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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12 月, 2017 12:32 下午 #36475
追随导师
会员周思澍(回族)
三个娃娃的衣裳,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整齐地叠好了,摆放在床头上。有些是早上刚刚熨了的。沉默中,她把那些衣裳又仔细地翻看了一遍,没错,只是几个娃娃的衣裳啊,翻看的过程中,她的心一揪一揪的!她转身走进了厨房,厨房里也收拾得井井有条,纹丝不乱,就连那钢种锅上的污迹也都擦拭干净了,闪着贼亮的光,觉得阴森森的。
还有些什么呢?她似乎在思索着。
她从厨房又走到客厅,环顾四周,的确,没有一点不舒服的地方。阳台上呢?噢,那里有好多的花草盆景。仙客来和马蹄莲,一个红灿灿,一个水灵灵。那盆杜鹃,繁茂地簇拥着,怒放着,好似一盆将要窜起的火焰。还有那盆水珠,一条枝蔓攀伸到防护栏的外面去了,悬掉在空中,任微风吹得摆来摆去,晃晃悠悠地,像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就那么轻松悠闲吗?她的内心里突然紧缩了一下——不!不能就那么吊着,那是什么样子,太不雅观了!应该是悄无声息的……对,绝对要悄无声息的,为了自己的事情,何必叫别人惊诧、恶心呢?看,那株刺蒺藜,多健壮啊,开得浑身是花,还在继续打着她的苞蕾,每个叶片的根部都有。这个高傲而吝啬的东西,开这么多惹人显眼的花,张狂得使人眼睛发酸,却连一丝丝儿臭气都没有,还硬撑着一身刺!哼,那九转红就是好,自打敞开第一个蕊,好十几天了,还是那么娇艳,像带着狐臭的胖妞儿,总给人一种丰满、热情、成熟、奔放、激越的感觉,还带给人一股暧昧而陶醉的臭——不是平常意义上的臭,那是一种香臭,犹如恋人身上的汗味儿一样!
嗨,你这个东西!仙人掌很倒霉地又挨了一戳,颤抖了一下,身上又打下了一处深深的印记。那是用一根筷子弄的,它身上已经有很多如此的印记了。她常常那样,总是拿上一根吃过饭的一次性筷子去给花盆里的花松土,尽管她清楚,那样做对花并没有好处,但是她习惯那样做。然后……无花果、金钱树、石榴、巴西木——这巴西木都十年了,跟傻蛋一样光知道憨长,一次花都没有开过——它开花吗?
转出阳台,她又走进了卧室。这是另外一间卧室,比先前那个大一点,这里面没有娃娃们的衣裳和玩具。这是他们夫妻住的。床头那里摆放着他们当年结婚时拍的纪念相片,都十六年了,没有动过地方。那相片上的她,笑得甜甜的,依偎在丈夫的怀抱里。他们俩被花团簇拥着……那花可是假花!对,那花是假花,塑料的、绸子的,就像这个世界一样,完全都是假的——哦,假的!假的!全是假的!她猛然间感到一阵子憋闷,一股寒意弥漫全身,每个骨节都冰凉了,她觉得呼吸艰涩。环顾屋内,衣架、书架、电话、台灯、还有……吸尘器——它应该放在这里吗?鞋匣、床头柜、茶杯、书……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扫了一眼紧闭着门的壁厨,锁紧眉头,她知道,那里面有她男人几年都没有动过的衣服……她痛苦地撇了一下嘴,猛地转回身返回了客厅。
客厅很大,沙发、茶机、饮水机、电视、电脑……打印机在电脑旁边忠实地守候着,一副亡人的样子。墙角,靠门那边的墙角,是儿子的“高低床”——很不错的结构,上面是床,下面是书桌,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儿子的书,还有本子。墙上,对,还有墙上,墙上是天房克尔白图,那是每年哈吉们朝觐去的地方。这边,是麦地那圣寺图,那里有她和她的亲人们向往的圣人的陵墓。她注视着那副色泽鲜艳的圣寺图片,她在心里说:圣人?我们纪念和追随的圣人就沉睡在那个遥远的城市里?
