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他走进家里时,他的老伴河州阿娘正在切洋芋。他老伴是河州人,人家们当面都叫河州阿娘娘,背后都喊河州婆,大有歧视的味道。在刚改革开放那年,河州阿娘一家――她,她父母。三口人因家乡太穷吃不饱饭而一路要饭来到这个西宁城北川的这个山村里。哈桑的父亲当时是生产队队长,见他们可怜便收留了他们一家三口,并给分了口粮和田地。但村里人并不认为这是扶危济困的善举,他们都认为哈桑的父亲是为了尕娃的婚姻,谋上了人家的姑娘才收留的。过了几年,河州阿娘嫁给了哈桑,就更加映证了乡亲们的揣测。
“把手洗掉了先喝茶,洋芋马上炒好了”,见他进来,河州阿娘停下手里的活,把汤瓶递给他,他接过汤瓶时就想起了阿布都。说来也怪,他见到阿布都心里就别扭,可一拿起汤瓶,就会想起阿布都。其实汤瓶这个外号还是他小时候给取的呢!那时候他有一天给小伙伴们说:阿布都腿短腰粗,你们看像不像一只汤瓶(回族洗浴用的小壶)。从此以后,汤瓶这个外号就传开了,以至于到了后来,很多人都不知道汤瓶阿布都的本名而直接叫成了汤瓶阿爸。
“老汤瓶的尕娃今天回来了,莎丽艳让我撇申后去他家喝茶。”
“阿大,哈克木来了吗?太好了,我五六年没见他了,终于可以见到他了”。里屋里传来儿子以撒给的声音。“你给我悄悄的,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把你是啥?你心里惦记他,他可能早就把你忘掉了,就你的这个样子……”。一提起哈克木,再想想儿子,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无名火“噌”的就此。从心底升了起来。“咳,咳”,河州阿娘干咳两声,打断他的话,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满脸尴尬地拿起汤瓶走出屋子。
吃饭的时候他又对老伴说:“你说,阿布都家我去还是不去,以什么名义去呢”?
“我看,还是去个吧,你和阿布都一辈子见不得又离不得,这几年也没怎么来往,趁这个机会联络一下感情也好。既然莎丽艳叫着哩,你就直接去吧,也没什么不好。”河州阿娘干脆利落的回答道。
吃过饭,他去清真寺礼了撇申出来,就鬼使神差的径直朝阿布都家走去。阿布都照样没来寺里礼撇申,他从来不在寺里做乃麻孜(礼拜),这是有原因的。究其原因,还得从哈桑的老丈人身上说起。在他和阿布都小的时候,庄子上的都是老教,听老人们说,好像行的是什么华寺门宦的教门。虽然那时候教门没开放,但是家家户户都会偷偷的念亥听(请阿訇念经),老人们也会在班达(晨礼,回族黎明时做的礼拜)之后念奥拉提,或念求吉(纪念真主,求祈平安吉庆的赞词)。他小时候最喜欢听爷爷念求吉。每次爷爷念求吉时,他都充满好奇的看着爷爷伴随着嘴里的念念有词,把一堆小石头掂在手里,从右手一颗一颗放到左手里,放完后又倒到右手里重新开始。他总是会有一种冲动,很想去抓那些石头,可不知道为什么爷爷从来都不让他动。
直到后来,他的老丈人河州阿爷来了之后,这里的教门慢慢开始变了。河州阿爷来到庄子不久,就动员他后来的亲家,也就是哈桑的父亲发动全庄子的人把废弃已久的清真寺重新立了起来。因为刚刚经过那次史无前例的运动,庄子上已没有人能胜任阿訇之位,大家见河州阿爷教门好,又念过经,便请着做了清真寺重开后的第一任阿訇。他和阿布都就是在河州阿爷手里念的经。在河州阿爷几十年的潜移默化下,慢慢的大家都不念亥听了,也不念奥拉提了,更别说念求吉了。因为河州阿爷说,请阿訇念经,念求吉都是比达尔提(新生异端事物)。到后来,西北五省回民都闹起了新教、老教之争,大家才知道,河州阿爷行的教门是新教。上世纪九十年代,许多地方的新老教之争都闹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好的教门就分成了新教、老教,难道从穆罕默德圣人手里传下的教门不就是只有一个伊斯兰教吗?许多地方,好好的者玛提(同一个清真寺教众群体)分裂成了两伙,今天你骂我异端,明天我骂你卡费勒(不信道者),新老教界限划得很清,比阶级革命还要壁垒森严。甚至有些地方还引起了大规模械斗,死伤很多人。幸亏有国家相关部门的调停维稳,以及公安机关的整肃,不然恐怕这场争斗会引起大规模屠杀也未可知。据说好多地方因为新老教之争而发生了大量父子反目、夫妻离婚、兄弟成仇的事件。但他们庄子里,却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新老教之争,你要说是因为全庄子的人都在河州阿爷潜移默化下转成了新教,那也不尽然。有一个就一直对河州阿爷的论断持怀疑态度,这个人就是汤瓶阿布都。别看阿布都不温不火的性格,但在教门方面立场异乎寻常的坚定。有一次阿布都曾给他说过这样的话:“我寻思着河州阿爷的卧尔孜(清真寺里阿訇的讲演)有问题呢!他说我们父辈们干得教门是异端,你想想这个教门是从圣人一辈辈传下来的,那一辈辈追溯上去,岂不是说圣人也成了异端”?他当时听了这话异常震惊,他认为这又是阿布都的歪理,但他却无力反驳,只好听之任之了。但他从此却越来越和阿布都疏远了,因为他怕庄子上的人说他立场不坚定,和老教勾勾搭搭,更怕阿布都的奇谈怪论会影响自己的信仰。
话题扯远了,让我们再回到阿布都不去清真寺礼拜的问题上来。关于阿布都不去清真寺的问题,阿布都也曾给他说过。据阿布都说,有次阿布都去清真寺礼拜,刚一进院子,就听李哈鲁高声说:“和老教一块做乃麻孜时,乃麻孜坏哩(就是说做的礼拜不受真主承领)”。阿布都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他二话不说就转身走出了清真寺院门,从此以后再没登过清真寺大门,就连主麻(星期五的聚礼),也是去下庄的老教寺做的。对此,阿布都的解释是:我不能为了自己而坏了全者玛提的乃麻孜啊!据说,阿布都把丫头嫁到下庄,也是因为教门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