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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0 月, 2022 4:19 下午 #52552
十二宫
会员对存在和存在者的追问是古今中外各种哲学和形而上学的永恒主题,古典伊斯兰哲学也概莫能外。实际上,形而上学在伊斯兰哲学传统中历来占据显要位置,受到哲学家、教义学家和苏菲神秘主义者的极大关注。他们在研究“存在(wujūd/ Being/ existence)”的基础上发展出各种理论,主导了伊斯兰的思想,并对基督教和犹太教哲学产生了深远影响。在早期,伊斯兰哲学和教义学在存在论问题上深受亚里士多德主义影响,其关注点仍以“存在者(mawjūd/being/existent)”为核心。但随着神秘主义体验与逻辑理性的结合,关注点开始从“存在者”转向“存在”本身,因此后期伊斯兰形而上学具有非常强烈的“存在”主义倾向。本文试图以苏菲理论家贾米的《论存在》为依据,简要分析这种独特的存在论思想。
一、贾米其人及《论存在》的学术价值
贾米(al-Jāmī,1414-1492)是中世纪伊斯兰教著名的苏菲学者和诗人,被誉为“最有学问的圣徒和精神导师”、波斯的“末代诗圣”。他系统梳理和阐发了苏菲理论家伊本·阿拉比(1165-1240)的“存在单一论”思想,对其在中亚、南亚乃至中国的传播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论存在》[1]是贾米的一篇学术短文,旨在反驳教义学家,捍卫“存在单一论”立场。“存在单一论”是涵盖存在论、宇宙论和认识论的完整思想体系。就存在论而言,其要义可概括为:唯有真主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存在,即绝对存在(或非限定的存在)(wujūd mulaq),其本身不受任何条件和规定性的限制,甚至不受“绝对性”的限制;绝对存在是心智之外唯一真正存在的事物,而宇宙万物(即存在者)只不过是绝对存在通过各种内在的自我规定而形成的诸多显化,本身并不具有真正独立的存在,或者说是一种附属性、依附性的存在。但就心智将其视作自立之物而言,可以认为它们是心智构建的东西,具有心智性的存在。苏菲学者往往宣称,他们的这些见解不依赖于日常的感性认识,也非理性推理和论证的产物,而是神秘主义精神体验和直觉揭示、尤其是泯灭自我的“浑化”或“合一”(fanā’)体验的结果。在这种体验中,整个宇宙万物、包括苏菲自己的个体性和自我都完全消失,只剩下真主作为唯一真正存在着的实在。
然而,大多数教义学家并不认可苏菲主义的立场。他们认为:(1)其认识基础是神秘主义的“主观”体验。若认为万物并不真实存在,就等于否认感性和理性是可靠的知识来源,那么就无法证明真主的存在,也无法说明启示的真理。(2)真主不可能等同于绝对存在。对于第二点,教义学家塔夫塔赞尼(1322-1390)在《〈教义学宗旨〉注解》一书中进行了总结[2]:绝对存在是一个心智性谓词,属于第二可思之物(ma‘qūl thānin)[3],因此在外在世界中没有对应物;它可以分为必然的与可能的、无始的与新生的等等,而且它与多种主体(包括个体、属相和种相)在一起会变为多;它谓述其他事物是以类比等级的方式(bi-al-tashkīk)[4]。也就是说,若真主是绝对存在的话,将只存在于心智之中,并被分成部分,而且会变成多,将变成一种偶性概念,而非本质概念,因为只有偶性概念才可以进行类比等级性谓述。
针对教义学家的批评,贾米撰写了这篇短文,以理性方式捍卫了存在单一论立场。该文涉及到苏菲主义存在论的一些重要原则,其中包括:存在的根本性和客观真实性(aālah),“是什么(本质/māhiyyah)”的从属性和心智构建性(i‘tibār);存在的概念与存在的实在之间区分等。这些原则又紧紧围绕着一个核心观念,即:“存在”是唯一真实的基质,“是什么”则是心智构建性的偶性;它们之间的关系在句法—语义层面和外在实在层面是完全颠倒的。