嗯,应该不错。这样处理这件事情,实际上再好不过了。是的,这大概是我唯一的选择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衣前面右侧的口袋。
最牵挂的还是三个娃,她想,对于他们来说,这实在是太不公平的命运。真的。大姑娘今年十四岁,初二了,长得跟她一样俊俏,个子高高的。老二是个顽皮小子,上五年级,除了电视机、电脑显示器他不好意思动镙丝刀外,其他大大小小的东西,不管电器、炊具他都要寻找机会拧一下、“研究”一下,必要的时候给它开开膛破破肚,研究研究。老三女汉子性格,上二年级了,整天甩个马尾辫跟姐姐哥哥捣蛋!
“唉,给娃们营造个好的成长环境吧!这样下去,会把几个娃害苦的。”她从客厅又走到了小卧室的门上,伫立在那里,远远望着大姑娘用的小书桌上的相框。相框里装着一张相片,那是五年前姐弟仨在游月牙湖时他们的爸爸给照的。三个娃娃天真烂漫的笑脸,像正午的阳光覆盖着湖面,闪着绚烂多彩的光。这是俩姑娘住的房间,不论床头还是墙上,到处都充满着女孩子芳香、温馨的浓郁气息。娃们大了,应该活得有尊严一点。她在心里沉重地说。
她转回身顺步走进了卫生间。她感觉到有些眩晕。她是扶着门框走进去的。从迎面的镜子里看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她心里异常的平静,虽然感觉空空落落的,神情有些恍惚。是的,一切都收拾妥帖了,需要解释的地方都写在了《告辞书》里。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两把脸,打了一个激灵,感觉眼前亮了一下。然后,她看了看手腕。她把那手腕举得高高的,让那个镜子里的自己也瞧瞧。手腕细细的、嫩嫩的。三十五岁刚过的女人,少妇的风韵丰盈,那神态、那姿质,还是那么的秀丽。可是……唉,算了吧!她打开了丈夫曾经用过的刮脸刀盒,那里面有一个刀片,都生锈了。“哦,你有两年不来家住了吧?”她似乎面对的不是刀片,而是她的丈夫。她丈夫曾经是财政局的职员,不是啥要紧岗位,多年前就离岗了。他原是司机,出来仍然当司机。她仿佛从那发锈的刀片上看见了丈夫扭曲的脸,那脸露出一种可怕的神情。很快,她的眼前浮现出了好多恐怖的画面,都是从凶杀、警匪、恐怖的电视、电影里看到的。对,还有鬼片,就像赵薇演的《画皮》《鬼阴山》那样,到处都抛洒着血迹……
“梆梆梆!梆梆梆!雅楠!在家吗?”
有人叫门了,思绪一下子返回到了现实。幻化在眼前的一切都逃逸了,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手里捏着的那个刀片,在左手大拇指与食指中间,一个边已经切进了她的皮肉,有红红的血流出,她没有感觉到疼痛。
“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
“梆梆!梆梆梆!”
“梆梆梆梆梆梆!雅楠——梆梆梆!”
“雅楠!梆梆梆!雅楠——雅楠——”
“昂,来了!来了!新莲姐……”她匆忙丢下刀片,用卫生纸胡乱地擦了一下手,就去开门了。
叫门的是她大学同学文新莲,比她大两个月,她平时都叫姐。
“你在啥?喊了大半天没反应?我都以为你不在家了呢,刚准备要给你打电话了。”文新莲带着一点责怪的口吻说。
“啥事啊?”她有气无力地问。
“你咋气色很不好?病了?”
“没有,刚睡觉呢,你急躁躁地喊得我心惊肉跳的……”她不得不撒个像样的谎。
“没有吧?看把你悬的!”文新莲咧了一下嘴说:“今天主麻[1],是我婆家爷爷的年份(忌日),家里过个尔麦里[2]呢,你洗个阿布代思[3]了过来和客人们一同念个杜阿宜[4]吧!”
