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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2 月, 2018 10:20 上午 #37514
追随导师
会员求 吉
文/昆仑(一)
“哈桑哥,你又要去放牛啊”
刚出村口,他就遇上了汤瓶阿布都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他想要绕道,可已经来不及了,再说,还赶着牛呢!只得含含糊糊“嗯”的一声敷衍过去,加快步子想摆脱这个讨厌的多舌客。
“现在养牛划不来啊,累死累活苦一年,最后连肚子都填不饱。我家哈克木一个月挣的钱就够买几头大母牛,我就是不想养牛,老了的人,一天做做乃麻孜(礼拜),闲了串一会巷道就对了,再折腾个啥呢”!可阿布都却偏偏回转身跟在他屁股后面不识趣的说道。
“我说阿布都,大清早你不在家里呆着,乱转啥呢”?他有些生气,便以貌似平常打招呼的语气掐断阿布都的话语。他觉得阿布都的话是在向他炫耀,是来往他受伤的心里撒盐的。两个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虽然不是亲如兄弟,但也从来没有闹过矛盾。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却讨厌起阿布都来,尤其是阿布都提到哈克木时,他心里就会像针扎一样,他觉得阿布都是在打压他的自尊,以显示自己的高人一等。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越来越敏感,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小气。
“哎呀,哈克木今天要回来呢,我去下庄叫了一下莎丽艳,让她来给她哥哥做点好吃的,尕娃们几年没回来了,好好吃给点的要呢”。阿布都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偏偏还是将话题又扯到哈克木上,翘着山羊胡子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哎呀,几年没回来了,那再儿子弄成亲戚了呗,有儿子没儿子也没啥区别呗。”他出言讥刺道。庄子上的都知道,阿布都老伴因病去世后,儿子哈克木就去内地拉面馆打工。后来哈克木学会了拉面技术,在以前的老板帮助下自己开了个拉面馆,虽然钱挣得多,但是一年到头回不了家。阿布都一个人孤单单的守着老家,除了女儿莎丽艳偶尔回来看一下,家里天天都冷清清的。这是阿布都的一个大心病。要不是阿布都老在他面前提哈克木,他也不会戳阿布都的痛处。
“尕娃们只要把光阴挣下,我一个人在家也好着呢,身体也还利索,丫头也在跟前,随便照顾一下就可以了。”出乎意料的是阿布都却没有一丝不快,依旧乐陶陶的说着。
“那你还不赶紧准备去?一会儿尕娃来了你连烫茶都倒不上”。他赶紧就坡下驴想支开阿布都。
“哎呀,跟着你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实话,我得赶紧回去。”这次阿布都没再那么缠,回转身往庄子里走去。
耳朵根里终于清净了,这个杂怂老汤瓶,你不提儿子会死吗?说个话老是哈克木,哈克木的,能挣钱有啥了不起?你还不是一个人独守空房?他生气是有原因的。本来,他和阿布都从小一块念经,一块放羊,一块种地长大的。是属于发小之类的朋友。年轻时候,念经,他比阿布都念得快,阿布都背三天背不会的索勒(古兰经章节),他一个小时就背会了;放羊,他上山下洼像石羊一样敏捷,把羊群放得稳稳当当,从来不会丢羊。而阿布都腿短体胖,常常撵不上羊,不是今天丢了羊,就是明天羊吃了人家的庄稼;种地,他每天都不闲着,除草、施肥,浇水。把庄稼伺弄得肥实饱满,单产年年高过庄子上其他人家的庄稼。而阿布都生性懒散,种子撒下去就不管了,从来不去地里,整个夏天就去后山汉族人的地里找汉族尕媳妇们唱花儿。“二月里人哄地,八月里地哄人”,庄稼地里年年杂草比庄稼高,到了秋天,那产量还能好到哪儿?阿布都也有自己的理由:“热子格(财运)是真主给的,真主给你一升就一升,你人跌绊死也不会变成一斗,一切托靠真主的要哩,没有真主的襄助,人连瘦亚玛(山羊)的劲道没有。”。大家都明白这是歪理,可谁也不知道怎么反驳他的歪理。