下面,我们结合伊斯兰形而上学的发展史,简要分析贾米的存在观。
二、《论存在》的主要内容及其重要原则
《论存在》[5]一文的核心论点是:绝对存在不仅存在于外在世界,而且必然存在着,因此就等同于真主。此外,还包括反驳如下两个主要观点:(1)存在是一个偶性概念,它不可能对任何自立的事物进行同一型谓述(muwāāh),而只能进行派生型谓述(ishtiqāq)。(2)绝对存在就其绝对性而言,是一个本性共相(kullīabī‘ī),而本性共相只存在于心智之中。
(一)核心论点:绝对存在不仅存在于外在世界,而且必然存在着,因此等同于真主
其论证结构如下:
(1)存在,——即这样的东西,通过其与诸“是什么(本质/māhiyyah)”[6]的结合,则它们特定的结果(因果效能)就可以从它们之中产生——,是存在的。如果它不存在,则根本不会有任何东西存在。因为后件是假的,所以前件也是假的。
(第一条注释)即:从它(是什么)如火之中产生的结果。从中所得到的是热、燃烧等等。这些结果产生的根源是外在的存在、而非心智性存在,这是很明显的。
(7)后件的错误非常明显,无需解释。因此,确证无疑的是:“存在”是存在的。
(8)当“存在”是存在的,那么,其存在必然因为其自身,否则又会导致无穷后退的产生。因此,存在也是必然的,因为事物不可能离开它自身。而且,必然得出:它是一个单个的实在。通过它与“是什么”的结合,关系性的“多”就会伴随着它,否则必然者就会成为“多”。但他们已经证明这是不可能的。
可以看出,贾米首先通过一个假言三段论推理来论证绝对存在本身的存在;接着再证明存在是必然存在的,而哲学上的必然存在者通常就等同于宗教上的真主;然后又说明了存在本身是单一的,而且它同其他事物之间形成的关系性的“多”并不妨碍其本身的“一”。
在分析这一论证之前,我们先来看其中透露出的一些与存在单一论基本原则有关的信息。第(1)段中所谓存在与“是什么”的结合,无疑也意味着二者间的某种区分。可以不夸张地说,存在与“是什么”的区分是伊斯兰形而上学最根本的命题之一,它为穆斯林形而上学整体结构奠定了基础。[7]然而,我们必须事先强调,在穆斯林哲学家看来,这种区分是理性进行概念分析的产物。在心外客观世界,事物本身并没有这个二元结构,而是一个没有间隙的本体论上的团块。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可以合理地对一个事物发问:它是什么?它存在吗?我们可以回答:它是什么什么(东西),它是存在的。此外,这段文字也明显意味着,存在相对于“是什么”所具有的优先性和根本性。其重要标志就是:因果效能源自于外在存在、而非心智性存在。也就是说,只有处于外在存在状态中的“是什么”才能产生因果效能。而且,只有存在是让“是什么”得以现实存在的力量,或者说,让“是什么”从纯粹可能状态转变为现实状态。
然而,上述推理看似顺理成章,认真思考起来却又让人感到费解。其一,这个假言前提是一个自明的原则吗?(我们马上会进行讨论)其二,判定后件错误的标准是什么?是我们的感觉吗?若万物并不真实存在,那么推理便无法成立。而且,如果有事物(存在者)存在着是显而易见的事实,那么从存在者推出存在,似乎是一个分析命题。其三是语用问题,我们能否合法地说存在本身是否存在着(即存在是存在者)?这是否犯了海德格尔所言混淆存在与存在者之间基本存在论区分的错误?[8]这些无疑都是需要深入思考的问题。这里暂不予深究。我们的看法是,这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推理论证,而是以论证的形式提出观点。
对我们的常识而言,“如果它(存在)不存在,则根本不会有任何东西存在”这一假言前提似乎是自明的,但贾米仍认为有必要对其进行解释和说明。然而,其思路却是这样一种考虑:按一般自然语言的理解,存在显然是一个语法上的谓词,所以也是一种属性或偶性。人们通常认为,偶性依赖于基质才能存在,而基质应先于偶性而存在。如果存在是偶性的话,那么它就被基质所决定,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若无存在,什么东西都会不存在。如何来解释这种现象呢?作者进行了如下说明:
(2)对[上述假言推理中]这种蕴涵关系的解释是:一个“是什么”,在存在未与它结合之前,是根本不存在的。因为,假如存在也是不“存在的”,那么二者中的一个就不可能确立于另一个之中,因为一事物确立于另一事物之中,依靠“它确立于其中的那个事物”的存在。如果一个并没有确立于另一个之中,则“是什么”既非如理性主义者所言是存在的基质,也非如存在单一论者所言是存在的“偶性(‘āri)[9]”,因此,“是什么”就不是“存在的”。
实际上,对于理解贾米的存在论而言,最为关键的是上述说明中的所谓“依靠原则(又称预设原则)”,即“一事物确立于另一事物之中,依靠“它确立于其中的那个事物”的存在。”因为贾米对这一原则的理解与教义学家完全相反,它涉及到存在与“是什么(本质)”何为基质、何为偶性的问题。
这个“依靠原则”指基质的存在必须先于偶性的存在,或者说偶性的存在预设了基质的存在。实际上,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偶性或属性对实体或基质的依存关系。众所周知,亚里士多德在《范畴篇》已对这种关系进行过逻辑和存在论上的细致描述。他把实体定义为基质,因为它承受其他范畴,并被其他范畴所谓述,但它自身却不谓述其他任何东西。这种实体(主词)一偶性(谓词)关系在中世纪一直被认为是构成实在界的最基本结构或原则。然而,当我们在自然语言中遇到表达存在的命题时,一种奇怪的现象就产生了。毫无疑问,存在无疑是一个句法上的谓词,但它是否同其他表示偶性范畴的词一样呢?或者说,存在是一个真正的偶性—谓词吗?
在伊斯兰形而上学史上,法拉比(872-950)第一次明确提出这个问题。阿维森纳(伊本·西那,980-1037)则进一步宣称,存在是“是什么(本质)”的一种“偶性”。然而,阿威罗伊(伊本·鲁什德,1126-1198)等人都指责阿维森纳将“存在”称作一种“偶性”。在西方拉丁语世界,阿奎那等人都追随阿威罗伊的解释。然而,现在看来这种解释是一种曲解,但这种曲解在东西方哲学史上已经产生了重要影响,成为西方经院主义中的常识,甚至今天也依然如此。例如Dr.Manser评论说:[10]阿维森纳混淆了“逻辑的偶性”与“本体论的偶性”,或者说,混淆了作为述语(praedicabile)的“偶性”与作为范畴(praedicamentale)的“偶性”。[11]实际上,阿维森纳将存在称作“是什么”的一种“偶性”,仅仅是着眼于逻辑和语法分析的层面,是将那些已经通过理性分析而获得的概念投映回实在的本体论结构。也就是说,若将“存在”误解为范畴性的偶性,即存在于别的事物之中、限定或修饰该物的真实特性,就必然会导致荒谬的结论。其实,阿维森纳同贾米提到的教义学家一样,都充分意识到了存在作为偶性的独特性。他明确指出:
一切偶性本身之存在,是因为它们的基质而具有的存在,其中唯一的例外是“存在”这种偶性。这种差异在于,其它一切偶性为了能存在就得需要基质(它本身已经存在了),而存在却无需依靠任何存在而成为存在的。[12]而教义学家也承认,存在是一个例外:
(3)……至于存在确立于一个事物中,这是以“它确立于其中的那个事物(基质)”的存在为条件的,但仅仅是在“存在”确立于该物之时、而非确立于该物之前。无疑,当存在确立于该物时,该物正是通过这个存在本身而存在的。
(第二个注释)……假如存在确立于“是什么”之中要依靠该“是什么”的存在,那么就会产生“存在”的无穷后退。对于这个特例,可以这样来回答:“存在”属性之外的东西,其确立乃是依靠它确立于其中的那个东西的存在……“存在”属性成立于它所描述的事物中,但并不依靠该事物的存在。