“哦……”
她突然间像是触电了一样,打了一个激灵,迷茫地看着文新莲说:
“今、今天是主麻?……”
“啊!你活糊涂了?今天是热哲布[5]月的最后一个主麻。”
“噢……我……我……”她低下头去,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左手,说:“我……又不会念,去了就是吃上一顿,什么都不会么。”
“你看你说的,咱们都是瞎汉[6],都不会。干尔麦里么,就是念杜阿宜祈求真主饶恕亡人引导活人么,你还要会个啥呢,又不要你和阿訇一块儿念经去。赶紧洗了来!”
“啥时候呢?”
“十点整。还有十几分钟了,快去洗去,洗了就来。”
文新莲就是这么个人,总是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文新莲和其他上过大学的回民子女有些不一样。由于从小受到家庭的影响,她从知事时就学会了礼拜,戴上了头巾,上中学大学都未放弃过。特别是做人,那可是一顶一的优秀。平时待人处世,总是先人后己,宁愿自己吃亏,也从不叫别人觉着她占了人家的便宜。她从来不说一句不实的话,从来不干一件无益的事,她说她不能丢了穆斯林的人。在大学里,她是老师和同学们公认的“最美服务员”,最信得过的朋友。大学四年,她和雅楠几乎同吃同住同离校。毕业后虽然各自走上了不同的工作岗位,家却住在了同一个单元,而且是楼上楼下。她们之间的交往甚至比亲姐妹还亲。看着文新莲的背影,雅楠突然有种很深的罪恶感。过尔麦里……念《古兰经》……记主赞圣……她没少参加尔麦里,每次去听到念经的声音、赞圣的声音,她都觉得是那么的美妙,那声音直沁人心脾。就像阿訇们经常讲的那样,念经、赞圣的声音都是来自天堂的吉庆之音。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上衣的口袋:“主啊!我……”她转回身,近乎麻木地走回了卫生间。
刀片锋利的刃子在他的拇指上留下了一条红红的口子,刚才去开门的时候,她是攥着手去的。这会儿松开了,便有鲜红的血又渗出来。她看了看,自语说:“这不算什么……”她开始洗小净。
这是一幢比较旧的楼房,装潢设施都比较过时,但居室设计比较宽畅。雅楠他们住的这一套更大一点,卫生间是雅楠依照文新莲的建议重新改装的,里面既可以沐浴洗大净,也可以顺当地洗小净。在洗小净的地方,还专门做了一个滴水槽,底子比较低,洗小净时流下的水就会自然地流走,不会反溅上来弄脏衣服。现在好多楼房都装潢得相当精致,连马桶都是电子感应水冲式,就是没有个洗小净的地方。
雅楠开始洗小净,她非常吃力地接了一汤瓶水,低微的声音伴随着喘息:“主啊!我从万恶的根源、人类的明敌,那个可恶的魔鬼上向你求护佑,你确是明察秋毫的主。”这叫“求护词”,她是用阿拉伯语念的,她从小就跟妈妈学会了、背熟了。她继续念:“敬奉普慈特慈的真主尊名起。一切赞颂全归真主,是真主造化了我,并恩赐信仰给我,把我引领在了光明的正道上。”
她以相当快的速度洗着,一边洗一边默念着祈祷词。和刚开始念的求护词一样,那些祈祷词都是她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一句一句偷着教给她,并讲解了意思给她的,这对她的健康成长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在现实生活中,这些祈祷词严肃地规范着她的一言一行。可是,那个年代学点念头非常难,如果叫人知道了会以“迷信”、“牛鬼蛇神”等罪名而“法办”,甚至是枪毙。现在的光阴真好啊!