他生来心气儿高,一辈子不服人,所以他在阿布都跟前从来都是昂头挺胸,事事都要比和阿布都争个高下。他在说话时都是居高临下,极力打压阿布都,让阿布都从来不敢出言顶撞。阿布都呢,永远那样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对什么都不在乎。可一切却在十五年前的一天颠了个个儿。那天是星期天。因为中学在远在三十公里外的县上。学生上学都是住校,星期五下午回家,星期天下午返回。他十三岁的儿子伊撒给自行车上驮着妹妹阿米娜在返回学校的时候,让一辆飞驰的卡车给撞了,卡车当时就逃之夭夭。几个好心人把小兄妹俩送到县医院时小阿米娜已经咽了气。以撒给虽然抢救过来了,但由于伤到腰椎,从此便彻底瘫痪在了床上。人们常说“男子汉精神上要有三个柱子:银子,儿子,胡子”。这话果然不假,自那以后,他在庄子上的人面前总觉得抬不起头来,尤其是在阿布都面前。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变得如此自卑。难道这一切不都是真主的安排吗?人能有什么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呢?这些他也都想过,可他就是在人前直不起腰来。他常常自怨自艾,我也没干什么坏天良的事啊,真主为什么就这样惩罚我呢?为什么我的命就这么不好?甚至有时候他会怀疑真主的公正,之后又会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忏悔不已。他觉得人活着没有什么意思,拼死拼活迭办,到头来还是架不住命运的捉弄,倒不如像阿布都说的那样:把一切托靠给真主。有了这种想法,他也就变得懒散起来,对生活没有了热情。和阿布都一样,他也不再伺弄打理二亩庄稼地了,整天就赶着两头瘦母牛混日子。28 2 月, 2018 10:21 上午 #305515追随导师
会员二月天的阳光很温柔,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很舒服。他把牛放到东边的山坡上,便懒洋洋躺在路边一处沟坎的向阳处晒太阳,他选得这处位置非常好,即可以从这里随时监视牛儿的一举一动,又可以在碰到路上的行人时谝会儿闲传,不至于太过无聊。
“安塞俩目而来苦木(回族问候辞,意为愿真主赐你平安),阿爸(青海方言中把叔叔叫阿爸,对庄子上的年长者也习惯性的称之为阿爸)挡牛着吗”?他正在闭着眼让思绪胡乱飘荡的时候,耳边响起一个年轻女人甜甜的声音。他睁开眼,原来是阿布都的丫头莎丽艳。“外阿来苦木塞俩目(回族对问候辞的回奉,意为愿真主同样赐你平安),嗯,我放牛着呢!你回来了吗?丫头”。他打量着眼前的莎丽艳,这个尕媳妇越来越攒劲了,你看那个身套,站在那儿简直就是一杆葱啊,那脸蛋嫩的,拧一下都能滴出水来,戴着黑盖头的她竟给人一种端庄圣洁的感觉。阿布都那个毬样子怎么就生出这么俊的丫头呢,阿米娜如果还在的话,会不会长得比她还心疼?在娃娃们还很小的时候,他还经常和阿布都开玩笑要做儿女亲家,让阿布都把他家丫头许配给以撒给,而阿布都也开玩笑说,要做亲家也是你女儿嫁给我儿子。他俩常常为此争执半天。如果不是伊撒给……,哎,都过去了,真主定然好的事情,是没有如果的,再想这些有用吗?
“今天我哥哥回来呢,我去阿大(父亲)家帮忙做茶饭,阿爸,你中午回去了家里来,撇申(回族晌午做的礼拜)散了喝个茶来”。
莎丽艳大方得体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好好,那你赶紧忙去,丫头”。同是一家人,怎么说话差别就这么大呢?阿布都说的话听着句句带刺,让人很不舒服,可丫头说话怎么这么让人熨帖啊。他这样想。但他竟没有想到,方才莎丽艳也提到了哈克木,怎么就心里没有一丝反应,而阿布都一提哈克木,他就会心痛?
