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等走到阿布都家大门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竟然丝毫未加思索的就奔到阿布都家大门上来了。他又看见晌午在路上遇到的那辆黑色小轿车正停在阿布都家大门旁边的空地上。他左顾右盼着慢慢踅摸进了阿布都家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人,于是他径直朝上房走去。阿布都家和他家一样,住的还是二十几年前盖的土木结构的房子,门窗还是雕了很简单的造型的木制门窗。在进门的瞬间,他下意识的朝东偏房的窗户里看了一眼,只见莎丽艳和一个戴着纱巾的女人正在里面忙乎着什么。看来那个戴纱巾的女人就是哈克木领回来的南方媳妇了,他听说过哈克木在内地娶了个汉民婆的事情。当时庄子上这条消息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这个尕娃本事大的;有说这个脬蛋娃伤风败俗的;甚至还有的竟然说哈克木叛教了。真是应了那句话:“舌头没脊梁,嘴里翻波浪”。
一进门他就听见里屋里传出阿布都诵经的声音,“俩毫来,外俩弓外台,引俩丙俩黑哩阿林有里阿最米”。这是他很熟悉的一段古兰经文,也是常用的悼词。意思是:“无凭无力,惟凭全知全能的真主襄助”,穆斯林在遇到困难时就会念这段经文求真主襄助。听着阿布都抑扬顿挫的诵经声,他内心深处竟然受到一种强烈的震撼,好似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召唤他:你已经迷误了,回归到正道上来吧! 他自己也常常在心里默念这段经文,但从来没有过今天这种感觉。他感到好像有一种力量在牵着他,使他情不自禁的朝里屋走去。
阿布都正跪在炕上闭着眼念求吉,拨动求吉石头的声音和着铿锵有力的诵经声,一种庄严神圣的气氛立刻笼罩了整个房间。对他的到来,阿布都竟似浑然不知,仍然自古念着悼词。看着这小时候记忆深处很熟悉的场景,他的心里竟然生出一种极其亲切的感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恍恍惚惚的就脱了鞋子,上炕跪在阿布都旁边,附和着阿布都的声音小声诵读起来。“俩毫来,外俩弓外台,引俩丙俩黑哩阿林有里阿最米”。念着这熟悉的经文,他心里竟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仿似真真切切的感觉到,真主就在他的身边,是的,不是看到,是感觉到的。,这种奇异的,妙不可言的感觉,正从他心里滋生出来,他的双眼里不知不觉溢满了激动的热泪。
阿布都念完求吉,放下求吉石头,开始捧手做起都哇(祈祷)。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毫无意识的掌起手跟着阿布都做起都哇来,把老丈人说的常掌手做都哇是比达尔提的话语也忘了个一干二净。做完都哇,抹过脸之后(穆斯林祈祷之后要以双手抹脸结束)阿布都这才跟他互道了塞俩目,然后便请他下炕去客厅。
回到客厅,阿布都喊莎丽艳进来给两个人倒了个盖碗茶。阿布都出乎意料的竟一直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那样干巴巴地坐着,偶尔端起三泡台盖碗,“呱啦,呱啦,”刮两下,然后“嘘溜”的喝一口,气氛有点尴尬。“哈克木呢?怎么没看见他”他忍不住率先打破这种尴尬。阿布都在他面前一提哈克木他就心里不舒服,可今天他自己很自然的就提起哈克木,却也并没有什么异样。他不知道,在求吉经文强大震撼力的感召下,他的心结其实已不知不觉打开了。“他撇申前去你家看伊撒给去了,你没看到他吗”?“我寺里做完撇申直接上你们家来了,家里没去”。
说曹操曹操就到,就在这时,哈克木闪身走了进来。“安塞俩目而来苦木,阿爸来了吗?你好着撒”,说着快步走到茶几跟前伸出双手来跟他握手。“外阿来苦木塞俩目,知感着,你好着撒,尕娃(青海人对儿子或同村子侄悲年轻人的惯称)”。他慌忙站起来,有点拘谨地伸出手,右手大拇指与哈克木对了个号空(回族握手时的礼仪,握手前两人先把大拇指肚想对着摁一下),然后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阿爸,你别客气,坐着。”哈克木很礼貌的让他坐下。他这才详细打量起这个好几年没见面的年轻人来。比起几年前,哈克木的脸上多了几分成熟,刚刚二十八岁的他脸上就已经长满了胡碴。二八开的小分头,配合着瘦削的身材,让人一看就感觉是个饱经沧桑的浪子。
“这个娃娃,庄子里来了,白顶帽也不戴,老汉们见了笑话死哩”。阿布都不无疼惜地埋怨哈克木。“都啥年代了,思想还这么落后,现在年轻人谁还戴那个鸡蛋壳壳呢!到外面受不完的歧视!”哈克木不耐烦的顶撞道。“阿爸,我给伊撒给从上海带来一辆轮椅,你每天把他扶到轮椅上,让他多出去转转,别老躺在炕上。还有我带回来一台康复理疗仪,我咨询过上海得专家了,他说伊撒给的病可能是腰椎间盘错位压迫到神经了,如果用康复理疗仪治疗,配合按摩锻炼,一年之内有很大的希望重新站起来。理疗仪和轮椅我送到你们家里了,阿爸,你以后就多费点心,好好给伊撒给按摩着锻炼一下。”
“哎呀,这,你叫我说什么好……我家的事,让你费心……还花钱……”他有点不知所措的站起来语无伦次的想表达谢意。他想起晌午给儿子说的话,顿时觉得脸上热辣辣的。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阿爸,你千万别客气,你和我阿大是好亚勒(弟兄),我和伊撒给又是同学,亲如弟兄,我走了这几年我阿大还多亏了你们老亚勒们照顾呢!再说,我们两家就好比一家人,何必这么见外呢”。
听哈克木这么说,他更加显得局促不安起来,一张老脸红到了脖子跟。自己一辈子没给过人家好脸,前半辈子对人家轻视掂狠,后半辈子又是嫉妒生恨,再加上教门原因而刻意疏远,他从来就没有把阿布都当成过亚勒。而人家却如此不计前嫌,把自己当成了一家人,看来自己的思想境界比人家差的远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