洗完了,她往手上、脸上擦了点蜂蜜。她从来不用化妆品,她说太贵了,浪费钱。她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主啊!我到底不比她差啊!”她一边自语着,一边拿起头巾抖了抖,用一个漂亮的弧线动作搭在了头上,用别针卡好。那个镜子里的她,俊美而清爽,尽管脸上的表情里掺和着一些莫可明状的忧郁,双眼里满含着一种深沉的哀伤。
文新莲家就在三楼,是她家的上一层,她出来把门锁好后就上去了。9 12 月, 2017 12:33 下午 #300370追随导师
会员文新莲家的门大开着,好似已经来了一些人,外面还有人往进走。文新莲的丈夫在门前等待着迎接客人。雅楠上去时,文新莲的丈夫马上招呼过来:“她姨你来了啊,赶紧进屋。”文新莲的婆婆在里面看见了,好亲热地迎了出来。雅楠给她说了赛俩目,她就把雅楠的手抓住拉了进去。雅楠跟着新莲的婆婆直接去了厨房。家里如果举行尔麦里,只有厨房里是女人和娃娃们的天地,客厅都叫男客们占了。厨房里人不多,除文新莲和她婆婆外,还有文新莲的小姑子虎逸、文新莲的妯娌嫂子蓝、她们的同学毛晓楠。孩子们都上学去了。虎逸虽然是文新莲的小姑,可那是文新莲婆婆“掉环”以后意外生的,还年小,才十七岁,初中毕业后中考不理想,她爸妈就把她送到一个阿拉伯语职业学校学阿语去了,说以后嫁个当翻译做生意的出国去吧。虎逸的穿着和言行别具一格,尤其是那穿着,标致、漂亮、端庄。她见雅楠进去了,很亲切地说了赛俩目,把雅楠的手抓住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姐,你好漂亮哦!”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并且往雅楠的脸上看。新莲的婆婆往小女子的脸上一看,说:“有你漂亮没?”虎逸的脸赫然一红,慎怪地说:“妈!”蓝在某机关里工作,平时也总是梳一马尾巴,今天象征性地戴了一顶帽子,就像医院里大夫戴的那种罐罐式的、把头发都拢装在里面的白帽子。毛晓楠则很时髦,她丈夫工作,她自己独立做生意,头发染得黄灿灿的,烫得像个法国妞,略显透明的蕾丝衬衣外面套了一款前开襟无钮扣的时髦马甲。下身更是夸张,连裤袜子外套皮裤头,一双靴子靴筒明晃晃地高到了膝盖,看样子都是今年刚流行的最新款式。雅楠从头到脚把毛晓楠打量了一番,看得晓楠很得意。晓楠说:“怎么样?都是这几天才买的,好贵呢,这条短裤四百八十八,这双靴子七百五呢。”雅楠本来心情不好,一看晓楠的新潮打扮,心里五味杂陈。她漠然地笑了笑,说:“我以为三百八加二百五呢!”晓楠一脸茫然。雅楠便又说:“打扮得像个十八岁的丫头子!”晓楠便一脸地灿烂,说:“没有那么炫吧?”这时候文新莲转过头来了,随声附和地笑着说:“真的啊,你看你这一打扮呀,好似比我们都年轻了许多。”晓楠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味儿,硬着头皮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穿得不好了?你们都要保守封建么,你看你们那一穿,都把自个儿穿成个老太婆咧!”虎逸一听,灿笑着说:“姐,照你那一说,我还不成了奶奶了。”虎逸穿一蓝袍,戴一蓝头巾,还穿蓝色运动鞋!晓楠不屑一顾瞥了虎逸一眼,说:“谁还能和你比啊,你是念经人么……”虎逸争辩说:“穿着又不分念经不念经的,况且我是学阿语的,又不是念经的。我这个穿着呀,才是我们民族的特色服装。”说着转身又向嫂子求援:“对不对呀,嫂子!”文新莲无可奈何地说:“对的,对的。这个丫头,就爱穿蓝的,出了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家住着个伊朗妞儿呢!”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文新莲的婆婆到门上一看,回过头来说:“再都不要说闲话咧,阿訇来咧,都出来听经。”