二月里的天气还很短。刚把牛赶到草坡里躺了一会儿,这不,又到中午了,得回去吃午饭做撇申了。他看了一下牛,牛还在山坡上悠闲的吃草,便起身沿着布满石子的沙路朝村里走去。
这莎丽艳说让我去他家喝茶,我这是去还是不去?好多年没登门了,现在你说以什么借口去呢?如果没有什么借口,好像专门去蹭饭一样,多尴尬!再者,哈克木去内地以前让我们多照顾阿布都,可我们连一顿饭也没请人家吃过,怎么好意思见他的面?一想到哈克木,他心里莫名的一紧,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难道,这就是阿訇说的海塞提(嫉妒)?真主啊,饶恕我吧,海塞提可是大罪啊。
他想的入了神,竟连身后小汽车的轰鸣声也没听见。直到汽车到他跟前打了个喇叭,尖利的喇叭声才把他扯回到现实中来。他惊恐万状的闪到路边,汽车从身旁呼啸着疾驰而过,他隐约看见,开车的好像就是阿布都的儿子,哈克木。
对于阿布都当初为何支持儿子去内地闯荡,他一直都困惑不解。阿布一直不都是坚持“热子格是真主给的,人迭办死也没用”这个理论的吗?那还让尕娃迭办啥呢?躺在家里等真主给你降热子格啊。其实呢,他没发现,阿布都早就在哈克木去内地的前一年就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首先,对于庄稼的态度。阿布都突然变得勤快起来,也如从前的他一样,把庄稼地伺弄的妥妥贴贴的。然后,阿布都竟然不怎么出庄子了。至于花儿,更是再也不唱的了。28 2 月, 2018 10:21 上午 #305516追随导师
会员(三)
他走进家里时,他的老伴河州阿娘正在切洋芋。他老伴是河州人,人家们当面都叫河州阿娘娘,背后都喊河州婆,大有歧视的味道。在刚改革开放那年,河州阿娘一家――她,她父母。三口人因家乡太穷吃不饱饭而一路要饭来到这个西宁城北川的这个山村里。哈桑的父亲当时是生产队队长,见他们可怜便收留了他们一家三口,并给分了口粮和田地。但村里人并不认为这是扶危济困的善举,他们都认为哈桑的父亲是为了尕娃的婚姻,谋上了人家的姑娘才收留的。过了几年,河州阿娘嫁给了哈桑,就更加映证了乡亲们的揣测。
“把手洗掉了先喝茶,洋芋马上炒好了”,见他进来,河州阿娘停下手里的活,把汤瓶递给他,他接过汤瓶时就想起了阿布都。说来也怪,他见到阿布都心里就别扭,可一拿起汤瓶,就会想起阿布都。其实汤瓶这个外号还是他小时候给取的呢!那时候他有一天给小伙伴们说:阿布都腿短腰粗,你们看像不像一只汤瓶(回族洗浴用的小壶)。从此以后,汤瓶这个外号就传开了,以至于到了后来,很多人都不知道汤瓶阿布都的本名而直接叫成了汤瓶阿爸。
“老汤瓶的尕娃今天回来了,莎丽艳让我撇申后去他家喝茶。”
“阿大,哈克木来了吗?太好了,我五六年没见他了,终于可以见到他了”。里屋里传来儿子以撒给的声音。“你给我悄悄的,人家现在是大老板了,把你是啥?你心里惦记他,他可能早就把你忘掉了,就你的这个样子……”。一提起哈克木,再想想儿子,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无名火“噌”的就此。从心底升了起来。“咳,咳”,河州阿娘干咳两声,打断他的话,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满脸尴尬地拿起汤瓶走出屋子。
吃饭的时候他又对老伴说:“你说,阿布都家我去还是不去,以什么名义去呢”?