然而,贾米并非像教义学家那样将存在看作这一原则的例外。相反,他认为这一公理性的原则没有例外,只不过要将存在和“是什么”的本体论地位加以颠倒。在《文本批评》中,贾米明确指出:在[苏菲]契真之人和认一论者看来,存在则是基质,被规定和限定的存在者则通过关系和归属而成为存在的偶性。[13]在《真光的耀闪》中,他也指出:这并非是存在成为“是什么”的偶性;相反,“是什么”是存在的偶性,它依靠存在而成立;存在则是基质,它使“是什么”得以成立。[14]
既然存在区分并优先于“是什么”,那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优先性呢?对此,贾米采取了这样的立场,即:将存在看作是根本性的、客观真实的(ail),而“是什么”则是从属性和心智构建性的(i‘tibārī)。因此,虽然二者被描述为基质与偶性的关系,但又并非像桌子和白色这样的类型,因为桌子和白色都是外在世界中的东西。所以,贾米对这种特殊的“基质与偶性”关系做了形象的说明:[15]
然而,“是什么”又并非是那种在基质(即存在)上产生或消失从而导致基质中一个真实属性的产生或消失的东西,因为属性的新生与消失会造成[这个基质即存在]的变化和新生……相反,“是什么”展现在“存在”之上,就象镜像展现在镜子上一样……镜子并未从镜像的显现上有任何增加……也不会因镜像的消失而有任何损失。无疑,关系的变化和更改并不会造成镜子的任何变化和缺损……因此可知,真实者(即存在)与万物同在并使它们成立,并不像实体与实体的同在、偶性与偶性的同在、实体与偶性的同在、偶性与实体的同在,也不像存在与存在者之间的同在;而是存在与“就其自身而言的是什么”[16]的同在,以至于,通过这种同在,“是什么”能变为存在者。“是什么”持续的存在也是因为这种同在持续与就其自身而言、而非就其存在而言的“是什么”在一起的缘故。因此,“是什么”持存的原因就是真实者与就自身而言的“是什么”的同在。除了真实者本质上与万物的这种同在,并没有其他的同在了。
由此可见,存在命题中主词和谓词的关系,在逻辑和语法领域和外在实在领域,是完全颠倒的。真正的主词和基质是存在,它是根本性的、客观真实的,而“是什么”才是谓词和偶性,是从属性的、心智构建性的。
(二)反驳:存在是一个偶性概念,它不可能对任何自立的事物进行同一型谓述,而只能进行派生型谓述
教义学家认为:“(9)……存在的含义是一个偶性概念,就像“走”、“笑”、“颜色”、“黑色”等一样,不能以“同一型[谓述]”的方式对自立的事物进行确认……”也就是说,可以说“真主是存在的”或“真主具有存在”,而不能说“真主是存在(本身)”。[17]
然而,贾米恰恰认为,真主就是存在或绝对存在本身。为反驳教义学家的观点,贾米区分了两种意义的存在:“(10)我们则说:正如这个普遍概念能增添在个别的必然存在之上,以及可能的个别存在者之上,它也能增添到绝对存在的、单个的实在——“必然存在之实在”之上。这个增添的概念是一个心智构建性事物,只存在于理智之中。而它的基质是真实的、外在存在的,它就是“存在之实在”。实际上,这就是后期伊斯兰哲学所谓的“存在的概念”与“存在的实在”之间的区分。前者作为普遍的偶性概念,只存在于心智之中。正是后一种意义上的存在,不能对自立事物进行同一型谓述,而只能进行派生型谓述。然而,既然它能对自立事物进行派生型谓述,那么也能以此方式对绝对存在进行谓述。
在《璀璨的明珠》中,贾米进一步阐释了存在的两种含义:[18]
要知道,存在、是(生成)、确立、成立、实在化等词,如果表示[抽象的]词根[19]含义,则就是心智构建性概念,属于第二可思之物,在外在世界中没有对应物……除非是因存在与诸实在的关系而被限定的那些“存在的部分”,存在不能以同一型谓述的方式来谓述外在的存在者、甚至心智性的存在者……除了上述意义上的存在和“是什么”,还存在着另一个事物。诸“是什么”由于同这个事物相联系和关联,上述意义上的存在(即作为普遍的偶性概念的存在)就会展现给诸“是什么”。这个事物实际上就是存在(本身),就是必然者的实在……
可见,教义学家的反驳和质疑乃因未能区分“存在的概念”与“存在的实在”,混淆了二者截然不同的本体论地位。