楼房里的空间,再大也是有限的。阿訇带着满拉和几位寺管会成员、一些老哈吉[7]和上年纪的亲戚们围着桌子跪了一个圆圈,然后有文新莲的丈夫、哥哥、朋友呀的等等男人们又跪在了外围,剩下的空地也就只剩下拐角和过道了。文新莲和雅楠她们就跪在了拐角和过道里。
文新莲的丈夫面向以阿訇为主的尔麦里圈子说了个赛俩目,说:“今天是我爷爷归真三十五周年的纪念日。我爷在世那段时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相比起我们现在的日子,我们过得真是太幸福了。今天我设置这个小尔麦里,一是祈求真主饶恕我过世的爷爷,还有奶奶,还有我父亲,以及所有的亡人,二来举意通过举行这个尔麦里,提醒我们活着的人,要时刻记住人将来是要死的物儿,死了要受清算呢。所以我们活着的时候,要顺主命,遵圣行,要行善干好,不能干恶事坏事,干恶事坏事是要进多灾海[8]的。请伊玛目[9]执掌尔麦里,各位哈吉、亲戚们,大家共同做个好杜阿宜。”文新莲的男人也是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的,没有念过经,更很少进清真寺,可是这番话说得很得体、地道,不像个“瞎汉”说的话。阿訇是本坊新到不久的新任伊玛目,年近七旬。他回答了赛俩目后,望着文新莲的男人有些诧异,问道:“你……在哪个单位工作?”文新莲的男人笑了笑,说:“我在土地局工作呢。这几年咱们国家的民族政策越来越贴近现实,很体恤民情民意。各地也出版了一些教门上的书籍,闲了的时候就看看读读,扫了扫我这个教盲。我已经三十好几了,见过的事情也多了。这个,人啊,一旦信仰出了问题,啥事情都敢干,啥都不害怕。”阿訇也跟着笑呵呵地说:“很好啊,大家都应该学习,特别是要好好学习《古兰经》。把《古兰经》学好了,学透了,个人的信仰和道德素质也就随之提高了。如果每个人的信仰、道德素质都提高了,我们这个民族的整体素质也就提升了,进步了。有些干坏事的人啊,都是不懂教门、不懂《古兰经》造成的,别看他说他会读《古兰经》呢,他是穆斯林,实际上他啥都不懂,是装模作样的。对吧,啊?”文新莲的男人讪讪地应着。阿訇说完后就开始过尔麦里。圈子中间的小桌子上苫了经单,放了一个印有清真言和赞主词的香炉,旁边放着一匣《古兰经》,阿訇点完香后,给圈子里会诵读的满拉和哈吉们每人发了一本《古兰经》。此后先是一阵静默,约有三分钟。这一阵静默,在阿訇和满拉、哈吉们的心里,有他们的举意、接续、念想,对于文新莲的男人以及他们家人、及在场的客人来说,也有他们的期冀、盼想、和指望。在那三分钟,在场的人们都沉浸在一种静思冥想中。雅楠跪在一个比较隐蔽的拐角,她把头深深地埋在怀里,她也在想。她的思绪已经不在眼前的尔麦里上,她的灵魂好似已经离开了她。结婚十六年来,她的男人从没有在她的家里设置、举行过一次这样的尔麦里。每当她在娘家或者别人的家里参加这样的尔麦里的时候,就有一种长久潜伏在内心深处的痛楚弥漫上来,令她窒息,令她品尝临近死亡的感触。她好像是站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俯瞰自己,她发现她真的是那么娇小、懦弱、可怜。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是她无数次地这样看自己了。在她的视野里,她的男人正驾驶着一辆十多米长的大货车奔驰在某高速公路上,她好似看见了她男人那勉强作乐的脸上泛着迷醉幽暗的混浊,嘴角叼着的纸烟头一红一红的,残烟从他的鼻子里、嘴里续续游出,那烟雾更像是孽魂出体。她看见,在她男人的旁边,还坐着那个并不比她好看的女人……
“安拉——洪麦算力而俩——……”