“我看,还是去个吧,你和阿布都一辈子见不得又离不得,这几年也没怎么来往,趁这个机会联络一下感情也好。既然莎丽艳叫着哩,你就直接去吧,也没什么不好。”河州阿娘干脆利落的回答道。
吃过饭,他去清真寺礼了撇申出来,就鬼使神差的径直朝阿布都家走去。阿布都照样没来寺里礼撇申,他从来不在寺里做乃麻孜(礼拜),这是有原因的。究其原因,还得从哈桑的老丈人身上说起。在他和阿布都小的时候,庄子上的都是老教,听老人们说,好像行的是什么华寺门宦的教门。虽然那时候教门没开放,但是家家户户都会偷偷的念亥听(请阿訇念经),老人们也会在班达(晨礼,回族黎明时做的礼拜)之后念奥拉提,或念求吉(纪念真主,求祈平安吉庆的赞词)。他小时候最喜欢听爷爷念求吉。每次爷爷念求吉时,他都充满好奇的看着爷爷伴随着嘴里的念念有词,把一堆小石头掂在手里,从右手一颗一颗放到左手里,放完后又倒到右手里重新开始。他总是会有一种冲动,很想去抓那些石头,可不知道为什么爷爷从来都不让他动。
直到后来,他的老丈人河州阿爷来了之后,这里的教门慢慢开始变了。河州阿爷来到庄子不久,就动员他后来的亲家,也就是哈桑的父亲发动全庄子的人把废弃已久的清真寺重新立了起来。因为刚刚经过那次史无前例的运动,庄子上已没有人能胜任阿訇之位,大家见河州阿爷教门好,又念过经,便请着做了清真寺重开后的第一任阿訇。他和阿布都就是在河州阿爷手里念的经。在河州阿爷几十年的潜移默化下,慢慢的大家都不念亥听了,也不念奥拉提了,更别说念求吉了。因为河州阿爷说,请阿訇念经,念求吉都是比达尔提(新生异端事物)。到后来,西北五省回民都闹起了新教、老教之争,大家才知道,河州阿爷行的教门是新教。上世纪九十年代,许多地方的新老教之争都闹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好的教门就分成了新教、老教,难道从穆罕默德圣人手里传下的教门不就是只有一个伊斯兰教吗?许多地方,好好的者玛提(同一个清真寺教众群体)分裂成了两伙,今天你骂我异端,明天我骂你卡费勒(不信道者),新老教界限划得很清,比阶级革命还要壁垒森严。甚至有些地方还引起了大规模械斗,死伤很多人。幸亏有国家相关部门的调停维稳,以及公安机关的整肃,不然恐怕这场争斗会引起大规模屠杀也未可知。据说好多地方因为新老教之争而发生了大量父子反目、夫妻离婚、兄弟成仇的事件。但他们庄子里,却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新老教之争,你要说是因为全庄子的人都在河州阿爷潜移默化下转成了新教,那也不尽然。有一个就一直对河州阿爷的论断持怀疑态度,这个人就是汤瓶阿布都。别看阿布都不温不火的性格,但在教门方面立场异乎寻常的坚定。有一次阿布都曾给他说过这样的话:“我寻思着河州阿爷的卧尔孜(清真寺里阿訇的讲演)有问题呢!他说我们父辈们干得教门是异端,你想想这个教门是从圣人一辈辈传下来的,那一辈辈追溯上去,岂不是说圣人也成了异端”?他当时听了这话异常震惊,他认为这又是阿布都的歪理,但他却无力反驳,只好听之任之了。但他从此却越来越和阿布都疏远了,因为他怕庄子上的人说他立场不坚定,和老教勾勾搭搭,更怕阿布都的奇谈怪论会影响自己的信仰。
话题扯远了,让我们再回到阿布都不去清真寺礼拜的问题上来。关于阿布都不去清真寺的问题,阿布都也曾给他说过。据阿布都说,有次阿布都去清真寺礼拜,刚一进院子,就听李哈鲁高声说:“和老教一块做乃麻孜时,乃麻孜坏哩(就是说做的礼拜不受真主承领)”。阿布都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他二话不说就转身走出了清真寺院门,从此以后再没登过清真寺大门,就连主麻(星期五的聚礼),也是去下庄的老教寺做的。对此,阿布都的解释是:我不能为了自己而坏了全者玛提的乃麻孜啊!据说,阿布都把丫头嫁到下庄,也是因为教门原因。28 2 月, 2018 10:22 上午 #305517追随导师
会员(四)