(三)反驳:绝对存在就其绝对性而言,是一个本性共相,而本性共相只能存在于心智之中
标准的伊斯兰逻辑学著作通常都会提到三种共相或一般(kullī),即逻辑共相(al-kullī al-maniqī)、心智性共相(al-kullī al-‘aqlī)、本性共相(al-kullī al-abī‘ī),并这样解释:以“人是共相”这句话为例。当心智只关注“人”这个概念本身,而不考虑其他任何限制条件时,它就称作本性共相。也就是说,一个本性或“是什么”就其本身来考虑,绝对不受任何事物的限制,无论是普遍性、个别性、存在、非存在或其他任何东西;当心智只考虑“共相”这一概念本身,而不考虑其具体内容,它就称作逻辑共相;当心智关注的不仅是“人”,而且是作为“共相”的“人”,它就称作心智共相,亦即抽象的“是什么”。[20]
一般认为,逻辑共相和心智共相都只能存在于心智之中,但关于本性共相的本体论地位则存在分歧。穆斯林思想家主要有三种立场:(1)哲学家一般认为,本性共相作为非有形和不可感的实体外在地存在于个别可感事物之中。因此,任何一个个别的实体,都是其共相和个体化构成的。(2)大多数教义学家认为,本性共相只存在于心智之中,心灵之外存在的所有事物都是个体化的、可感的东西。(3)照明学派和某些苏菲认为,共相是作为无形的实体而外在存在着的,但不存在于殊相之中,而是存在于一个称作原型世界的非物质领域中。[21]
贾米在此主要反驳教义学家古图布丁·拉齐(1295-1365)所代表的第二种观点。其论证思路是这样的:
首先,他并不认为绝对存在是一种“本性共相”:“(14)……我们不承认,这个实在就其上述所说的绝对性而言是“本性共相”,因为其绝对性意味着它并没有那种“规定(自身规定/ta‘ayyun)”[22]——这种“规定”,与通过诸“是什么”同这个实在相关而在各个等级中伴随着这个实在的各种“规定”不相容;而且,这也未必会推出:它在自身之中没有“规定”乃是通过一个让它脱离了普遍性(或共相性)的“规定”而造成的。”这里,贾米意在指出,教义学家所理解的绝对性是前述所言心智所抽象出的那种绝对性,是普遍偶性意义上的绝对性,仍属于“存在的概念”,是一个心智性的概念物。教义学家的错误在于,用“存在的概念”意义上的普遍性和绝对性去替换“存在的实在”意义上的普遍性和绝对性,从而造成严重混淆。
再者,即便绝对存在是本性共相,它也能在心外存在。就此,贾米反驳了古图布丁·拉齐关于共相不可能外在存在的两个论证。其论证核心仍围绕着存在是外在真实的基质,“是什么”是心智性的偶性这一原理而展开。
拉齐第一个论证及贾米的反驳:
拉齐第一个论证的结构[23]:若共相存在于外在世界,则它与殊相的关系无外乎三种情况。(1)与其殊相相同一;(2)是每个殊相的一部分;(3)外在于它的殊相。但这三种情况都是不可能的,故得出结论,共相只能存在于心智之中。
具体而言,(1)是不可能的。因为,若共相在每个方面都同一于它的殊相,那么其所有殊相将彼此完全同一,而且也与共相同一,这样就不存在殊相之间的个体差异了。(2)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若共相是其每个殊相的一部分,那么其存在将先于且有别于整体的存在。因为部分无法谓述整体,所以共相就无法谓述殊相,而这显然不符合事实。(3)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在“存在”中的统一是谓述的必要前提,若共相外在于殊相就无法谓述殊相。
(1)和(3)的推理无疑是正确的,因此,贾米的反驳主要针对第二种情况:
首先,他对拉齐的分类方法提出了不同意见:
(18)……如果“本性共相是个别事物的部分”是指“在外在世界除它之外还有另一个部分,并且个别事物是部分的集合”,那么,可能的选项就不限于三个。如果是指“它与另一个事物以外在的方式或心智构建的方式相结合”,那么将选项限于三个是可以接受的。
接着,他指出:
(19)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并不承认谓述是不正确的。因为,若外在存在者只是本性,并且殊相之间的区分是通过心智性的、而非[外在]存在的诸规定,那么毫无疑问,这时候谓述可以是正确的,因为除这个本性之外,在外在世界并不存在任何殊相,因此可以设想并不因为前后关系而在存在方面缺乏统一。
也就是说,如果教义学家认为,当殊相外在存在而共相在心智中存在时,正确的谓述能够成立,那么,将这种关系颠倒过来,谓述也同样能成立。
拉齐第二个论证及贾米的反驳:
拉齐的第二个论证是这样表述的[24]:若一个自然共相外在存在,则它或独自存在,或同其他某个事物联结在一起。第一种选项是不可能的,因为一个独自存在的共相将是一个个体的一,而有别于其他任何事物。这样,若它谓述其各个殊相,它就不得不在同一个时间存在于不同地点,并被很多相反的属性所描述,而这显然是荒谬的。第二种选项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若共相与某个其他事物联结,那么二者的存在就有两种情况:(1)或由于一个确立于二者之中的存在;(2)或由于分别确立于二者之中的两个存在。(1)又可再分为两种情况:(a)这一个存在分别确立于二者之中,但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单一的事物将确立于两个分离的基质之中,而这是不可能的。(b)或者它确立于二者构成的集合体(整体),但在这种情况下,这二者将不会分离存在,而只能作为集合体而存在。在(2)情况下,共相则无法谓述二者的集合体,但这也是荒谬的。
对于第二个论证,贾米首先指出两个选项含义不清。因为,无论共相独立于任何事物物、还是与某物联结,这个相关的事物都有两种含义,或是外在存在物,或是心智存在物。那么,两个选项实际上就有4种可能情况:(1)不同以下两种情况相联结:(a)其他任何外在存在物;(b)其他任何存在物,无论外在的、还是心智的。(2)同以下两种情况相联结:(a)其他某个外在存在物;(b)其他某个存在物,无论是外在的、还是心智的。
针对(1a),即共相不同其他任何外在存在物相联结。贾米反问道:
[23]……为什么不能是这样的情形呢?即:这个本性(共相)就其被非实存的心智构建性规定所限定而言,是被规定的个体,而且通过这样的另一个规定而成为另一个个体,如此类推。
也就是说,共相可以同其心智性殊相联结,并谓述它们,而不会在同一时刻存在于不同地点,也不会被相反的属性所描述。如果第一个选项的含义是(1b),即不与任何存在物相联结,贾米显然认可拉齐的推理。
另一方面,贾米指出,如果第一个选项意味着(1b),第二个选项意味着(2a),那么,实际上还可能有三种选项,即共相与一个心智性事物相联结,而这就是(2b)中包含的可能性。
接着,贾米继续讨论共相与某个联结物的存在问题。他指出,二者的存在还有第三种可能:
[26]……“我们不承认只能局限于上述两种情况。为什么不能如存在单一论者所主张的那样:即其中之一是因其自身而存在,另一个则是通过它而存在?”因为在他们看来,“存在”这一本性就是存在着的,而它之外的所有“是什么”及其伴随物都是这个本性的偶性,都是依赖它才存在的,而这未必会造成困难。
拉齐最后的反对意见是:这第三种选项实际上就是第一种选项,即二者是通过一个存在而存在的,而这已经被证明是不可能的。对此,贾米回应说:选项不应限定为两种,因为可以增加第三种选项,即二者之一的存在乃因其自身,另一个则是通过前者。这个选项并非不可能,因为它并不需要一个事物确立于两个不同的基质之中,它也并不妨碍二者的分别存在。[25]
可以看出,贾米认为,只要将这个共相理解为唯一外在存在的事物,而殊相或个别事物只是心智性的、依存于这个共相的东西,那么教义学家提出的困难就会被化解。
三、小结