阿訇带领着众人开始赞圣,预备诵读《古兰经》。会的都在跟着赞念,不会的都在静静地聆听。对于虔诚的穆斯林来说,聆听赞圣和聆听《古兰经》,都是一种绝妙的享受。“平时啊,我们为了生计,都忙得晕头转向的,忽略了真主,忽略了圣人,甚至忽略了自个是个穆斯林。到了这个诵读《古兰经》和赞念圣人的时候,却都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沦落成罪人了。”雅楠默默地想着,不断线的眼泪湿了她的衣襟。文新莲也摸着眼睛。虎逸像是凝固了一般。文新莲的婆婆跪得比较远,头低得比谁都低。晓楠跪也不是坐也不是,腿痛使她本来就已经难受的表情变得很是难看,嘴角一抽一抽的,她索性把靴子脱了,仅以两脚的趾头把屁股垫起来跪在那里,用一种莫可明状的眼神一次又一次地扫视着雅楠和文新莲,很明显,她很少参加这样的场合。蓝经常参加尔麦里,她知道她跪不了,所以她没有跪,直接拿了一条小凳子坐着。她看见晓楠很滑稽的样子,便起身从屋内拿了一个小凳子出来递给了晓楠。男人们都在跪着。赞罢圣就开始诵读《古兰经》,会诵读的都捧一本《古兰经》在那里虔诚地诵读,那声音好美啊……
我的决定是不是正确呢?在悠扬地诵经声中,雅楠的心里幽幽冒出一股思绪,她是那么地纠结,好纠结啊!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述:“我是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我别无选择,我还能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变这一切呢……”
雅楠的娘家是一个很有教门的家庭,她从小就受着良好的信仰教育。虽然不像文新莲那样从中学就开始戴着头巾做礼拜,但在教门上,她的认识,她信仰上的坚定,没有使她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浑浊世界里迷失掉自己。尤其是四年大学生活,文新莲又实实在在地影响了她。文新莲的娘家是一个很特殊的家庭,文革中她爷爷和她父亲都被“劳动改造”了,说是“牛鬼蛇神”“迷信头子”,她爷爷就是在“被改造”的过程不明不白地去世了。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子女都知道当今世道的幸福和可贵。
雅楠拿起右手捂住左胸心脏所在的位置,任眼泪不停地滴在她的右胳膊上。她的脸扭曲着,一块青,一块红的。虎逸看见了,匍匐着挪到跟前来问:“姐,你心脏不好吗?”虎逸知道,雅楠的胆囊不好,但是没有听说心脏也有问题的。雅楠抬头泪眼婆娑地看了虎逸一眼,摇了摇头说:“没事……”虎逸想,也许是念经的场合又感动了她吧……9 12 月, 2017 12:34 下午 #300372追随导师
会员尔麦里结束后,还要吃油香。雅楠忘记了她是怎么吃的怎么离开文新莲家的,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回到家后,她斜倚在沙发上,望着正面墙上的克尔拜图,回忆着尔麦里场上阿訇的音容,她矛盾极了。“主啊!求你指引我,求你点拨我,我实在是迷茫而又无力的……”眼泪已经不多了,但是感觉像开水,灼烫着她的眼睑和面颊。她家在二楼,下面一楼是面向车站小广场的餐厅。这餐厅,说是挂着清真牌子的餐厅,实际上除了不经营猪肉外,几乎失去了清真的意义。鸡鸭牛羊肉并不是本地阿訇所宰,是从外地廉价地购进,只要是鸡鸭牛羊肉就成,来路不明。最令人无法理解的是,他们还经营酒,酒实际上是比猪肉还龌龊的东西啊,难道他们不明白吗?!可是,每天都有猜拳行令的声音穿过楼道、透过楼板撞击耳膜,天天晚上都有喝醉了酒的男女走出餐厅,丑态百出地摇摆在小广场上。雅楠的男人也一样,十天半月不回来,回来就到这个餐厅一醉而休。