等走到阿布都家大门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竟然丝毫未加思索的就奔到阿布都家大门上来了。他又看见晌午在路上遇到的那辆黑色小轿车正停在阿布都家大门旁边的空地上。他左顾右盼着慢慢踅摸进了阿布都家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人,于是他径直朝上房走去。阿布都家和他家一样,住的还是二十几年前盖的土木结构的房子,门窗还是雕了很简单的造型的木制门窗。在进门的瞬间,他下意识的朝东偏房的窗户里看了一眼,只见莎丽艳和一个戴着纱巾的女人正在里面忙乎着什么。看来那个戴纱巾的女人就是哈克木领回来的南方媳妇了,他听说过哈克木在内地娶了个汉民婆的事情。当时庄子上这条消息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这个尕娃本事大的;有说这个脬蛋娃伤风败俗的;甚至还有的竟然说哈克木叛教了。真是应了那句话:“舌头没脊梁,嘴里翻波浪”。
一进门他就听见里屋里传出阿布都诵经的声音,“俩毫来,外俩弓外台,引俩丙俩黑哩阿林有里阿最米”。这是他很熟悉的一段古兰经文,也是常用的悼词。意思是:“无凭无力,惟凭全知全能的真主襄助”,穆斯林在遇到困难时就会念这段经文求真主襄助。听着阿布都抑扬顿挫的诵经声,他内心深处竟然受到一种强烈的震撼,好似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召唤他:你已经迷误了,回归到正道上来吧! 他自己也常常在心里默念这段经文,但从来没有过今天这种感觉。他感到好像有一种力量在牵着他,使他情不自禁的朝里屋走去。
阿布都正跪在炕上闭着眼念求吉,拨动求吉石头的声音和着铿锵有力的诵经声,一种庄严神圣的气氛立刻笼罩了整个房间。对他的到来,阿布都竟似浑然不知,仍然自古念着悼词。看着这小时候记忆深处很熟悉的场景,他的心里竟然生出一种极其亲切的感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恍恍惚惚的就脱了鞋子,上炕跪在阿布都旁边,附和着阿布都的声音小声诵读起来。“俩毫来,外俩弓外台,引俩丙俩黑哩阿林有里阿最米”。念着这熟悉的经文,他心里竟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仿似真真切切的感觉到,真主就在他的身边,是的,不是看到,是感觉到的。,这种奇异的,妙不可言的感觉,正从他心里滋生出来,他的双眼里不知不觉溢满了激动的热泪。
阿布都念完求吉,放下求吉石头,开始捧手做起都哇(祈祷)。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毫无意识的掌起手跟着阿布都做起都哇来,把老丈人说的常掌手做都哇是比达尔提的话语也忘了个一干二净。做完都哇,抹过脸之后(穆斯林祈祷之后要以双手抹脸结束)阿布都这才跟他互道了塞俩目,然后便请他下炕去客厅。
回到客厅,阿布都喊莎丽艳进来给两个人倒了个盖碗茶。阿布都出乎意料的竟一直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那样干巴巴地坐着,偶尔端起三泡台盖碗,“呱啦,呱啦,”刮两下,然后“嘘溜”的喝一口,气氛有点尴尬。“哈克木呢?怎么没看见他”他忍不住率先打破这种尴尬。阿布都在他面前一提哈克木他就心里不舒服,可今天他自己很自然的就提起哈克木,却也并没有什么异样。他不知道,在求吉经文强大震撼力的感召下,他的心结其实已不知不觉打开了。“他撇申前去你家看伊撒给去了,你没看到他吗”?“我寺里做完撇申直接上你们家来了,家里没去”。
说曹操曹操就到,就在这时,哈克木闪身走了进来。“安塞俩目而来苦木,阿爸来了吗?你好着撒”,说着快步走到茶几跟前伸出双手来跟他握手。“外阿来苦木塞俩目,知感着,你好着撒,尕娃(青海人对儿子或同村子侄悲年轻人的惯称)”。他慌忙站起来,有点拘谨地伸出手,右手大拇指与哈克木对了个号空(回族握手时的礼仪,握手前两人先把大拇指肚想对着摁一下),然后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阿爸,你别客气,坐着。”哈克木很礼貌的让他坐下。他这才详细打量起这个好几年没见面的年轻人来。比起几年前,哈克木的脸上多了几分成熟,刚刚二十八岁的他脸上就已经长满了胡碴。二八开的小分头,配合着瘦削的身材,让人一看就感觉是个饱经沧桑的浪子。
