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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10 月, 2017 1:43 下午 #35853
三杯茶
会员马凤鸣
在西北,有一个神秘的地方。它的白雪和赤日让人胆怯,它的瓜果和姑娘又让人无限向往。
这就是新疆。在地理概念上遥远、在时间概念上孤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遥远的新疆成为西海固人实现梦想的地方。在老人的眼中,它是生活幸福的源泉。
每当生活困苦或者无望的时候,我的父辈就孜孜不倦地走西口。一路辛酸和困顿,为着心中的梦想,不计成本,不计损失。纵然有狭山古道的阻碍,有狂风和冰雪的肆虐,或者强盗匪患的掳掠,也阻挡不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西去的脚步。一年又一年,一拨又一拨。扶老携幼,背井离乡。散落的白骨是前行的路标,心中的渴望是不竭的动力。如遇旱年,如蚁的人群会荡起漫天的尘烟,在古道上留下壮美的历史瞬间。
我决计去这条路上走一走,不为冒险和新奇,而是为了实现心中的愿望。我准备了很长时间,带着愿望上路。尽管我想驾长车,破朔风,但由于历史的馈赠,只能享受现代文明的成果,和亲人栉风沐雨的辛苦相比我是何等的幸福,但我并不十分的快乐。
尽管沿途看到的景致与汉武帝北击匈奴时的景致没有什么多大的区别,但因为心里有着实现梦想的喜悦,远山和荒漠也变得亲切起来了。尽管,那些高山和峡谷给我造成了许多灰败的压迫感,但也不影响我前进的兴致。
新疆——我西行的漫土。它广阔中的无垠,苍茫中的雪山,点缀其中的绿洲,还有美丽的姑娘和香甜的瓜果像磁铁一样的吸引着我沉醉的目光。
但我的心境并不全在自然的垂青。相对于山花烂漫的春天,我不应该在这风雪的季节造访。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但为了缅怀先辈们的足迹,我仍然前行。
追忆是一道门槛,门外是白发苍苍的母亲,门内是已驾鹤西去的外祖母。虽然时间久远,但记忆仍疏朗和明晰。
我没有见过外祖母。母亲向我讲述了她一生的悲苦。外祖母一共生了四个女孩,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观念里,她受到了婆家人的歧视。但偏偏外祖父又不争气,常年游荡在外,对于家庭不问不管。可能是没有男孩子的压力,使他纵容了自己的行为。在正统的乡间观念里,他是一个劣迹斑斑的人。后来,在新政权的整顿中死于非命。这更加重了外祖母的悲苦。一个女人在乡下,带着四个未成年的孩子,在歧视和嘲笑中苟且度日。生计的艰辛和心灵的创伤使外祖母疲于奔命,在加上不明不白的指桑骂槐式的中国传统和相当于阶级仇恨式的帽子,使她几乎要走向生命的边缘。
生活的挫折使外祖母更加坚强。她坚强的活着。含辛茹苦的抓养着几个孩子,含辛茹苦的把她们喂养大;又含辛茹苦的把她们打发出去,自己又含辛茹苦地面对着一个个凄苦的日子。孩子们走光了,没有儿子在身边,就像被突然掏空的口袋,她再也没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日子,于是,她孑然一身的走向新疆,在一位堂弟的家里落脚。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虽然她勤勉,但日子仍然不好过,终于郁闷成疾。失去丈夫的悲痛,远离故土的悲伤,没有至亲的寂寞,一辈子没有被风浪击倒的女人,终于在对亲人的思念里葬身异地。
这是我了解的新疆,一位亲人魂归他乡的新疆。我能想到的事实是:外祖母在绝望的痛苦里凄然地闭上了劳累一生眼睛。
母亲给我说这段往事的时候,有一个希望,就是要我代替她去新疆给外祖母上坟。
我想这是一道门槛,门外是连绵的思念,门内是逝去的不幸。虽然时间久远,但愈来逾浓的思念所掀起的波澜是难于言表的。
外祖母葬在离昌吉不远的义坟里,坐车从市区出发,大约要走一个小时,下车还要步行十公里左右。
我踯躅独行在雪地上,旷野之外被白雪覆盖,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而雪花还在继续。我不由想起毛泽东的“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美诗句,但没有壮怀激烈的豪情,只有大自然的神力所创造的神秘的幸运。脚落在地上,吱吱的响声在孤寂的耳畔响起,清泠的空气直入鼻孔,在身体里扫荡一番,又带着浊气而去。高大的白杨树在大雪中傲立着,即使在冰天雪地的肆虐里也没有一点颓废的样子。身在此处,如果不是公路上疾驰而过的汽车,你真的以为到了雪域高原。人在这样的静寂里几乎被洁净的雪净化成了安详的神。
外祖母,您当年为什么要把凄苦的心交给这块土地厚养!
