解汉文化。
而且他说,我们家乡有深厚的文化沉淀。
我作为故乡人,对家乡的文化积淀一无所知!
同时,张的回答并不直接,或者说不完整,也就是说,没有完全解决我内心的困惑。我问具体的细节遵守,他教导的是文明相融。
后来,张承志跟我留念时,我问到吃饭的问题,他说,“不要吃那个肉。”
我说不吃,可整桌都不是很清真的。
他沉默了,我想在这点上他是吃的。他说,那就保持一点点负罪感吧。
也许因为有了这点负罪感,就不停提醒自己是个回族,是个穆斯林??
我提问完毕后,成都教育学院有个教当代文学的教授(回族)提问,他因为高兴,话多了,对张承志说不出的好感,简直给我们在授课。张承志打断了,简单的回答了几句,主要是作品上的。
接下来,是刚才我提到的那个女大学生问了一个很俗而现实,带有对张关切的话题,“你曾经轰动过,现在看上去你的高潮已过去,你最好的作品是什么?”(我记性不好,大致意思)
张承志看上去接受过很多类似的问题,说作品有待于日后检验。而且,自己的收入目前北京作协补一部分,加上出版社约稿,够旅行费了。也就是说,他在物质上即使不是那么富裕,但已经够宽裕了。
他不像阿来,他倒觉得应该在艰贫中成大业。阿来写不出来了,他越写越好,越地道了。
四
讲座完毕,有不少的热心者跑过来找我。
我记得,第一个是个年轻女子,叫宋慧,银川人,汉族,说在新华社工作过。她不是教中人,可理解得颇深刻。她告诉我,不要在意,只要你心中有真主即可了。
我说,佛家有句酒肉穿肠,佛祖留心。你说得跟这有啥区别?
她稍微有些发蒙。我说你不是穆斯林,难以理解这种感受的。
接着,一个年老的阿訇过来了,他给我讲信教的三个层次,可惜当时人太乱,忙着拍照,没听好。不过,有几句颇受启发。
有小麦给我传纸条。不多说了,感动而已。她当时走了,我还想着结识结识呢。
那个有些罗嗦的教院的教授,也给我讲了他的信教方式。但那是他的,不一定合适我。
我跟他们的看法不一样。
不过,总算放宽了些,解脱了些。这也好。我有时候过得可以开心些,也不能一直把自己作为回族的叛逆者来对待。我想请张承志吃顿饭,他以忙为由拒绝了。
后辈的热爱,他不想承受太多。大概吧。或许,文学青年的热情,他承受太多了。
回来的路上,和实验中学的一个男同学骑车,门口遇上那个四川电台的编辑记者,不是朗读的那个,另一个,当时似乎放音乐吧,她说她也喜欢张承志。
可是我说你永远不会懂得我们的感觉。
她笑笑。我们把她捎到车站,分开了。
回来,觉睡得颇舒畅。
有一些感言。在教规上,或者说,对五功,我坚持的不够。我一直怀疑对信仰的虔诚度,现在看来,身在江湖,身不由己也不止我一人。
凝视张承志,是一种骄傲的悲壮,那是千年中国大地上传承不息的文化血脉的高扬,是民族脊梁,是血泪的祭奠,是期待,是召集,是响彻肺腑的号角,是无愧的英雄!
凝视张承志,我大欢喜,大冷静。
??学中文,历史上文人的悲欢离合沉浮飘扬,我个人对文字的功能颇能体会。
??我个人看法:文学发扬,伊斯兰精神传承还是不能彻底。
??在中国这样的政治大国里,最好在政治、法律、艺术等领域穆斯林能百花齐放。
当然,这有个前提,我们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