“这个娃娃,庄子里来了,白顶帽也不戴,老汉们见了笑话死哩”。阿布都不无疼惜地埋怨哈克木。“都啥年代了,思想还这么落后,现在年轻人谁还戴那个鸡蛋壳壳呢!到外面受不完的歧视!”哈克木不耐烦的顶撞道。“阿爸,我给伊撒给从上海带来一辆轮椅,你每天把他扶到轮椅上,让他多出去转转,别老躺在炕上。还有我带回来一台康复理疗仪,我咨询过上海得专家了,他说伊撒给的病可能是腰椎间盘错位压迫到神经了,如果用康复理疗仪治疗,配合按摩锻炼,一年之内有很大的希望重新站起来。理疗仪和轮椅我送到你们家里了,阿爸,你以后就多费点心,好好给伊撒给按摩着锻炼一下。”
“哎呀,这,你叫我说什么好……我家的事,让你费心……还花钱……”他有点不知所措的站起来语无伦次的想表达谢意。他想起晌午给儿子说的话,顿时觉得脸上热辣辣的。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阿爸,你千万别客气,你和我阿大是好亚勒(弟兄),我和伊撒给又是同学,亲如弟兄,我走了这几年我阿大还多亏了你们老亚勒们照顾呢!再说,我们两家就好比一家人,何必这么见外呢”。
听哈克木这么说,他更加显得局促不安起来,一张老脸红到了脖子跟。自己一辈子没给过人家好脸,前半辈子对人家轻视掂狠,后半辈子又是嫉妒生恨,再加上教门原因而刻意疏远,他从来就没有把阿布都当成过亚勒。而人家却如此不计前嫌,把自己当成了一家人,看来自己的思想境界比人家差的远哪!28 2 月, 2018 10:23 上午 #305518追随导师
会员(五)
这顿饭他吃的愣愣怔怔的,回到家他都不记得吃了些什么,与阿布都父子俩谈了些什么。他只依稀记得他看见了哈克木的媳妇,她向他道了塞俩目,很标准,和正宗回民没什么两样。他还记得哈克木媳妇穿戴整齐,很有穆斯林妇女庄重典雅的范儿,在她身上似乎看不到一丝南方时髦女郎的影子。也许这是因为她拥有了坚定的伊麻尼(信仰)的缘故吧。一想到伊麻尼这个神圣的字眼,他又情不自禁想起了在阿布都家念求吉赞词时的情状。他此时才醒悟,为何在听见阿布都的念诵时他会情不自禁做出令自己都莫名其妙的举动。这就是伊麻尼的力量,是内心深处被世俗掩埋已久微弱伊麻尼听到来自安拉的召唤而支配着他锈蚀已久的灵魂做出的举动!是啊,自己的伊麻尼的确早已经锈蚀了!这十几年为了给儿子,什么外道(不是邪魔外道的外道,是指非医学的治理方式)的办法都用过来了,甚至于还曾找北山寺的阿卡(藏族僧侣)算过命、驱过邪。他想起这些年来因为儿子的事而对真主安拉的怀疑,和那些与教义不符的对外道的狂热迷信,不禁觉的浑身燥热,脊背里汗水都浸透了衬衫。他想起阿布都念求吉时那浑然忘我的专注神情,就不禁想到了自己做乃麻孜时的情景。是啊,自己是每天都按时去寺里完成五番乃麻孜,可是平心而论,真的是一心一意只为拜真主而去的吗?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很多时候他都是不想去做礼拜的,但他怕别人戳脊梁骨,所以不得不装做很教门的样子硬着头皮去寺里。在做礼拜时更是从来没有凝神静气的拜过安拉。从来都是心猿意马,想一些世俗的事情。表面上只是机械的跟着阿訇重复着鞠躬、叩头 、跪坐等动作,一颗心其实早已神游到爪哇国去了。每次进入清真寺大殿,他都有种烦躁,沉闷的压抑感,只有胡思乱想才会让他淡化这种感觉,觉得稍稍舒服一些。十几分钟、二十分钟的乃麻孜对于他来说,好似有几个时辰那么长,他都等不及阿訇出赛俩目。好多时候他连九十九遍泰斯比哈(回族礼拜后念赞词计数的念珠,也指用念珠计数念的赞词)也等不及念就逃也似的溜出清真寺大殿,只有出了那个令他有点窒息的沉闷氛围,他才感觉到有那么一丝舒畅。或许这就是木那非给(阳奉阴违的伪信者)的行为吧!自己做乃麻孜或许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罢了,是做样子给庄子上人看的!整个下午他都在迷迷糊糊的迷思中渡过,以至于走进家门时竟然对坐着轮椅在院里边晒太阳边看书的儿子都视而不见。