通过这些论证,贾米自己的立场也清晰地显现出来:只有“绝对存在”存在于心智之外;它是依其自身而存在的,而非通过另一个存在确立于它之中而存在,因此它是必然存在的。其他一切事物都是绝对存在的个别化或自身规定的结果,都是通过它而存在的,因此只具有心智性的存在。或者,用一句话加以概括:存在本身是唯一真实的基质,而“是什么”则是心智性的偶性。因此,贾米的立场可以看作是教义学家的立场的颠倒,是一种主张存在优先于“是什么(本质)”的本体论学说。
【注释】
[1]美国华盛顿大学的Nicholas Heer编辑校勘了该文的阿拉伯语版。此外,他还将其译为英语并附有简略导读。本文主要以该文本为依据。(al-Jāmī,Risālah fi al-Wujūd,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Nicholas Heer under the title "al-Jami’ s Treatise on Existence" in Islamic Philosophical Theology,edited by Parviz Morewedge,Albany:SUNY Press,1979,pp.223-256)。
[2]Nicholas Heer,"al-Jami’ s Treatise on Existence",pp.224-225.
[3]在伊斯兰哲学中,可思之物通常指概念。可分为第一和第二可思之物,后者可再分为哲学的和逻辑的。第一可思之物如概念“人”、“动物”、“白”、“冷”等等,表示事物的“是什么(或本质)”,是心智直接从外在现实中抽象出来的。逻辑的第二可思之物如“共相”、“个别”等逻辑概念,是心智从第一可思之物中提取的概念。哲学的第二可思之物如概念“原因”、“结果”、“必然”、“可能”、“不可能”、“原因”、“结果”、“一”、“多”、“现实”、“潜能”等等,此类概念比较特殊,有以下主要特点:(1)可描述外在事物,但本身是不可感的,也并非真正的性质;(2)可表述外在的存在样态。例如说:这个存在是原因,那个是结果;(3)可能有多个这样的概念指示一个东西,例如说:某人是存在者、可能者、结果等等;(4)它们谓述其所指,是伴随者与被伴随者的关系,不同于“是什么(本质)”概念谓述其个体;(5)不能划分成一般的和个别的。(参见赛义德·凯马尔·海达理:《超验智慧研究:〈智慧的开端〉注释》,伊朗库姆:法拉基德出版社,2008年,第276-279页。)
[4]tashkīk指一个概念或其所指具有强弱等级的差异,例如众多物体都是白的,但白的程度不同。
[5]Nicholas Heer将全文分为20多个小段落,其中包括贾米本人对原文的三条注释。本文从义理出发,选取所需段落或其中部分内容,并附以段落标号。
[6]māhiyyah在伊斯兰哲学中的用法比较复杂。主要有两种含义:(1)指某物的什么性(whatness/quiddity),是由“它是什么”这句话合成的一个术语。通常指一个事物所在的属相的名称,也就是该事物的本质;(2)指事物藉以而是其所是的那个东西,通常被解释为一个事物的“是什么”和存在的结合。因此,有些学者也把这种意义上的māhiyyah译作essence,即真实的本质,以便同第一种意义上的quddity相区别。本文主要是在第一种意义即“是什么(quddity)”的意义上使用该词的。而且,针对第一种含义,伊斯兰哲学家如阿维森纳进一步指出,当理性分析一个具体事物时,能够以三种方式或角度考虑其中的“是什么”:(1)就其自身而言,处于绝对纯粹状态中,摆脱了一切外在规定;(2)当其被具体现实化而作为一些个体事物;(3)当其被表象在心智中。其中,最基本的就是第一种角度的“是什么”,亦称“本性”或“本性共相”。实际上,这就是中世纪拉丁经院哲学中被热烈探讨的common nature。
[7]Toshihiko Izutsu,The Concept and Reality of Existence,The Keio institute of cultural and linguistic studies,Tokyo.1971,p.86.