我继续沿着车辙小心前行,大雪中一座清真寺的轮廓出现。孤寂的突兀着,像一位经历了沧桑世事的老人永远有着波澜不惊的安宁,我知道,高原的清真寺已经见惯了生离死别,见惯了悲伤,见惯了跪拜,所以才大智而灿然。
还没有进入寺院,就听到了悠扬的诵经声。现在不是礼拜的时候,在空旷的高原上,这种声音听起来像干净的天籁。它唯美的音调使你的心不由自主的潮湿。
进入寺院,几个念经的孩子用好奇的眼光看我,我寻着诵经声来到阿訇的房子,火炕上的一位老阿訇抬起头用眼睛询问我。显然,在大雪纷飞的时候,我的造访使他没有想到的。当我说明来意后,他便朗声说“好!好“!随后喊满拉找一位名叫努哈的人带我去。
这是一位四十多岁的汉子。黝黑的脸上硬撅撅地刻着朔风留给他沧桑。
坟在寺院的后面,被一些矮矮的土墙围起来。一眼望不到头的坟头被白雪塑造的像刚出锅的馒头,起起伏伏地显示着静寂的生机。
我大概说了外祖母坟的样子,努哈便带着我在坟地里找寻。父亲给我说过,外祖母的坟靠土墙,坟前有一簇茂盛的蒿草,坟上没有立石碑。这基本上是无望的找寻。在漫天的雪花中,所有的坟头都浑然一体,哪里能找寻到蒿草的样子。
努哈说,这里埋着几千人,最早来新疆的西海固人大都埋在这里。我的心中不由得升起无限的敬意。脚下是拓荒者的坟茔,每一座坟里都有一段不算壮美但很伤心的故事,我不忍心在给自己亲人致哀的同时惊扰了他们。于是在一座靠墙的坟前停了下来,跪在雪地上,虔诚的举意后聆听努哈吟诵悼念的“索尔”。
我心中的感慨万马奔腾。外祖母啊,我是您万里之遥的外孙。凛冽的寒风吹着我的清泪,雪花的手抚摸我的悲伤,一种来之心底的热度弥漫在全身——我是西海固的子孙,今天,大雪作证,我跪在你们的面前。
在回来的路上,我和努哈聊起来。他说,自己也是西海固人,一年四季在这里打坟,也和那些来自远方的悼念者一起为他们的亲人上坟。他爷爷就是早期的打坟人。我脑海中就有了一幅温暖的画面:雪花飞舞中,我的外祖母埋在他爷爷打的坟里。墓道光滑笔直,偏堂像温暖的窑洞。外祖母安逸的躺在里面,一生的悲苦随着隆起的坟堆烟消云散。阿訇的诵经声响起,像悠扬的琴声,从遥远的天际飘来,丝丝如肺,温暖了坟旁的雪。
在寥廓的寂静里一切都安详起来。
我紧握着努哈布满老茧的手,表达深深的谢意。他憨憨的说,谢啥呢,我把坟挖好,亡人也是舒坦的。我不解的问,天寒地冻的,坟能挖开吗?他说,拢一堆火,地就软了。他又说,虽然有挖掘机挖的坟,但还有人喜欢铁锹挖的坟,我现在还没有失业。我沉浸在他平淡的叙述里,心里的感动如水而来。正是那些不畏艰险走西口的人,使这块土地丰饶;正是,因为有努哈这样的守坟的人,那些逝去的人才安逸的离去。
大雪依然纷飞,但我的心里无限的朗润起来。这些伟大的雪花,是一个季节庄重的礼物。新疆的冬季要是没有雪花的肆虐,夏季一定是焦干的,因为有了雪水的滋润,才有肥美的牧场和如海的棉田。因为有常年不断走西口的壮举,才有创造和开拓,才有我们今天潮头高歌时的自豪。
回望静默的寺院,我把心中的色俩目说了一万遍。顶着雪花,我放开了温暖的脚步。
15 10 月, 2017 2:20 下午 #296383行者非武松
会员苦难与美丽并存。
15 10 月, 2017 3:26 下午 #296387冷颜
会员苦尽甘来
知感主16 10 月, 2017 12:48 上午 #296401飞武
会员想想,一个女人含辛茹苦的在家里付出,就因为一个"重男轻女"要饱受歧视
16 10 月, 2017 12:54 上午 #296408无名鸟儿自由飞
会员朴实的文字让人内心一阵缓和,习惯了恶语流言,看到这些真诚的作者的描述,还是有很大的安慰,
16 10 月, 2017 5:01 上午 #296413追随导师
会员这是第二遍读读这篇文章了,令人动容!
16 10 月, 2017 2:31 下午 #296455阳台
会员走西口也好,闯关东也罢,都是为了活路,也可以算是迁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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