直到清真寺里传来邦克(寺里召唤人们做礼拜的念词)声,才把他从魔怔状态惊醒。他赶快洗了小净,去寺里赶底格尔(穆斯林下午的礼拜)。今天的底格尔上,他又一次感受到内心深处伊麻尼的苏醒。今天,他在抬手入拜时耳边又想起“俩毫来,外倆弓外太”这句经文,破天荒第一次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状态,他已浑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一颗心只归在了对全知全能的真主的崇拜上。当出完塞俩目后,他的身心才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这是一种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奇妙感觉,他甚至觉得这是一种登宵傲游的感觉。直到寺里的阿訇、乡老、满拉(指在清真寺里学习经典的学生)们都出了大殿。他还跪在那里,忘我的数着泰斯比哈。口里黙念着“艾力哈目都令俩黑”(意思是万赞归于真主)、“俩毫来……”等赞词。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间做出这种毫无意识的非常举动。直到很久很久,他才道了都哇,恋恋不舍的走出了清真寺大殿。28 2 月, 2018 10:23 上午 #305519追随导师
会员(六)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树叶绿了又黄,地里的又一茬庄稼也随着收割机的轰鸣声变成了打麦场上一堆堆黄灿灿的粮堆。今年收成真好啊,这到底是真主安拉的前定,还是自己辛勤劳动的结果?还是二者兼而有之?若说是安拉前定的结果,那前几年自己没好好务劳的时候,为什么庄稼产量很低,甚至有时候成本也捞不回来?似乎解释不通。若说是自己辛勤劳动的结果。那自己年轻时候那么辛勤的劳动几十年,为何到头来让一场变故给弄得家贫如洗了?自己从来没有干过坏天良的事情,为什么会遭受那么大的灾难,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吗?这个就更加解释不通了。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二者兼而有之。他心里一亮,肯定是这样的!对于好多年前阿布都的歪理,他一直没细究过其中的漏洞,到今日他才恍然大悟!塞摆布(途经、因由)!阿布都那时候是忽略了塞摆布在真主前定中的重要意义!比如:你不播种子,就妄想地里长出麦子,就指望真主襄助你有个好收成,这不是很可笑吗?而你在寻赛摆布的同时,还要祈求真主襄助、护佑,正如阿布都说的:“人的力量有多大呢?很多时候还不如一只瘦加拉(山羊)”!他杵着木锨把,凝视着麦堆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一年,他发生了很多变化。他不再每天跟着牛去混日子了。而是每天去庄稼地里操心 ,顺便割些草来喂牛。他以前几乎没去过儿子伊撒给的房间,他从来都没照顾过残疾儿子的吃喝拉撒,那些都是河州阿娘做的,甚至他都有些淡忘在同一个家里生活的儿子的相貌。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怕面对儿子,或许怕的是面对现实吧!可今年不一样了,他却一回到家就主动帮儿子做理疗,用的是哈克木拿来的理疗仪。他自己感觉他最大的变化是不再反感阿布都了,而是一有空闲就去阿布都家扯杂,很多时候还和阿布都一起在阿布都家的大炕上做乃麻孜,之后一起念求吉,念古兰经。但是,他从来没有抓过阿布都的求吉石头,即使在他那从小就萌生的好奇心驱使下内心非常渴望尝试一下。他总觉得那些小石头很神秘,很圣洁,好像自己的触摸会亵渎它们一样。