原来是一个人,最近两年大多是两个人,除了他自己外,他还带着一个长发披肩、浓妆艳抹的女子。对于男人的作为,雅楠央求文新莲的男人劝说过无数次,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也给婆婆说过许多次,婆婆也是无可奈何。更给娘家妈妈多次诉说过,娘家妈妈说,命啊,遇下的,忍耐着过吧。每当周末男人要回来的时候,雅楠就把几个孩子送到妈妈那里去了。她觉得,男人的生活,以及他们夫妻之间不断的矛盾冲突,尤其是男人毫不顾忌地带上那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时,对孩子们的成长实在不利。
雅楠的思绪像空旷原野上的风筝游弋不定。这个死不下的今晚不回来明天就回来了,我得把孩子们赶快送走。她又想起了妈妈,一个老实、耿直、善良的老人。在那个逼迫回民养猪吃猪肉的年代里,妈妈得了一个无法医治的奇怪病,那就是闻不成油味吃不成肉,同时还犯了一个四更天鸡叫就睡不着的病。白天不能礼拜啊,她只能闻鸡起床,早些起来弥补前一天的拜功,预念后一天的赞词。按理说,这样的家庭选女婿应该是很严格、很挑剔的,不论怎么说,都不可能将雅楠嫁给她现在这样的男人,纯粹是一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混蛋。可是回过头来说,雅楠的男人靳义国原本并不坏,曾经也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虽然教门意识差些。上高中时雅楠和他同校,雅楠比他低一级。靳义国那时候学习不太理想,可是人比较实在,乐于助人,爱打抱不平,性格开朗而活跃。尤其是在体育方面,不论篮球、足球、乒乓球、排球……所有与球有关的项目他都能玩两下,是全校的亮点。个子一米八八,壮而结实,眼睛虽然小些,但炯炯有神,生得五官端正而俊朗,是女生们倾慕的帅哥。他的家庭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父辈们文盲,不论汉字还是老先人们用过的阿拉伯语,都是一字不识,光知道种地求食、赶集换油盐酱醋。在雅楠考上大学去报到的那天,她和靳义国偶然地坐在了一节车厢里的一排坐位上。她是一个人,而靳义国则带着父母,他们一行三人,说是要带父母到省城浪一回。五六十岁的人了,除了县城外哪里都没有去过。当时,雅楠心里感到暖暖的,这俩父母不错,教子有方,养育的儿子有境界,知道孝顺老人。现在的凤凰男孔雀女,哪个愿意一脸尘土的老人去看他?说是老人们太土了,叫同学们见了笑话呢,会看不起他,哪有主动带父母逛省城的?不觉意间,她和二老靠近了,出于尊重,雅楠的言行举止越发恭顺、温柔;出于喜欢,二老的姿态慈祥而疼爱。言谈当中,二老惊喜地知道了,雅楠就是当年被下放到他们村的已故马阿訇的老女子时,二老更是心疼这个聪慧而又乖巧的丫头了。这就是雅楠成为靳义国的媳妇的缘由。就这一次路遇,就这一次谈话,雅楠的公婆非要给自己的老儿子说这个媳妇子不可。然而,靳义国并不喜欢雅楠。论长相论人品论学识,雅楠没有让他挑剔的地方,可是雅楠一惯的秉性,很让他受不了。他是那种要多快活就玩多快活、要多疯狂就玩多疯狂的主儿,而雅楠在生活上非常严谨,任何娱乐场所不去,从不单独与男同学走路说话,平时说话做事中规中矩,有时还偷偷地礼拜呢。早在上初中的时候就有男同学给她写纸条子,到了高中更不用说,对于那些写了纸条子而偷偷以羞惭的表情伴以期待的目光等待的男生,她都是报之以温馨的一笑,然后不了了之。她的成绩之所以在班里名列前茅,最后又能考取某重点大学在本县唯一名额的成绩,是与她平时的学习态度、生活习性分不开的。那时候比她高一级的靳义国只报了个高中中专的环保专业。雅楠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竟是这样的命运,后来的事实证明,这门亲事实在是一件窝心事。