[8]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伊斯兰哲学家实际上已经注意到了存在(wujud)与存在者(mawjud)的根本区分。当他们说“存在是因其自身而存在的,万物是因存在而存在的”,其旨在表明存在要比存在者具有更高的本体论层次。如后文所言,如果是在抽象的普遍偶性的意义上来理解存在,那么说“存在者”也是有意义的;另一方面,根据存在单一论,存在者最终都可以还原为存在本身的内在规定或样态,因此海德格尔意义上的存在与存在者的根本区分在此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的理论意义。
[9]‘āri是一个主动名词,意为“展现者、发生者”,但未必是时间意义上的“发生”。在很多语境中意指“作为偶性而发生或展现的东西”。与其相近的另一个词‘ara则是伊斯兰哲学中“偶性”一词的规范用法,与“实体(substance/jawhar)”相对。作为被动名词的ma‘rū意为“被展现者或发生和展现的那个地方”,因此,如果将āri理解为偶性,ma‘rū就可以理解为基质或实体。
[10]Toshihiko Izutsu,The Concept and Reality of Existence,p.120.
[11]实际上,吉尔松等人对阿维森纳的理解也如出一辙。由于这些学者的影响,国内中世纪哲学研究领域也基本承袭了这种观点。
[12]Toshihiko Izutsu,The Concept and Reality of Existence,pp.125-126.
[13]Syed Muhammad N.Al-Attas,Prolegomenato the Metaphysics of Islam:an Exposition of the Fundamental Elements of the World View,Kuala Lumpur,Malaysia.1995,p.301.
[14]贾米:《真光的耀闪》,伊朗库姆:布斯坦出版社,伊朗历1383年,第38页。
[15]同上,第38-39页。
[16]“就其自身而言的‘是什么’”就是前面所说的看待“是什么”的第一种方式,也就是后面要讨论的“本性共相”。这种“是什么”只是就其自身而言,不考虑任何其他条件,可以说是心智纯粹抽象的结果。
[17]“同一型”的谓述,指主谓词所指事物是相同一的,例如,“人是能笑者”,可用“a是b”来表示。“派生型”谓述,指表示偶性的词不能直接谓述主词,而必须加以派生改变词性才行。例如,不能说“某物是红色”,但可以说“某物是红色的”,或“某物具有红色”,因此可用“a具有b”来表示。(参见赛义德·凯马尔·海达理:《穆扎法尔〈逻辑学〉注释》,伊朗库姆:法拉基德出版社,2011年,第394页。)
[18]贾米:《璀璨的明珠》,德黑兰大学出版社,1980年,第54-55页。
[19]阿拉伯语的词根具有抽象的动名词作用。
[20]赛义德·凯马尔·海达理:《穆扎法尔〈逻辑学〉注释》,第411-412页。
[21]Nicholas Heer,"al-Jami’ s Treatise on Existence",pp.227-228.
[22]t‘ayyun(规定或自身规定)在苏菲的语境下是指,绝对存在自身从内部规定或限定自己,从而使自己向外进行不同层次的显化,最终成为个体化了的万物。一般哲学语境下也作规定、规定性或个体化讲。
[23]Nicholas Heer,"al-Jami’ s Treatise on Existence",p.228.
[24]Nicholas Heer,"al-Jami’ s Treatise on Existence",p.229.
[25]Nicholas Heer,"al-Jami’ s Treatise on Existence",p.230.
原文刊载于《世界宗教研究》2015年第05期。
求主慈悯作者!10 10 月, 2022 4:22 下午 #357233十二宫
会员谢赫贾米是继乃格什班迪后道长后第四代大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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