“阿大,你站在这里干啥呢?阿布都阿爸和莎丽艳家里来着,阿妈让我叫你回家”。伊撒给拄着双拐站在不远处的打麦场大门上大声说道。在理疗仪和康复保健锻炼的作用下,伊撒给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还能拄着双拐走路了。其实,这大半年里很多时候,给伊撒给做理疗仪按摩治疗和康复锻炼的并不是他父母,而是另有其人。这个人就是莎丽艳。莎丽艳上次来娘家后不久就离婚了,起因是她男人的赌博。她婆家本来家业很大,是这个北川县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可莎丽艳男人――这个富二代公子却不上路,整天跟一班狐朋狗友海吃胡喝,狂嫖滥赌,在外面没钱了就借高利贷,然后偷卖家中资产还债,慢慢的,家道就败落了,没上几年,竟连房子也抵了债。头几年,莎丽艳不是想过离婚,可是一想到离婚后孩子就会失去一个完整的家,她的心就软了。到最后,看男人连房子也被抵了账,她才彻底死心了,到法院提出了离婚。当男人跪在她面前涕泪俱下,说只要不离婚,他就痛改前非的时候,她不是没有动摇过,可是她想起“骡子不死,心病不改”、“狗改不了吃屎”等俗语,心肠就硬棒起来。最终,还是劳燕分飞。
“哈桑哥,今年庄稼收成好着,兴头大的连家里都不来了呗”。阿布都一见他走进来,就满面笑容的打趣道。
“嗯,今年知感(感念真主的襄助之恩)着呢,再抓紧把粮食收进来吧。”他也满面春风的回到。
“莎丽艳,你去陪伊撒给转转去。我和你阿爸喧一下”。阿布都望见窗外拄着双拐走进来的伊撒给,便对坐在炕沿上低头想事的女儿说。
“老亚勒,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候要做亲家的玩笑不?”看着女儿走出屋子,阿布都便对他说。
“怎么不记得?唉,要不是当年那一场变故,说不定我俩真的成了亲家了,再说啥呢?这是真主的定然,过去的事情了,就让他过去吧”!
“唉,当初我明知道莎丽艳和伊撒给都是心里只喜欢对方,但我为了自己的一点心病就把莎丽艳强行打发到下庄,让她白白在那个败家子手里浪费了十几年青春啊”。
“这个我一点不怨你,我的儿子都瘫痪在床了,换成谁都不可能把丫头嫁给我儿子的”。
“其实,我从来没有嫌弃你儿子是残疾,我是嫌你们是新教,和我们教门不投。唉,到现在我才明白,都是伊斯兰教,何必要非得分那么清,个人都干好自己的教门就行了,至于谁对谁错,谁也判断不了。在后世里交给真主定夺吧”
“哎,阿布都,你那时候说‘热子格是真主定的,人迭办死也没用’,我知道你的理论是错误的,常想反驳,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反驳,今天我想出来了,你其实是把“塞摆布”忽略掉了,应该是在行好塞摆布的情况下才要托靠真主”。听阿布都说到让真主定夺,他突然想起那个往事。
“拴好骆驼,再托靠真主。其实我在老阿奶(老伴)去世后就在一次念求吉时参悟出了这个道理”。
“好好准备个,让我俩人实现年轻时候的心愿,做个好亲家。”阿布都边起身下炕,边朝他使了个眼色,撂下这句话扬长而去。28 2 月, 2018 10:24 上午 #305520追随导师
会员(七)
这天晚上, 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爷爷。爷爷还是那样的索勒提(指面容上有着信仰的光芒)。在梦里,他看见爷爷正跪在炕上念求吉,“俩毫来,外俩弓外台……”。把小石头在手里拨拉着发出“喀喇,喀喇”的声音,那声音悦耳极了,极具诱惑力,爷爷至于念完了。当爷爷把石头放在拜毯上时,他再也忍不住了,伸出手就去抓石头。可是,石头突然消失不见了,他什么也没抓到。
“尕娃,我们平常抓的求吉石头只是个塞摆布。你的求吉石头你已经抓到了,他就在你的心里……”
他醒来时耳边还在回响着在梦里爷爷最后对他说的话语……(全文完)
28 2 月, 2018 10:25 上午 #305521追随导师
会员作者: 昆仑,原名马战盼,青海省德令哈人,初中毕业,务农牧羊为业 。海西州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昆仑风》、《巴音河》等杂志。并有百余篇(首)散文、小说、诗歌刊发于《昆仑文学》、《世穆网》、《西宁表情》等多个网络平台。
转自 伊教清风 公众号
28 2 月, 2018 1:36 下午 #305544冷颜
会员“拴好骆驼,再托靠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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