靳义国虽然是一个好多女同学眼中的“帅哥”,却都不是当作谈对象来看待的,只是玩伴而已。在雅楠的心目中,他更是一个“浪荡哥儿”。好在靳义国父亲、母亲的言谈举止没有让她失望。因为雅楠无法拒绝这门亲事。在那个破四旧立四新、全国大改造的光阴里,雅楠的父亲被下放到靳义国所在的那个村子后,只有靳义国的父亲和他们家,是唯一敢和她父亲来往打交道并给予生活帮助的人,她的父亲在改造过程中“因病”去世后,也是靳义国的父亲招呼本村的人给埋掉的。靳义国的父亲是雇农,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世界观”有问题和“革命觉悟”不高,没有人会去找他的茬儿。真的,那个时候说话做事都上纲上线,被改造的人是身上带着“瘟疫”的。她男人的父亲是雇农,解放的时候,他男人的父亲是地主家里的孤儿长工;她男人的母亲也是雇农,解放的时候,她男人的母亲是地主家里的孤儿丫环。解放后他们在光芒万丈的新社会里,在党和政府的关怀下,幸福地结为了夫妻。雅楠和她男人一样,都是家里的老小,都是在“两个凡是”的口号中上的小学,在“包产到户”的兴奋中上的中学,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上的大学。(未完待续,敬请期待)
[1]主麻,回族日常用语,源自阿拉伯语,即聚礼日,穆斯林每逢周五在清真寺举行的集体礼拜。
[2]尔麦里,回族日常用语,源自阿拉伯语,愿意是“工作”,延伸为穆斯林为搭救亡人等等所设办的一种祈祷活动。
[3]阿布代思,回族日常用语,源自波斯语。穆斯林礼拜、干功修前必需得洗小净,就是洗脸和手脚等,意思是洗去身上的污垢和心上的罪恶。阿拉伯语为“我祖仪”。
[4]杜阿宜,回族日常用语,源自阿拉伯语,意思是向真主祈祷。
[5]热哲布月,阿拉伯语月份名,指伊斯兰历七月。据说伊斯兰教的圣人穆罕默德在这月的某夜游了九宵亲遇了真主,给穆斯林带来了一日五次的礼拜。
[6]瞎汉,相对于阿拉伯语的“阿林”即知识分子,指对教门一无所知的人。
[7]哈吉,回族日常用语,源自阿拉伯语,意指到麦加朝过觐的人。
[8]多灾海,回族日常用语,源自阿拉伯语,意思是“火狱”,那干坏做恶之人的归宿。
[9]伊玛目,回族日常用语,源自阿拉伯语,原意是“领拜师”即率领穆斯林集体礼拜的人。回族日常生活中与“阿訇”通用,指清真寺主持日常教务的教长。9 12 月, 2017 2:06 下午 #300387桃儿七
会员主人公是要做什么事吧?
10 12 月, 2017 4:02 上午 #300412小t
会员桃儿七 发表于 2017-12-9 22:06
主人公是要做什么事吧?寻短见呗,还好关键时刻有个朋友因为请她参加尔麦礼的赛摆布打断了。这就是真主的巧安排,也有可能就是主人公或者其家庭以前行下的好。
期待下集啊!
像主人公丈夫那样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由好变坏的情况特别多,我亲戚里就有。10 12 月, 2017 9:14 上午 #300431追随导师
会员作者在肯定耳麦里的价值和意义,并描述的不同人对教门的不同认识,对当下的教门状况有深入的分析!
10 12 月, 2017 10:28 上午 #300442slmzys
会员看了中、下,心里不是滋味儿


11 12 月, 2017 5:54 上午 #300493追随导师
会员看完上中下三篇后觉得!文章结构很巧妙,心理描写,细节描写都很棒,就是那个结尾啊,让人心里堵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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